悖德之城

作者：桑原水菜

上卷

上卷 EPISODE：1

    天亮之前，杰契司樊正打算结束当天的营业。就在这时候，他的店里忽然闯进了一名浑身是伤的青年。

    「喂，你没事吧?」

    这名银发青年似乎正被什么人追缉着。只见他闷不吭声便在门口的阴影处坐了下来，强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频频喘着气，怎么看都觉得浑身充满了稚气未脱的青涩气质。杰契司一把将他抱起，谁知对方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便开口问道：「你是杰契司樊吗?」光线从门缝处斜射进来，正巧照在那名青年双眼的瞳孔上。

    （这双眼珠子的颜色）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碧色偏光眼。随着注视角度的不同，眼眸中的虹膜亦由暗绿色转而呈现耀眼的金碧色，直教人联想到树林里的公孔雀展开尾羽时的华丽模样。这样的光彩不仅美丽，同时也让人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杰契司蹙起眉头注视着怀里的青年。

    （『孔雀眼』?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叫雷」银发青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

    东方渐白，杰契司将那些赖在店里通宵喝酒的客人全都赶了出去。『赫瑞修』酒吧此时已经完全净空，只剩残留的夜色还在紧闭的门扉里徘徊。杰契司将先前那名躲在店里的青年带到吧台让他坐下，随后便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可恶我在推动反克隆人买卖的计划，一定是被谁给出卖了，那些人居然想用电网抓我！简直是把我当成野狗看嘛！」

    （编注：用克隆技术（Cloning）创造出来的复制人。）

    「不，跟你做了什么无关。我想纯粹是那双眼睛让你遇上这场麻烦。」

    「眼睛?」

    「如果你是从外岛来的，那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双眼睛因为颜色特别而被称为『孔雀眼』，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眼色。是无论岛上那些遗传因子工学专家再怎么尝试，都无法创造出来的颜色。我想你之所以会被追缉，应该是那些黑市商人把你当成某个研究所创造出来的新种克隆人所致。」

    要是抓到了，可是有机会藉由买卖好好地赚上一票呢雷听了杰契司所说的话，一边将绷带绑好，一边发出了嗤笑声。

    「不愧是恶名昭彰的『诞生之岛』伊里甄斯，真是值得骄傲的诸神之岛呀。」

    「这里没有神，只有为生活所苦的普通人而已。不过只要有钱，你可以在这个地方买到任何生物。无论什么发色与肤色，只要你想要，没有做不出来的。不管是金色眼睛也好、蓝色皮肤也罢，甚至是长翅膀的人类，这里都可以制作出任何你想得到的生物除了你那双孔雀眼之外。」

    杰契司说完，递了一杯牛奶给雷。然而雷却连正眼也没瞧上一眼，便气愤难耐地以拳头重重地搥了吧台一下。

    「就是因为有这座岛，世界才会变得如此扭曲！一群暴发户嘴脸的童蒙要求那些专家复制出两百年前的银幕女星，然后再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带在身边展示。只要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让我觉得反胃！更别说是什么生命伦理了，这座岛的人根本连身为人类的基本道德也不屑一顾，全是些丧尽天良的畜生这里根本就是一座腐败至极的恶魔之岛！我正是为了毁掉这座岛而前来的！」

    「喂，你少在那边危言耸听了。」

    「我要亲手铲除这个伊里甄斯政府，做掉那个叫作冯福丁布拉的总统！」

    杰契司原本擦拭着玻璃杯的双手忽然停了下来，雷眼中激昂的斗志让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暗杀冯福丁布拉总统，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岛上的！」

    杰契司注视着雷的脸庞，只见对方一脸认真的表情，似乎不只是凭一时冲动随口说说的而已杰契司逐渐了解到这个事实。不过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继续动手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算了吧，别为了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赔掉了自己的性命。你还年轻，犯不着糟蹋自己。」

    「你不也在五年前为了匡正腐败到极点的伊里甄斯而发起革命吗?」

    「别提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已经调查过了。杰契司樊，你是五年前发动『血之降诞祭』的反政府组织中的元老干部。当时你跟冯福丁布拉被称为『革命推手』，一起推翻了始终跟黑市牵扯不清的伊里甄斯前政府。虽然你现在隐身在这间小酒吧里，不过你一定也感受到了才对，你以前的革命伙伴现在正带着这个国家走上荒谬的道路。你当初所主张的正义根本就没有在岛上落实，甚至比你们起义之前还要更变本加厉，黑市已经扩展到快要将整座岛屿给侵蚀殆尽了。你不觉得结果不应该是这样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杰契司依旧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雷见状焦躁地站了起来，将整个上半身靠到他的面前。

    「请你协助我，杰契司樊！」

    「叫我杰奇就好。」

    「跟我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吧！」

    我拒绝。杰契司不给对方机会地断然开口说道：

    「现在的政府是由军政掌权，跟以前那个软弱的文人政府可不一样。我这个人很爱惜生命的。」

    「你应该也不希望军队操弄整个国家的生杀大权吧！他们可是打算将这座岛的遗传因子操作技术转移到军事用途上耶！他们打算掌控黑市，藉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是多么可怕的一项政策，难道你打算坐视不管吗?」

    雷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瞪着吧台内的杰契司，然而对方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冯是我的挚友，我信任他的决定。」

    这句话让雷不禁为之咋舌。他抓起了吧台上的杯子，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放下。随着那叩的一声，雷迅速地从腰际拔出了**。

    他将枪口对准了杰契司。

    「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我现在就让你死，你已经知道我们密谋要暗杀总统的计划，我是绝对不会留你活口的。」

    「真是任性的小鬼，竟然为了一个我根本不想听的秘密就要取我的性命?」

    「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认为你一定会答应协助我们。」

    雷横在扳机上的抖动食指隐约透露了他生嫩的经历。尽管以恐怖分子的身分自居，然而那胆战心惊的表情却明白显示着他根本从来没有杀过人。杰契司望了那颤抖的枪口一眼后开口说道：

    「够了，你下不了手的。」

    「我可以！」

    「你对伊里甄斯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一个外地人不可能光是为了正义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吧?」

    「住口！」

    杰契司注意到雷手指肌肉牵动的那一瞬间，他在对方扣下扳机前便避开了枪口，同时顺手将手中的玻璃杯往雷脸上掷了过去。砰！枪声响起。半吊子的持枪动作加上开枪者事先便心生畏惧，以致子弹射出的方向完全偏离了目标。天花板上面的一座吊灯应声碎裂。杰契司猛然跃过吧台，一脚踢向因后座力而险些人仰马翻的雷手掌。**立即飞离了主人，画出一道弧线落到了远方。雷咋舌的同时，也挥出了一记直拳。杰契司闪过拳头，连忙跟着扫出了绊腿，却被对方以漂亮的受身动作给化解掉。接着，雷祭出一记与自己柔和的脸庞毫不相衬的锐利拳击，如剃刀般笔直地朝着杰契司挥来。

    （这家伙身手非同小可！）

    然而论起格斗技，杰契司毕竟还是略胜一筹。在一来一往之间，雷便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在那股强劲的力道下飞了出去。这一拳似乎远超过雷所能承受的范围，只见他久久都站不起身来，趴在地上拼命地喘着气，接着狼狈地伸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在我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呼喊着，要我杀了他要我杀了他！」

    雷在咆哮的同时，又朝着杰契司冲了过来。然而这股气势却在杰契司的面前很唐突地瓦解掉了。雷屈膝跪下，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忽然间使不上力。不对，是整个身体，彷佛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掉了一样。

    「你你竟然玩阴的」

    是刚才那杯牛奶。杰契司在里面下了药，那是具有即时药效的安眠药。此时雷的身体已然不听使唤，意识逐渐涣散，他很快便晕了过去。雷在阖上眼睛之前，他看到杰契司那双睥睨的眼眸中，除了冰冷的视线之外，还有些许逞强的味道。

    （没错，这里是伊里甄斯）

    是一座为了钱而不惜侵犯神之领域的人所居住的岛屿。

    *

    尽管如此，这座岛过去也曾沐浴在大自然的恩惠下，被美丽的风景所围绕。它拥有大量的渔获以及其他丰富的海洋资源。

    不过，这已经是一世纪以前的事了。伊里甄斯由于受到邻近国家的污染，包含渔业在内的海洋资源全部都遭到破坏。这样的结果等于是让没有其他资源的岛国陷入长期的经济危机，好一段时间处于贫穷的状况。然而，这个岛国却在某遗传工学研究建设计划中造就了集体性的科学进步，并且在今日接受世界上各个国家与团体对于农产品等基因改良的需求，俨然跃升为国际上远近驰名的基因市场。

    但是，这只是表象罢了。

    伊里甄斯岛在背地里已然成为庞大的克隆产品和人造生物制造买卖的温床。岛上非法生产的人造生物不计其数，克隆人的买卖更为黑市带来莫大的暴利，进而造就了岛上的经济繁荣。如今街上随处可见个人经营的遗传因子工坊，其中的DNA设计者一般普遍称之为专家。在这座岛上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人们可以凭自己喜好购买混和动物和人类各种特征的人造体，也可以藉由基因改良来顺应父母亲的喜好，制造在容貌、素质，以及性格方面都符合雇主要求的孩子。甚至还可以复制出过去存在过的人类，并且大量贩售，这在伊里甄斯是众所皆知的秘密。

    『背叛神的基因索多玛城』。

    人们这么称呼贩卖基因改造技术的伊里甄斯岛。

    那是座贪婪地吸收着黑市交易所带来的暴利而恶名昭彰的『诞生之岛』。然而，长期容忍这种社会现象存续的旧政府却在五年前被冯福丁布拉所率领的反政府青年组织给推翻了

    杰契司点亮了台灯。

    他将昏倒的雷带到自己的寝室并让他躺下，自己则走到枕头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以茫然的眼神望着雷那张熟睡中的稚嫩面孔。

    （这家伙跟当时的冯有几分神似）

    杰契司看着雷熟睡的脸庞所残留的少年气息，不禁想起了自己跟冯福丁布拉初次相遇的往事。

    当时的冯个性虽然沉默，但在提到了伊里甄斯的社会现象时往往会变得慷慨激昂。他那满腔热血的言论，吸引了不少有志青年与他一同追求理想。这位正值弱冠之年的二十岁青年，仅仅花了五年的时间便推翻了有黑市在后面撑腰的旧政府。

    充满了领袖魅力的冯是个完全没有弱点的男人，却唯独在熟睡时显得破绽百出，就好像现在的雷一样。

    （如果再将这一头银发换成黑发就更像了）

    岛上的人将那场政变誉为『革命』，所有希望净化伊里甄斯岛的有志青年全都不畏生死地聚集到了冯福丁布拉的旗下。而他则在打倒腐败的旧政权之后，背负着众人的期望登上国家元首的宝座，企图挽回伊里甄斯在国际间根深蒂固的『基因索多玛城』形象。

    （不过话说回来，结果就如同这家伙所说的一样）

    又一个五年过去，伊里甄斯的黑市交易仍旧十分繁荣，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点也没有消退的迹象。新政府不但没有跟黑市脱勾，关系反而还变得更加紧密（经营酒吧的人在这方面的情报要多少有多少）。而在朝向军国主义发展之后，伊里甄斯岛更增添了一股战争将至的恐怖气氛。这座岛上俨然失去了民主，取而代之的军事政权在施政方面完全没有参照民意，彻底走入了由冯福丁布拉一人主政的强人政治体系。

    （冯我相信你。）

    杰契司深信冯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理由，相信冯过去的理想此刻一定也没有改变。杰契司无法忘怀那段与这位挚友带着热情理想一起走过的日子。

    （我们约好要让这座岛改头换面的理想，你一定不会弃之不顾的。）

    你不觉得结果不应该是这样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低头望着雷熟睡中的脸庞。那副满腔热血的模样和过去的冯实在是太像了。那张熟睡的睑庞再加上隐藏在苍白眼睑底下的眼眸。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是『孔雀眼』的话）

    杰契司缓缓将手伸向了雷的胸口，先将外套的拉链拉下，掀开覆在他身上的上衣，让他裸露上身。最后再解开裤子，褪去所有穿戴在他身上的衣物。接着，杰契司拿出了一个资料处理用的小型棒状采测器。

    （我非确认不可。）

    他打开了探测器。机器随之发出了启动音，高频率的启动音瞬间回荡在房间里。他将探测器的尖端涂上润滑剂，像个外科医师一般，谨慎地将采测器贴到雷的身上。心脏没有反应，颈部以上也没有。萤幕上完全没有显示出任何的异状。

    （难道他不是?）

    采测器的尖端顺着雷的腰部滑向右腿脚根附近，此时雷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采测器发出了尖锐的声音，显示器更以飞快的速度秀出了一串数字和文字的阵列。

    杰契司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是！」

    雷醒了，他觉得身体异常地沉重。

    也许是安眠药强烈的药效使然，在经历了一段完全没有知觉的昏睡后，他再度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的开始。雷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员警带走，不过环顾了一下周遭的景物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似乎还置身在杰契司的店里。楼下相当地热闹，他走下台阶便看到杰契司在吧台中的身影，杰契司正忙着为高朋满座的顾客们张罗每一张点单。

    「嗨，你醒啦?」

    「啊恩。」

    「早餐我放在二楼了，等你吃完就下来帮忙吧，我这儿可没有足够的Waitress呢！」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不可?」

    「我不是让你在店里睡了一晚吗?那要钱的。」

    「那是因为你」

    杰契司没等雷把话说给完，一副不接受任何说法的模样，继续埋头忙着处理他在吧台里的工作。雷看了不禁叹了口气，反正他也不觉得在自己熟睡的时候，有被杰契司动过什么手脚「男服务生叫作Waiter啦！」在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之后，他便照着杰契司所说的去做了。

    「雷！」

    不过，杰契司好像又想到什么似的叫了一声。随后，雷便看到对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状的东西朝他扔了过来，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盒子里头装的是角膜变色片。看样子，杰契司是要他把自己的眼睛颜色给隐藏起来。

    在这座岛上，的确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监视。雷心里想着，他可不愿意再被那些猎人给盯上了。

    结果他在杰契司的店里整整工作了三天，见到的客人有伊里甄斯的专家、军人、货运业者等等，聚集在这里的人可说是非常地复杂。在工作期间，这些人在店里的对话很自然地便会流入雷的耳中。看来，杰契司似乎就是为了让雷搜集情报而将他留在这里工作的。正当雷这么揣测着时，却莫名被杰契司呛了一句你可不要搞错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纯粹是为了让你认清事实才把你留在这里的。」

    店里客人的对话听多了，便会发现这座岛上对于社会观感的意见分歧，连职业军人与掮客等也都跟岛上庞大的利益有所挂勾。要在这个以黑市做为立国基础的伊里甄斯岛推动改革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我们才必须斩断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呀！）

    只要打倒强人政治中的独裁者，那么该政府必定也会垮台。这个跟黑市牵扯不清的政府若能早日断根，便能藉由建立高效率的健全政治来杜绝岛上所有非法的人造体买卖雷如此坚信着。

    （为了这个理想，即使要我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绝对要从内部下手，将促使世界失序的罪魁祸首完全推翻！）

    雷的想法未曾改变。在来到酒吧的第四天，他的同伙捎来了消息。

    「你说什么！福丁布拉今天有公开行程?消息来源可靠吗?」

    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将于今晚参加第二军港的动土仪式。这位革命家在就任国家元首之后便鲜少公开露面，今天晚上的军港动土仪式可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雷的同伙告诉他，他们已经派人潜入警备队中，准备执行暗杀计划。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跟你们会合，是第十七号出口没错吧?告诉我密码锁的号码。」

    此时的雷觉得全身热血沸腾。

    （机会来了！今天绝对要干掉他！我要亲手做掉福丁布拉！）

    杰契司察觉到雷人不在店里是当天傍晚左右的事。明明就快要到营业的时间了，他却怎么样也找不着店里的食客。正当他觉得纳闷时，却忽然注意到了放在收银机上的便条纸，纸上留有上一张纸书写时留下的笔痕。他透过光线看到那笔痕其实是一串数字，接着便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军港的安全码?不会吧！）

    杰契司当然知道预定今晚在第二军港口举行的动土仪式。

    「那个做事不用大脑的小鬼！」

    *

    夜里的港口亮起了隆重的烟火秀。

    在典礼会场里，与军方关系良好的贵宾们齐众一堂。雷穿上了同伴们帮他准备好的警备队制服，躲在可以居高临下监视最后一座天桥的狭道上，静静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新军港的建设是扩张军备政策的其中一环。第一军港作为被海洋环抱的孤岛，伊里甄斯的海上防卫据点已久，新军港便是为了取代第一军港作为海防基地而规划出来的。为此，政府还大手笔的将邻近的民用港口与联合企业整个买了下来。

    作为军事港口，这里基本上是完全禁止非军方人员进入的。但有一处出入口的保全较为薄弱。虽然生物辨识装置采用的是有点棘手的虹代码辨识技术，不过，这边的设备使用的是精密度较低的旧型辨识器，只要使用虹膜印刷技术弄出一双伪造眼即可轻松过关。接下来，只要有解锁的密码就可以侵入管制区域了。

    由雷目前所在的位置望去，总统的露天座席间毫无任何的遮蔽物。来了！手中的无线电传来同伴的报告，他迅速取出了望远镜。

    （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

    而立之年便得以当上国家元首的福丁布拉，此时身穿一袭黑色的军用长袍，外罩一件斗篷，那身打扮显示出极为强烈的存在感。他全身上下包覆在黑衣之中，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为他博得了『黑色总统』的称号。此时，在帽缘的阴影下无法窥见对方的脸孔，然而他那高挺的鼻梁与两侧向内收紧的下颚线条，着实呈现出相当程度的美感。

    （那就是伊里甄斯的独裁者）

    看到对方如此冷峻而充满气势的模样，雷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住了。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随即涌上心头，促使他继续行动。

    打倒他！杀掉那个家伙！

    （我要杀了那家伙，）

    一股既非胆寒、也不是因亢奋而颤抖的感受沿着背脊窜上了雷的脑门，引燃了体内的血液继之使其沸腾。正是这种意识陷入一片空白的感受，在今天这个重要日子驱策着雷的身体前进。

    （我要杀了他！）

    会场仪式已经进行到来宾致词的部分，所有的参加者目光全集中到了台上。

    雷将自己的思绪放空，他架起了来福枪对准目标睥睨着台下观众的福丁布拉脑门。心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就在他将自己的食指拙到扳机上时

    「雷，住手！」

    背后突然传来了杰契司的声音。雷一看到对方急急忙忙冲上阶梯的身影，便立即将枪管转向了该处。先开枪的人是杰契司。雷手上的来福枪被对方的子弹给轰飞出去，枪声惊动了整座会馆，底下的群众一阵哗然，开始骚动起来。雷为之咋舌，随后便从厅堂高处的狭道上一跃而下。

    「雷！」

    糟糕在杰契司发出惊叫的瞬间，雷的身体也即时发挥了超乎常人的体能。没错。

    （就跟那家伙一样！）

    跃然于空中的雷发射出了弹射式的钢丝，将身体固定在轨道上画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飞了起来。比起大批观礼群众和负责维安工作的警备队的反应，雷以更快速精准的动作举枪镇定了福丁布拉的头部。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讲台中央的福丁布拉整张脸便映入了雷的眼帘。他在近距离内开了一枪，枪口事先已经装上了消音器，因此并没有传出枪声。子弹射出的反作用力抵销了他在空中滑动的力道。雷切断了钢丝，从半空中朝着露台一跃而下。

    （成功了！）

    雷充满了自信。射击距离不到两公尺，那可是他舍身换来的必中距离

    「什么！」

    只见福丁布拉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子弹没有击中他。尽管军便服的帽子掉了，不过当事人身上却连一点擦伤也没有。雷愣住了，骗人！他怎么可能躲得过呢?全身上下所有知觉都告诉雷那一枪的确有命中目标。一股恐惧威涌上了他的心头那家伙躲开了吗?

    可能吗?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躲得开吗?

    「！」

    对方招来了护卫，然后缓缓回过头直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雷在看到那双眼睛的同时，体内也窜过了一道强烈的电击。

    （他的眼睛！）

    一模一样。和自己一模一样。那双碧色的孔雀眼，宛如栖息在树林中的孔雀尾巴一般，或者也可以说是蝴蝶翅膀上的图样！

    「呜啊哇！」

    雷的脑中忽然窜过了一阵高分贝的杂音。就在与福丁布拉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的全身也起了共鸣，一股强烈的电击窜过了身上每一寸末梢神经。他只觉得无法动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他会有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福丁布拉注视着雷的眼睛，首次开口说道：

    「是后来者吗?」

    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露台边缘的天桥上传来。是杰契司，他一路上撂倒了企图阻止自己前进的警备队员，从方才的狭道赶了过来。在看到雷与福丁布拉对峙的场面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冯！」

    福丁布拉见到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挚友，也不禁睁大了眼睛。不过，随即便淡淡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字「D78」后，便举枪对准了眼前的暗杀者。雷被对方那几发刻意避开自己的恫吓射击给逼退，接着便被迎头赶上的杰契司一把拖走，带离了现场。所谓D78其实就是会馆内排气口的号码。两人之间的沟通只需如此简短的单字便可心领神会。这是他们过去从事反政府行动时经常使用的场所，冯为这名昔日的友人指出了警备较为薄弱的方位。

    杰契司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摆脱掉追兵，他带着雷来到了货柜仓储区。然而雷却无法摆脱脑中的混乱思绪。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眼睛会跟我一模一样?」

    他以抱怨的口吻向杰契司寻求答案，不过，对方却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知道我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还可以避开我的子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冯福丁布拉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吗?杰契司如此反问道。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不，你非知道不可。无论是你的眼睛也好、他的事情也罢这些事情你全都得知道。」

    *

    两人来到一间早已荒废颓倾的礼拜堂。

    崩塌的白色墙垣爬满了藤蔓，月光穿过残破镶嵌玻璃上的圣人图像照进礼拜堂内。尽管祭坛还勉强维持着完整的样貌，不过想必已经长年无人管理了吧。而惨遭无情风雨摧残的玛丽亚像也缺了好几根手指。这是位在岛上唯一一座火山。盖能山山脚下的教堂。

    杰契司对着雷的背影叙述起自己所熟知的故事。

    「这里叫作『誓约之邸』。」

    月光在祭坛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距今四十年前，有八名科学家因为感叹岛上的风气腐败，而在这里立下了重誓。」

    雷转过了头，不过，杰契司经过他身边，直接往祭坛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们为了净化这座被黑市污染的岛屿，秘密设计了某个程式。」

    「为了净化这座岛而设计某个程式?」

    「没错，为了让这座道德沦丧的伊里甄斯岛重新回到上帝的怀抱，他们设计了净化程式，意图净化这座岛屿。」

    杰契司走上了祭坛，随即转头过来面对着雷。

    「他们认为想要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就非得由够强悍的人来推动不可。对方必须是一个才能出众、能够拯救这座岛屿的特别人物。他必须拥有最聪明的头脑、最强健的体魄、最坚忍不拔的意志，和情理间最能平衡的拿捏方式，他必须是个拥有超凡领袖气质的存在。于是，他们设计出了基因配对中『理想的领导者』典型，并以此创造出完美的人造体。」

    杰契司透露出来的讯息句句刺中雷的心脏，他的表情愈来愈僵硬。然而，杰契司却彷佛像是祭坛上的祭司一般，完全没有住口的意思。

    「是的，所谓的净化程式，就是由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人造体来统治这座伊里甄斯岛，他们将这座岛的未来托付给这名终极的领导者。」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雷小声说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杰契司以无比真诚的语气为这个故事画下了句点：

    「而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开花结果了。」

    「这不是真的那个福丁布拉竟然是人造体?」

    杰契司默默地望着一时还难以接受事实的雷。雷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这根本是一座被诅咒的岛屿嘛，岛上的人全都疯了！竟然会有人想要创造出支配自己的人来！」

    「这些人造体叫作放逐之子，他们有两项共通点。」

    杰契司无视于雷的怒吼，他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首先，他们是用英文字母来命名，以代表每个人诞生的先后顺序。不过，在文学造诣深厚的计划负责人提出的企画书中，所有放逐之子都是以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登场人物来命名的。『福丁布拉』是（哈姆雷特）中的角色，是受到哈姆雷特托付丹麦未来的挪威王子，名字的字首是『F』冯福丁布拉是这个净化程式下所诞生的第六名人造体。」

    雷听到这里之后，脸色开始出现明显的转变。杰契司则是紧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道：

    「至于另一项特征就是孔雀眼了。『孔雀眼』是绝对不可能伪造的，这些放逐之子全都拥有同样的虹膜纹路。」

    「这怎么可能」

    「雷，我检查过你的虹膜纹路了，跟冯的虹膜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不可能呀雷举起颤抖的手捣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我我是人造体?」

    杰契司带着严厉的眼神往下注视着雷。

    「开什么玩笑！我有我的亲生父母呀！」

    「放逐之子在诞生后的十三年间都被安置在水槽中，由那八名科学家直接将基础教育灌输到放逐之子的脑中。等他们日后离开研究所之后，再另外为他们安排一对顺应他们的记忆而制造出来的人造体，作为他们的模拟双亲来，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吧。你的父母应该有告诉过你才对，雷。」

    「骗人，我才不是什么人造体！」

    「『雷雷尔提』。」

    听到自己的全名忽然被报了出来，雷不禁屏息。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是从你右脚里面的认证品片上读取到的。你真正的名字是『雷尔提』，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菲莉亚的哥哥，同时也是杀死哈姆雷特的人。」

    「你说谎」

    「代号『L』的放逐之子亦即净化程式中，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

    「你说谎！」

    雷使出浑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杰契司的脸挥了过去。然而却被对方轻松地以掌心给接了下来。杰契司用力握紧了雷的拳头。

    「这种仿佛职业拳手一般的攻击，你明明没有学过，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地就拥有如此熟练的身手呢?那是因为当你还在水槽里面的时候，这些知识就已经被灌输到你的脑袋里面了。你所拥有的这般异于常人的体能，就是科学八杰设计出来的就连你想要打倒冯的那股冲动也是。」

    杰契司伸手用力一推，雷立即整个人往后倒在地上，他又开口继续说道：

    「他们在放逐之子的脑中烙下了『净化伊里甄斯岛』的『本能』。所有后来被制造出来的放逐之子都被植入了检测前驱者行径的本能，以便在前驱者采取了错误的执行方针时，由后来者加以修正。」

    雷听得哑口无言。杰契司的一番话几乎全盘否定了他截至目前为止，始终认为出于自我意志的所有行动。难道我一直以来的所做所为，全都是被基因操作设计出来的吗?

    「你你说谎我我是」

    「换句话说，是你体内的基因，让你依本能判断我不适合再继续领导这座岛了。」

    一个低沉的男子嗓音突然从雷的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去，待看清楚那名男子的身形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名男子全身包覆在一件黑色斗篷中。

    他便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

    是他本人。看来他早就知道杰契司会将雷带到这个地方来。

    「冯」

    福丁布拉看了杰契司一眼之后，便缓缓地举起枪枝对准了雷。

    「冯，住手！」

    「这个家伙是来杀我的。不论后来者身上的净化程式如何判断，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被这家伙给做掉。」

    雷亦拔出了**指向对方。月光洒入礼拜堂中，两名放逐之子持枪对峙着。

    然而，双方始终都没有扣下板机。

    雷的脑中此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体内的某个声音一直叫他扣下扳机，然而他却无法这么做。雷在这个冲动中找不到自己的意志。他已经搞不清楚这股冲动究竟是自己的希望，抑或是来自他人的命令！？

    福丁布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也没有动静。他无法扣下扳机，因为前驱者体内的基因程式早已植入不能对后来者出手的『本能』。他的身体无法随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动，无法亲手杀掉眼前这名暗杀者。

    一旁的杰契司透过福丁布拉的帽缘，看到了那双深为本能所苦的孔雀眼。

    「杰奇帮我杀了这个家伙。」

    「冯」

    「你可以代替我开枪，帮我杀了他，」

    我不能这么做。杰契司摇了摇头。福丁布拉见状忍不住焦躁的情绪大声斥道：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杰契司望着胆怯的雷。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对方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杰契司再清楚不过了。他过去在一旁看着冯直到革命成功为止，经历过那么多惨烈的行动，因此，他很了解人造体被植入的『本能』有多么强大而无法违逆的影响力。他也知道，雷即便在此时无法痛下杀手，终有一天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届时，他必会倾注全力取冯的性命。

    （总有一天，这家伙会从我的手中永远夺走这位挚友。）

    杰契司绝不愿意让他这么做。然而，放逐之子一旦依照本能展开行动，不取其性命根本就没办法阻止。雷对杰契司和冯而言，就是如此危险的存在。然而，杰契司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我我无法杀掉和过去的你如此相似的雷！）

    杰契司举起了**，不过枪口却是指向了冯。

    这个举动让冯惊愕地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杰契司看。他从没想过这位挚友有朝一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冯整个人僵住了，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彷佛接受了杰契司这么做的意图，只见他默默地低下头，并且把枪放下，转过身毫无防备地面对自己的挚友。

    如果是你想要杀我，那我无话可说。

    冯的眼神中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杰契司则是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紧咬着下唇。

    「还有一年，冯。」

    杰契司的声音听来有些压抑。

    「还有一年，你要完全净化伊里甄斯岛届时我要看你是否能够达成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年后，如果你办不到的话，我就会跟雷一起打倒你。」

    听到这，冯的一双孔雀眼逐渐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抹带有些许孤独感的微笑。

    冯的反应让杰契司瞪大了双眼。只见好友默默地低下头，等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为符合他那「总统」身分的威严表情。冯转过身，身后的斗篷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空气中翻飞。冯福丁布拉一派潇洒地离开了这座只剩下残垣败瓦的礼拜堂。

    雷一脸茫然地望着冯离去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杰契司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枪枝。

    冯为什么雷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基因操作而已。

    （现在的雷，其实就是过去的你。）

    杰契司望着挚友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将自己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寄托在眼神中投向远方。

    冯，我相信你

    这里是伊里甄斯。

    一个不受神的眷顾，在命运的DNA双重螺旋纠葛中前进的岛屿。

上卷 EPISODE：2

    雷，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

    妈为你准备了一样礼物，那是一件我想在你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告诉你的事。

    猜猜看是什么事?雷，那就是你的名字。十五年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秘密，没有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诉你。那是一种魔法，以真正的名字为咒语，每当你觉得迷惘的时候，就试着在自己的脑中默念一次。妈希望这个名字能够让你无论在多么痛苦的情况下，都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雷尔提』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希望它能够带给你幸福。

    有关于孩提时代的记忆，其实我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因为十三岁时发了一场严重的高烧，等退烧之后，过去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起来了。但是，双亲的容貌我倒是还记得，周遭的人事物也都没有忘记，因此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状况发生。虽然所有的朋友都因此而消失在我的记忆中，不过当时的我刚好移居到一个新的地方，倒也没引起什么骚动。我甚至不必害怕看到那些朋友们感伤的表情。

    然而，有件事情始终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在那场高烧之后，醒过来看到母亲的脸，竟让我瞬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妈，你终于出现了

    『雷，你真正的名字是「雷尔提」，代号是「L」，是净化程式中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

    *

    从那天开始，雷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距离礼拜堂那晚的「告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雷，这名为了打倒『伊里甄斯的独裁者』总统冯福丁布拉而来到岛上的青年，拥有一双和福丁布拉一模一样的碧色孔雀眼。在他得知那双孔雀眼由来的同时，也清楚知道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

    骗人，我有自己的亲生父母，才不是什么人造体呢！

    打从那天起，杰契司位于酒吧二楼的寝室就被雷一个人给独占了。

    「雷，喂，该起床了喔。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快点起床。」

    按照惯例，在酒吧开始营业之前就得用完晚餐。杰契司敲了敲二楼寝室的房门，不过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这间酒吧的店长杰契司樊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唉，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时的雷肯定还处在惊愕的情绪中，暂时无法释怀吧。杰契司早就料到他可能会连饭也吃不下去，不过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杰契司虽然也想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只能睡在沙发上（腰痛得受不了），已经到达他的极限了。「我开门罗。」杰契司说完便伸手扭开了门把。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大跳。

    他在寝室的里侧看到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抱着膝盖蹲坐在床上。

    杰契司在下一瞬间便知道是自己错将雷的身影看成是冯了。

    「雷。」

    所谓的后来者总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吗杰契司心里忍不住这么想着。雷的容貌与冯并不至于相似到会让人一眼分不清楚的程度。然而，在他的身上却有着某种与冯如出一辙的氛围，难道就因为他们的「样貌」全是出自于同一批科学家之手?

    （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杰契司心里想着，他之所以会将雷的形象与冯重叠，或许是因为此时的雷正在体验冯当年所承受的冲击也说不一定。

    从那天起，雷便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无心留意旁人的叫唤，总之，他一句话也不肯开口。此时的他目光依旧集中在眼前的某一定点，动也不动。

    「要我帮你把饭拿过来吗?」

    尽管反应迟缓了许多，不过雷终于抬起了他的双眸。那一双无神的『孔雀眼』此时显得异常黯淡，丝毫不见过去映照在其中的神采。他之所以不愿意开口，也许是因为对揭晓事实真相的杰契司心怀怨怼吧。你不要管我。雷以嘶哑而虚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该吃多少我自己会吃。」

    「就算你的身体可以在饥饿的时候将体内的废物分解再生为需要的养分，不过如果没有适度地摄取一些营养，即使你再年轻也会撑不住的。」

    杰契司的话让雷的表情瞬间冻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冯也是这样。这是放逐之子共通的特性。」

    雷听了当场哑口无言。

    「别把我跟那家伙混为一谈。」

    他说完后，伸出了手捣住自己脸上那双与冯一模一样的『孔雀眼』。在虹膜辨识系统下，他与冯会被错认为同一个人，无论多精密的辨识器材都一样。如果不是以「同一种规格」制造出来的人造眼，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形。

    「雷，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有一天还是要」

    「你懂什么！」

    雷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大声怒斥道：

    「谁有办法接受自己竟然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东西！这张脸、身体、性格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得自父母亲的遗传，而是在某种精密的计算之下，以特定的氨基酸排列方式设计出来的你有办法相信这种事吗！」

    「净化伊里甄斯岛」这是他之所以会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

    「十三年！我在水槽里面整整待了十三年?你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吗！我根本不记得有这种事！还有我孩提时代的记忆全都是假的?是被植入脑中的虚构事实?开什么玩笑，也就是说，我的父母亲在我十三岁以前完全不曾存在过?而我在那十三年间，跟家人一起生活的记忆，其实都是我一个人作梦梦到的事情罗?」

    「雷！」

    「的确，我曾经因为一场高烧而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不过，我该怎么接受那十三年间的记忆其实全都是虚构出来的?而当年十三岁的我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其实才算是第一次见到我的父母亲?因为我的母亲在过去一直都只是我梦中的幻影，所以我才会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妈，你终于出现了是吗?父亲在傍晚时带我到公园玩棒球的事、母亲在我的枕边念故事书给我听的事、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在夏季快结束时一起去海边玩的事这些全都只是我脑中虚构出来的记忆吗?」

    雷蜷缩着身体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骗人母亲她」

    雷强忍住口中的呜咽，杰契司忍不住以同情眼神低头看着这名瑟缩在床边的青年。

    你那些关于自己父母亲的回忆跟冯几乎如出一辙不过，这些话杰契司无法说出口。他总觉得此时再让雷知道这些未免太过残酷了。

    （其实只要看过冯当年那个样子就知道，要是告诉雷事实，一定会让他变成这样的）

    我果然还是该多等一阵子吗?杰契司觉得有些后悔，然而他心里也明白，当时如果不告诉雷这些，雷是绝不会就此罢手的。他势必会抱着莫名的杀意，用尽所有力气图谋做掉这个不称职的国家总统。

    （我早有预感，也早就猜到冯这样的作法一定会引来后来者。）

    （我明明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眼前为事实真相多苦的雷，与福丁布拉年轻时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冯）

    *

    净化伊里甄斯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其实这个净化程式的设计早在规划放逐之子设计蓝图之初就已经开始运作了。这项工作不单只是停留在分子生物工学的领域，甚至还加入了心理学与社会人类学等专家的共同研究。光是要创造出理想人造体的设计蓝图，最快也需要两年的时间。

    而第二阶段便是「实践」了。

    有了设计蓝图之后，又该如何创造出与设计蓝图完全吻合的理想人造体呢?

    首先是资质亦即遗传因子。

    人类从二十世纪便开始解析基因组。从当时延续到现在的DNA研究过程中，在分析比对过各个人类族群间的遗传因子变异结果后，已经可以从庞大的资料中，了解到「人类的DNA螺旋中，各个位置之间的差异对于人类特征所产生的影响」。这些科学家的共识已经成为全人类共有的财产。于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便在于如此庞大的资料究竟要怎么组合，才能得出与当初设计的蓝图彼此吻合的成果。其实光是要在这些天文数字般的组合方式中，逐一挑选出适合的基因配对本身便是一种非常严峻的挑战。这跟置换遗传因子中的组合配对作业困难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们必须从零开始设计出一个婴儿。因此，如何创造出具有终极「领导者典型的人造体」其实是投入当代最先进的科技来进行的，那是一项具有高度挑战性的实验。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在这名人造体出生之后，决定人类性格表现的另一项要素环境。

    该如何教育这名理想的人造体?

    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可以将这个人造体培育为理想的「革命领导者」?这个培育程式从水槽内的基础教育开始。所谓的基础教育，即是直接将相关的讯息灌输到人造体的脑部，藉以培育出理想的人格。设计者将使命烙印在这些人造体的脑中，形成他们的「本能」。除了在水槽中控制这些人造体的人格之外，设计者还完全掌握了他们在肉体等各方面能力的成长。

    紧接着，准备完全的人造体如羽化的蝴蝶离开水槽的阶段称之为「脱槽」。他们接下来将在外界经历各种不同的「体验」。这个部分的培育程式管理工作则交由模拟双亲负责。

    上述整个计划中的遗传因子创造部门叫作〈CreationMesia〉，教育部门则叫作〈EditionMesia〉意即所谓净化程式的全貌。

    这一项秘密计划集合了世界上各领域中的顶尖人物〈科学八杰〉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四十年后，终于出现一个君临伊里甄斯岛的人造体。他便是代号『F』第六个诞生的人造体冯福丁布拉，也就是现任的伊里甄斯国家元首。

    接着，雷的出现亦证明了「后来者系统」的验证机制非常完备。代号『L』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雷雷尔提。

    只不过，对雷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事实的真相未免太过残酷。

    *

    当晚，雷好不容易才走出了房门。杰契司经营的酒吧『赫瑞修』今天晚上亦是挤满了客人。雷站在墙边，以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那些豪放不羁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为了抒发平时累积的郁闷情绪而饮酒作乐的模样。

    「雷喂你没事吧?」

    杰契司在吧台里一边甩着雪克杯，一边担心地开口问道。然而雷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专心聆听店里那些专家们的闲聊。

    「现在最流行的就是生体模型了。要是对了那些发烧玩家的胃口，就连小工厂也可以用低成本的克隆技术接受大量的订单生产出货！」

    「唉，问题是那些发烧玩家很难搞呀，随便做做的东西他们是不可能看得上眼的。」

    「没错，得是稀有的技术，至少要会说话之类的。」

    「要有智慧就很困难了毕竟使用的素材是鸟头呀。」

    雷面无表情地听着专家们把酒言欢。杰契司瞥见了这个状况，当下的氛围让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不过话说回来，做出来的生体模型如果没有个性，那些发烧友根本不会领情的啦。」

    「可是，要玩出有趣的基因配对可是需要大量的时间跟金钱呀。像我们这种小工厂怎么可能做到那种程度?」

    「如果只玩脑的话就比较便宜了。」

    「我也想玩玩我家女人的脑呀，哈哈哈！」

    这些对话似乎挑起了雷的神经，只见他离开墙边，悻悻然地走向那群专家。杰契司当然也想要出面阻止，无奈已经太迟了。雷迅速走到桌边，一伸腿便从桌子下方往上踹了一脚。被掀起来的桌子连同酒杯餐盘坠地碎裂，其中还夹杂了宾客们的惊叫声。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东西呀！」

    「妈的，你这个死小鬼！」

    雷怒眼瞪视着这群朝他冲过来的专家。

    「你们少在那里藉酒装疯了，口沫横飞地讲得好像自己是造物主一样，不过就只会随便调整一下遗传因子而已，在讨论那些生体的智慧之前，还是先设法把自己的脑袋变聪明一点吧！」

    「混帐东西，你说什么！」

    一场猛烈的争执眼看一触即发，根本连旁人介入的余地也没有。

    「够了，雷！」

    雷丝毫不理会杰契司的制止，这场争执甚至还波及到了周围的宾客，整间酒吧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

    这就是告诉他事实真相的代价吗?

    杰契司脑中无奈地浮现这样的感想，一边看着店里惨不忍睹的毁损情形，一点办法也没有。结果酒吧当天晚上因为那场意外而不得不提早结束营业，坏掉的椅子跟碎裂酒瓶散落一地，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收拾起。雷在那场大混仗中，被成群的宾客围殴，此时整个人瘫坐在墙边完全站不起来。

    「真是的，我还真是收留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呢。喂，你可得给我好好工作，赔偿我这些损失喔。」

    原本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雷听完了杰契司的话之后，肩膀忽然开始轻颤，接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你自己不好吧?这就叫自作自受。」

    「你听好，冯他至少不像你一样，这么容易就崩溃了。」

    这个名字触动雷的神经，他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地板。

    「那家伙看起来似乎什么事情都知道。」

    「是啊，他的确全都知道。」

    「福丁布拉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人造体?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雷的提问让杰契司顿时停下蹲在地上捡拾碎玻璃的动作。

    他叹了一口气。

    「告诉冯事实真相的，正是那个净化程式的负责人本人。」

    「你说什么?」

    「他们一般不会『告知』所有放逐之子事实的真相。至少原则上应该是不会讲的。不过因为那家伙遇上了特殊事故，所以才会破例让他知道。」

    「特殊事故?」

    杰契司将酒瓶碎片放入袋子里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

    「冯的模拟双亲在他的眼前被人做掉了。」

    雷听了不禁挺直上身，惊讶地开口问道：

    「他的双亲被杀了?就在他的面前?」

    「那是在他『脱槽』还不满一年之后发生的事。有人闯入了冯的家里，将他的父母一并枪杀掉。」

    「枪杀是谁干的?」

    「不知道。由于冯的模拟双亲是反政府组织的干部，因此也有人说是黑市的家伙干的。不过，唯一看到凶手样貌的就只有冯一个人而已。」

    雷的表情益发苍白了。

    （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枪杀）

    「他当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杰契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喃喃说道：

    「冯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开口说话。在他的模拟双亲被杀之后，净化程式的负责人便将他以养子的身分带回了研究所。」

    「什么?那么福丁布拉他」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人其实就是将自己创造出来的人。在冯进入士官学校就读的前几年，一直都是那个计划的负责人在扶养他。所以当我在士官学校跟冯相遇的时候，他其实是以那名科学家儿子的身分就学的。」

    杰契司将破掉的酒瓶连同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接着随手拉起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冯当时非常憎恨所有跟黑市有关的人，更别提对于伊里甄斯的社会道德抱持着莫大的怀疑了，冯对于政府当局抱持着强烈的反感。他比谁都憎恨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冯在士官学校就读时表面上是个模范生，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十足的恐怖分子。他敬礼的模样比任何人都还要挺拔庄重，心里却装满了对于这个政府的强烈批判意识。他在教官面前巧妙地隐藏了这样的心理，然而有不少同期的学生却在私底下因为他那正气凛然的言论而深深受到吸引。」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杰契司搔弄着鼻头感慨地说道：

    「当时的我跟冯是住在同一间寝室的室友。我听闻了他的双亲被黑市的家伙枪杀的事件，因此对冯如此憎恨伊里甄斯的理由非常能够理解。」

    杰契司接着提到自己不晓得有多少次在睡梦中被异样的声音吵醒，醒来之后才发现是冯梦见了自己双亲被杀的场面而发出了呓语，尽管他平时对此事绝口不提，不过这个事件想必在他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冯一点也不打算仰赖隶属于腐败政府之下的警察机构，他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揪出犯人。我们没等到上官学校毕业，便已经开始暗地里筹划起推翻旧政府的准备。然而，某一天，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冯竟然在士官学校里遇见了杀死他模拟双亲的凶手。」

    雷听到这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冯亲手把他做掉了」

    杰契司的语气听来有些沉痛。

    「冯复仇了，谁也没有办法阻止他。那不是普通的杀戮关于这件事的详细内容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杰契司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霾，只见他低下头去。

    「当冯发现仇人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一种仿佛哪里断了线一般，不该存在于人类心里的疯狂意志占据了他的心灵。那是那一群科学家当初没有料想到的结果『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

    雷忍不住咽了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杰契司。在杰契司脸上那抹严肃的表情底下，隐约透露出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他连将这个词汇说出口都显得有些犹豫。在这短短的几个字之间，似乎飘荡着一股惨绝人寰的气息，让雷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冯随即被（科学八杰）给抓了回去。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都将他禁锢在监牢之中。」

    「抓回去?你说的抓回去指的该不会是」

    「冯的科学家养父就是在那个监牢里面『告知』他事实真相的。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晓得自己是为了净化伊里甄斯而诞生的人造体。」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净化程式的负责人，也就是冯的养父，透过铁格子告诉冯所有的事实真相

    静静地，彷佛神明昭示一般。

    「雷，在那之后，当时的冯就跟现在的你一样，陷入了异常混乱的思绪中痛苦不已。」

    博士！现在的我究竟有多少程度可以说是我呢?你的意思是我跟父母亲的回忆全都是虚构出来的罗?那我的意志到底有多少可以说是属于我自己的！

    冯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带着六神无主的孔雀眼人声地向他质问：

    请你告诉我，博士！

    「就连一向那么强悍的人，竟然也」

    「当时的我虽然无从得知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模样。他带着一副渴望救赎的眼神望着我。无法吐露真相的他，心里想必是万般地痛苦吧。」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冯开始全心全意投入反政府运动。他彷佛是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似地埋首于革命的工作中。那副狂热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是一把发光发热的火焰，点燃了所有同伴的意志，引发了一场席卷整座伊里甄斯岛的大火。

    接着，更在六年之后发动几名青年将校暗杀总统的计划并进而扩展成推翻旧政权的『血之降诞祭』。

    雷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不发一语，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才又听他开口问道：

    「他都已经知道自己是人造体了，却还是选择继续推动革命?」

    雷实在无法理解冯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当时的冯明明已经得知那股冲动并非源自于自我意志。这么做，岂不是等同于将「自我」委身于企图支配自己的其他意志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把自己的躯壳交给其他意志的情况。应该说是一种妥协吧。」

    「妥协」

    「因为他是人嘛。」

    杰契司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转身走进内场去找他的拖把。雷则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思索着杰契司抛出的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样的意涵。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雷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知道伊里甄斯这个地方的。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期看过的某本书，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当时的伊里甄斯是一座拥有美丽层积型火山的海上孤岛，岛上居住着一位孕育世上所有生命的女神。这座富有神话色彩的『诞生之岛』被丰足美丽的大自然环抱。岛上有爬满了藤蔓的神殿遗迹，四周围绕着苍郁的大海，人们在岛上过着安逸的生活，好比一座乐园般。雷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对伊里甄斯怀抱着美好的憧憬。然而直到他懂事之后，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憧憬的伊里甄斯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现在的伊里甄斯是一座恶名昭彰的『基因索多玛城』，是买卖非法人造体和克隆生物的罪恶温床。它的存在让人们为之疯狂，更是世界禁忌的代名词。

    不过，雷即便是投身于反克隆生物的买卖活动，但对海上孤岛伊里甄斯的憧憬却依旧盘据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正因为如此，雷对于那些促使美丽之岛堕落的人们开始起了强烈的愤恨之意。

    他希望伊里甄斯能够回复到原来的模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开始策划推翻现有政权，打倒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他誓言要打倒那个假革命之名行夺权之实，加深了政府与黑市之间的挂勾，并进而扩张军备的独裁者。

    雷决心要让这座海上孤岛重拾往日的美好时光。

    （过去总是在我心里不断回荡的声音。）

    杀掉福丁布拉！

    无论理由为何，雷曾经觉得这种想法再正确不过。

    他一直无条件地相信只要杀掉那个家伙，伊里甄斯就可以重新驶回正确的道路。

    （可是，那个声音其实并不是出于「自我」的意志?）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雷独自待在杰契司借给他使用的小房间里。他打开窗户，眺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景。那是一间位于阁楼最里面的角落，原本用来堆放物品的房间，不过杰契司试着稍微整理了一下，总算是挪出了一个空间让雷得以居住。今天店面收得较乎日早，让他可以享受夜里久违的宁静氛围。

    晚风轻拂，从幽暗的彼方吹来了一阵柔和的花香。他托着脸颊倚在窗边，低头俯视着窗外由石砖所铺设的坡道。坡道远方泛着微光之处，座落着伊里甄斯的行政中枢蒂尔塔行政广场。总统官邸也是位在那个方向。

    （我幼年时的那些记忆其实都是被人直接植入脑中的果真如此，那么我对伊里甄斯的印象也是?就只是为了让我对这里怀有向往和憧憬?）

    他以手捣住了自己的脸这些爸爸妈妈也都知道，他们只是依照指示扮演我的家人吗?仿佛那虚构的十三年真的存在过一样

    （为什么我会置身于此呢?）

    一直以为过去所有的决定全都是基于自我意志使然。每每听到跟克隆生物有关的制造买卖传闻，总是令他感到气愤难耐。但这并非肇因于任何令他深恶痛绝的契机。那么这股动机究竟是从何而来呢他感到不解难道驱使他人行动的动机在自己身上不见得会以同样的形式出现?抑或只是因为某种预先烙印在脑中的意念引导他走向早已设定好的道路?

    （难道这个身体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我』存在吗?）

    雷不晓得该如何接受眼前的事实。好比网路上那些陈列克隆生物产品的网站，雷怀疑自己是否也跟那些东西一样。难道我也是在这个恶名昭彰的伊里甄斯岛制造出来的?不过其实他根本也不是伊里甄斯人。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在饲养克隆生物，其中有不少克隆生物遭到了饲主残虐的对待。雷总是对这些惨无人道的行径感到愤恨不已，一心想要推翻这座促使整个世界变得疯狂混乱的岛屿。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来到这里全是命运的安排。然而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过去深信不疑的命运其实也是这个岛上的「人类」制造出来的?怎么可能！

    他无法接受，多希望有人将他从这场恶梦中摇醒。

    谁来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此时，雷的脑中突然浮现了福丁布拉站在礼拜堂中的身影。那是福丁布拉举起**指着雷的画面。那双与雷一模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他杀掉。

    （那家伙过去也曾经尝过我现在所经历的痛苦吗?）

    雷觉得自己的心整个被掏空了。仿佛他的体内空无一物般，就连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种双脚彷佛失去着力点的感觉，那个家伙福丁布拉也曾经体验过）

    可是，对方却是雷无论如何非得要打倒不可的人，这对雷而言实在太过讽刺了。他应该打倒的对手，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了解他此刻心境的人。对于这样一个对手，他不禁抱持着一丝丝的期待。

    （我不能肯定他）

    雷不愿认同这种可能存在的共通感受。然而当晚在礼拜堂中，他却差点就要飞奔到对方的怀里不过他是敌人，是一个雷非得要打倒不可的敌人。

    （可是这种敌意，究竟有多少是源自于「我」的自我意识呢?）

    （过去我一直认为是我的那个「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我」

    雷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自我意志的存在，他整个人趴在窗边，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间，原本还垂头丧气的雷察觉到了某种奇妙的气息，他转动了一下眼睛。接着感觉到一盏灯光在他的头顶亮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咦?」

    雷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难道是?）

    只见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飘浮在半空中。

    （妖精?）

    那是一位背上拥有两双闪耀着七色虹膜的薄翼，仅有手掌般大小的少女。少女由空中低头俯视着雷。那四片细长而透明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样，直教人联想到妖精二字。

    （怎、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是不是已经坏掉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雷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但小妖精却依旧飘浮在他眼前他将手伸出窗外，于是妖精便飞到他的掌心停了下来。那双裸足带给雷的触感，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它给折断般地纤细。她有一头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秀发以及稚气未脱的可爱容貌，身躯虽小却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只见她双手紧握，以恳切的动作望着雷的眼眸。

    （怎么回事?你是在寻求协助吗?）

    雷以两手轻轻包覆着妖精，将她带进屋内关上窗户。接着，他将手中的妖精放到桌上，那名小妖精此时脸上才总算是露出了安适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被人追捕吧?」

    这句话彷佛又让妖精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以略带怯懦的表情靠着雷的手指，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

    就在这时候，地上的门板忽然传来了一阵敲击声，雷立刻回过头去。那名妖精更是露出了惊骇莫名的表情，一下子便躲到了雷的肩膀后头。梯子入口处的地板猛然被掀开来，杰契司的头探了进来。

    「喂，雷我忘了跟你说，你留在这间店里的时候雷?」

    「怎、怎样啦你不要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把门打开好不好！」

    「你藏了什么东西?」

    杰契司尽管是自愿退伍的，不过终究是个职业军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有异物，接着便轻盈地由梯子跃上了阁楼，一眼便望见了躲在雷肩膀后头的生物。

    「喂，雷，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得见她吗?」

    「什么看不看得见，这不是（妖精）吗?」

    「妖你在说什么啊！虽然说这里也叫作神之岛，不过怎么可能真的有妖精这种东西嘛！」

    「你是白痴呀?这是人造体啦。」

    「人造体?这么小一只?」

    「这就是所谓的生体模型啦。是现在非常流行、供玩赏用的迷你人造体。一般都是放在玻璃瓶中欣赏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还真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妖精）呢。像这么纤细的表现力，如果没有高级的基因改造技巧，是不可能制造得出来的。」

    杰契司的目光完全被躲在雷肩膀后头的（妖精）给吸引住了。而她似乎也察觉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便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望呀望的。

    「她好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现在仍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嗯，应该是吧。她八成是从某处的遗传因子工坊里逃出来的，得赶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送你要把她送回去哪里呀?」

    「当然是警察局了，这可是遗失物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她可是来向我求助的耶！」

    杰契司闻言瞪大了双眼。

    「向你求助?」

    「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希望我把她藏起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只（妖精）似乎听得懂雷说的话，只见她频频点头同意。

    「你少笨了，这种事情弄不好，我们可是会被冠上窃盗罪的。」

    「什么窃盗，这只妖精可是活生生的人呀，你不要把她当成没有生命的东西来看待，」

    「雷」

    不用担心。雷出声安抚着肩上的（妖精）。

    「你也不希望自己被关在玻璃瓶里面吧?我会想办法把你藏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交给警察的，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妖精）听了马上露出开朗的表情。雷笑着对她说道：

    「不用担心，没事了。」

    不过，杰契司却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将他强行带下了梯子。你干什么呀?雷一脸不以为然地抗议着，却被对方以恐怖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轻率！」

    「我哪里轻率了?这可是贩卖人口耶，我绝不会让她沦为人口贩子的买卖对象！」

    「如果你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吧，那只（妖精）恐怕是由生体模型领域中的顶级专家所制造出来的杰作，她的价钱肯定会高得让你的眼球整个掉出来！而这种顶级商品的交易通常都跟黑市有关，一个弄不好，对方可是会派黑市密探出来寻找的！」

    「黑市密探?」

    「对，那是一群不惜使用武力也要达成任务的麻烦人物。一旦武装密探出动的话，就连警察也不敢再过问了。你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杰契司的言论让雷一时之间心生胆怯，不过他马上又睁大双眼瞪了回去。

    「有什么关系！我尊重她的意志！那些黑市密探要来就来好了。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把她交出去的！」

    雷说完便回到自己位在阁楼的房里，被留在楼下的杰契司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连顽固的模样也跟冯如出一辙呢。

    他耸了耸肩轻叹了了一口气，一脸苦涩的坐到沙发上。

    （不过，雷这家伙竟然马上就把它当成「人类」看，实在是）

    那只妖精虽然是加入了昆虫类生物的DNA以求得躯体小型化，但基本上还是以人类的DNA为基础所搭配出来的人造体。她的外型如果像一般人那么高也就算了，但是这么迷你的妖精，相信绝大多数的人第一眼看到，都会跟杰契司一样很难将她视为「人类」，顶多是当作小动物或者宠物看待，然而

    （难道雷可以感受到那人造体是属于「人类」的范畴吗?）

    话虽如此，杰契司实在也很难指出在什么样的基因改造下还可以称为人类，而又必须经过多么庞大的DNA调整，才会脱离「人类」的范畴?毕竟雷和冯都不是出自于精子跟卵子的结合而诞生，他们是经由氨基酸的排列，从零到有逐渐创造出来的。尽管跟人类非常相似，却也可以说他们不是人类。这点从他们的智慧、体能、感官的敏锐程度等表现全都高出人类许多也足以证明。因此有此一说：其实他们的DNA中混合了许多非人类的基因排列方式。

    （雷，也许对这样的你来说，那只妖精的确是可以称之为「人类」吧。）

    *

    话说回来，不会说话还真的是不太方便呢。

    雷为了怕〈妖精〉饿着了，特地从店里的冰箱中拿来了一些食物放在桌上。除了牛奶、饼乾、苹果之外，还有蔬菜和煎蛋，另外，他也准备了罐头牛肉和棉花糖。

    「哈哈因为不知道你平常都是吃什么，所以我索性多拿了一些。你就挑些自己能吃的东西吃吧。」

    （妖精）听了雷的催促后，毫不犹豫地选了切好的苹果，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那副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雷也将面纸盒改装成了可供她休息的床铺，想说这样应该可以让她觉得轻松许多。

    「不过，你长得还真是漂亮呢。」

    雷一手托着脸颊，两眼专注地盯着这只小妖精看。她俨然就是童话故事中的角色。挂在腰间的棉帽轻柔地晃呀晃的，加上那头耀眼的金发与蓝眼睛，彷佛就是从绘本里面走出来降临到人间的妖精一般。

    「对了，还得帮你取个名字呢。取什么名字好呢?如果叫你温蒂会不会太平凡无奇了?」

    （妖精）以苹果填饱了肚子，开始跟雷玩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获救而心情大好吧，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将雷当成了自己人。雷看着（妖精）在自己的指尖飞来飞去的身影，忽然灵机一动开口说道：

    「对了，你应该也想泡个澡吧?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帮你准备。」

    雷一说完，便一刻也不得闲地忙了起来，他将洗手台当成浴缸放好了温度适中的热水，再以浇花的洒水器充当莲蓬头，（妖精）见状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乎，这只拥有人类心灵的（妖精）便和雷在窗边的烛光中一起享受着宁静的夜晚。

    「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就待在这里吧。要把你藏起来还不成问题。」

    （妖精）听了之后，抬起那双大大的眼睛对雷投以一个微笑。

    「如果连这点小事情都办不到，那我就真的没有留在这座岛上的意义了。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卖掉的。」

    她的存在，让雷得以从被「告知」真相所带来的冲击稍微感到释怀一点。虽然杰契司并不赞同将她收留在店里，不过对这阵子以来，始终禁锢自己心灵的雷来说，这只妖精也许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艾莉儿，让你久等了，吃饭时间到罗！」

    雷最后为她取了这个名字，那是从（妖精）这个形象联想到的，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则是杰契司。雷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的样子。

    自从有她陪伴在侧，雷看起来总是非常地幸福，她那纤细而美丽的身影紧紧攫住了雷的心房，让雷无暇再去理会其他烦人的事务。他将下巴贴到桌上专注地看着艾莉儿，嘴里喃喃说道：

    「看来伊里甄斯也许是个很不得了的地方呢。」

    这座岛上的人竟然有办法创造出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生物，而这种力量此时让雷忍不住佩服了起来。过去始终对伊里甄斯抱持否定态度的雷，在亲眼目睹了人类这般充满无限可能的想像力时，首次产生了敬畏的想法。

    （如果我和艾莉儿这样美丽的生物是属于同种性质的存在，那么也许当前的环境也不全然是一种可悲的现象吧?）

    这样的想法让雷获得了些许的安慰。

    只是这般幸福的时光却很唐兀地结束了。

    *

    两天后，几名身分可疑的男子前来杰契司的『赫瑞修』酒吧。他们全都穿着一袭暗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绒毡帽，还刻意将帽缘压低盖住了眼睛。

    「你店里可曾出现过一只人型的人造体?」

    其中一个人手持一只小型显示器，很不客气地将它贴到杰契司的鼻头前面。显示器中映出的影像毫无疑问地就是艾莉儿。

    「不，我没看过。」

    杰契司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不过，我曾经听店里的客人提起在桥头的另一端，有看到一只（妖精）型的生体模型你们在找的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这群人听了之后没再多问什么便直接转身离去了。杰契司虽然强装出一副冷静的态度，但其实他的心里却焦躁不已这下糟糕了。

    （黑市密探已经出动了。）

    「什么！他们已经来过店里了?」

    雷听到杰契司的话，顿时面无血色。

    「我今天虽然用一个假消息暂时将他们给打发掉了，不过他们不久后肯定会将搜索的范围缩小，一定还会再回来店里盘查的。」

    雷一脸僵硬地看着艾莉儿。这只身型小巧的妖精此刻正躲在花瓶阴影下不断地颤抖着。

    「不管他们再来多少次，我都不会穿帮的。」

    「雷，你不要小看这伙人。一个不小心我们都会有危险的。撇开别的不谈，你还有袭击冯的前科呢。」

    「那我就带着艾莉儿离开伊里甄斯岛」

    「窃取人造体可是会被处以极刑的呀。万一被抓到了，可不是你说什么基于人道主义才给予援助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吗?」

    雷转过头去要艾莉儿「别担心」。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带着你逃走的。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艾莉儿带着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紧紧靠在雷的身上。

    （我绝不会让你沦为黑市交易的筹码！）

    正如杰契司所说的，这群黑市密探开始在他的酒吧周边进行搜索。看来他们似乎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这栋房子的附近了。

    （该怎么办才好?）

    照这情形来看，距离那伙人直捣这间屋子的日子也不远了。杰契司心想，一旦武装密探踏进店里，光凭他们是绝对挡都挡不住的。即便杰契司足福丁布拉的挚友，亦是曾经参与革命的主要干部，但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叫他们撤手。

    然而，杰契司也不愿意眼见雷为此而深入险境。

    （我该趁雷不注意的时候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吗?还是）

    酒吧后门猛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敲击声。杰契司连忙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窥视门外的景象。一看清来人之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糟糕，他们已经折回来了！）

    是那群武装密探。

    他们是在等店里的营业时间结束，想要一鼓作气将事情解决掉。这下糟了，雷还躲在阁楼上的房间里。他想大叫要雷快走，可是这么一来，便等于是告诉对方自己将他们要找的东西给藏起来了。

    「快点开门，再不开的话，我们就要破门而入了！」

    （我得争取一些时间才行。雷拥有过人的听觉，他绝对可以听到我在这边跟这些密探间的对话。）

    杰契司很合作的将门打开，三名身穿暗绿色战斗服的密探一脸凶狠地站在杰契司的面前照这情形看来，大门肯定也被包围住了吧。

    「从工坊逃走的人造体应该就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劝你最好马上把它给交出来。只要乖乖照做，我们保证不会对你出手。」

    「人造体?怎么回事啊?我们这里并没有那种东西」

    「看了这个之后你还想否认吗?」

    那名黑市密探冷不防地掏出了一只探测器。杰契司的酒吧经由立体投影而呈现在采测器上，只见建筑物的顶楼部分有一个光点此时正不停地闪烁着。杰契司看了这个画面，顿时悔恨不已。

    （没想到那只妖精体内竟然埋藏着电子标签，而且还具有发信功能）

    标签品片微弱的电波在探测器上显示着它目前所在的位置。为了预防「窃盗」或「逃亡」等情形发生，一般都会植入这样的电子标签在人造体的体内。此外，为了以防万一，这些电子标签甚至还具有穿透电磁波障碍的功能。如此一来，即便受到阻碍，探测器也能测出大概的位置。只要锁定特定区域，就能藉由红外线得知个体生物讯号的所在位置。

    （是我的错，我早该以橡胶遮断电子标签发射出来的信号。）

    杰契司万万没料到如此娇小的人造体中竟然塞得下电子标签。

    尽管心里千头万绪，但杰契司并没有将它表现在脸上。

    「真的假的?难道是它躲到什么东西里头去了吗?唉，真的很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们店里面一向都挺乱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的顶楼突然传出了一阵声响。那群密探立刻比了个手势，接着便鱼贯冲进了店里。

    「雷！」

    雷清楚听见了楼下的对话，等这群黑市密探踏进阁楼里的房间时，雷早已经不见踪影。看样子，他是从窗口逃出去的。

    「喂，上面的！目标沿着屋顶逃走了！」

    雷趁着天色未明，一翻身便跃上了酒吧屋顶。艾莉儿就躲在他胸前的口袋中。

    「艾莉儿，你要小心抓牢，不要摔出去了。」

    这一带的建筑尽管每栋之间的高低有些落差，不过要跳到另一栋房屋的屋顶并非难事。再加上雷的双眼具有绝佳的夜视能力，只要稍微跑远一点，屋顶间的地形就变得复杂而难追了。不过话虽如此，对方想必也展开了相当程度的埋伏，只见街道上随处可见看似这群密探同伙的人物出现，连枪击声也跟着此起彼落地响起。

    「可恶！」

    雷拥有的过人体能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屋顶间的落差而稍有颠簸，反而在判读出子弹行进路线的瞬间便身手敏捷地一一避开。周围的一举一动雷全都可以清楚地掌握。杰契司知道，放逐之子的听觉精密到就连超音波都可以判别。

    （可是，雷，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伙人呀！）

    雷掌握每一栋建筑物的屋脊，以其为着力点，丝毫没有因为外来阻碍而减缓自身的速度，他一路飞快地跨越脚下的建筑物。至于那群黑市密探则是受限于建筑物的阻碍，被困在蜿蜒于地面上的小径中，完全无法追上雷的脚步。不过，艾莉儿身上的电子标签仍旧可以将他们的正确位置传递给黑巾密探。他们先行绕到雷的行进路线上，准备好整以暇地等待猎物入瓮。

    （这群人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把整座街道全都包围了不成！）

    忽然间，枪管上的红外线瞄准装置全都汇集到雷的头上。雷尽管迅速避开了致命的攻击，但却没能闪过朝他脚底飞来的子弹。

    「呜哇！」

    雷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所幸他反射性的护住自己的要害，而免于因为从高处坠落而受伤。他啐了一声，一手按住藏着艾莉儿的口袋，同时继续沿着街道飞奔而去。

    （我绝对要摆脱掉他们！）

    他有效运用自己那一双精于夜视的眼睛上、边集中精神靠听觉判断对方的移动方式，凭藉着自身的优势耍弄对手。然而这有如迷宫一般的市街，却让雷完全无法掌握下一条路究竟会怎么转，情势对他相当的不利。终于，他被团团包围住了。

    （糟糕！）

    眼前的小广场是一处死路。雷反射性地将艾莉儿由口袋里捧了出来，接着把她放置在墙边的一处排水管中。

    「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哦，」

    这时候，其中一支武装密探小队已经追上了他们。雷再也无路可退，他被逼到了这条死路的尽头。万事休矣。

    「你还真是让我们大费周章呀。」

    一名看似队长的男人一步步朝着雷的方向逼近。另一名队员则是守在雷的侧身处，将枪口对准了雷。雷被逼到了墙边，他背对着墙壁怒目瞪视着对方。

    「孔雀眼?还真是稀有的特征呢。没有生物识别讯号，这家伙是个自然人吗?」

    雷藉由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一双灵动的眼眸仍旧不停地搜寻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事物。然而此时就连屋顶上也站着几名武装密探，全部将枪口对准了雷的脑门。

    「别过来！你们再继续靠近的话，我就把口袋里那只价值不斐的（妖精）给捏碎！」

    「放心，我们会先一步轰掉你的脑袋。好了，现在乖乖地把那东西交出来吧。」

    雷可以掌握面前这名密探的动作，问题是将枪架在雷侧身处的另一名密探，以及屋顶上的那几个。我得抓住他们拙下扳机前的摩擦声才行雷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这时，在雷侧身处的男子对着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低声说道：「数到十就开枪。」

    （只要闪开头部就好，我绝对可以办得到的，就像福丁布拉也做得到一样！）

    然而，一个声音却很唐突地夺去了雷的注意力。那是他打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忽略掉的音爆。这阵音爆忽然朝着雷所在的位置靠近，此时已经出现在他眼前的死巷巷口。

    「呜哇！」

    一辆摩托车猛然由这群武装密探的身后暴冲了出来。那是一辆无人骑乘、疯狂飞驰的摩托车。车上骑士早在前一刻就已经先行跳了下来。只见摩托车翘起了前轮猛冲，漂亮地撂倒了眼前的几名黑市密探。

    「什么！」

    雷也在同一时间挑起了脚边的空罐，并用力地往位于侧身处的男子方向猛踹了过去。那空罐挟带着强烈的力道，宛如子弹般命中该名密探的头部。配置在屋顶上的狙击手见状连忙开枪射击，却只能徒劳地打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墙垣上。雷向前翻了一圈，与驱车前来救援的杰契司错身而过。这名救星拾起了地上的枪枝，弹无虚发地击落了站在屋顶上的几名狙击手。雷则是猛然冲向了这群密探的带头者，他一举夺下对方手里的探测器，再顺手掷向正冒着熊熊烈火疯狂燃烧着的摩托车。

    「畜生！」

    「别动，老爹！你只要挑一下眉毛，我就要请你吃花生米了。」

    雷从背后架住了密探首领的脖子，再以自己的**抵住了对方的太阳穴。

    「别再追缉艾莉儿了，否则」

    「雷！杀了他！」

    杰契司大声叫道：

    「你不要太天真了！对方可是黑市的人，要做就不要做一半，你现在放他走，他日后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什么」

    雷瞬间的犹豫成了对方的大好机会，他一把抓住雷的手腕，在雷回过神之前便将他摔了出去。雷被那超乎想像的强劲力道狠狠地摔向墙面。对方飞快地掏出了**砰！枪声响起，血液溅出，不过子弹没打在雷的身上，那名密探首领应声倒地。杰契司的枪口扬起了细长的硝烟。

    「杰奇」

    「早告诉过你了，要做就不要只做一半。」

    杰契司朝这名密探首领走了过去。只见他从腰际掏出了小刀，一刀插进那名密探的太阳穴。他由其中挖出了一块晶片，毫不犹豫地将它捏碎。

    「这群人是黑市专门开发出来处理纠纷用的人造体。黑市的人在他们的脑中装置有机的IC晶片，并且加以控制。这群黑市密探除了执行任务之外没有其他能力。」

    「人造体」

    「只要把他们杀掉，然后破坏安装在其脑中的晶片就不会留下我们犯案的证据。如果要永绝后患，这么做才是最妥当的」

    「这些人也跟我一样吗?」

    杰契司惊讶地回过头去。

    「雷。」

    「他们也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然后被破坏掉?」

    不对。杰契司说道。

    「你与冯跟这些家伙是不一样的。」

    杰契司的话并没有带来安慰，雷再次陷入了阴郁之中。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

    「艾利儿，你没事吧，」

    那只可爱的（妖精）此时正从排水管中探出头来。看来是安然无恙。她的眼角原本还泛着泪光，不过在看到雷之后，立刻展露笑颜高兴地飞了过来。

    「艾利儿，已经没事了！」

    杰契司看着雷脸上的笑容，嘴角扬起一抹微微的苦笑。

    *

    「真的?这么一来，艾莉儿真的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吗?」

    杰契司告诉雷，只要取出艾莉儿身上的电子标签，那些黑市密探就没有机会再找到她了。雷听了之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就在他们遭到追捕之后的隔天，杰契司拜访了熟识的专家，对方答应要帮忙动手术取出艾莉儿身上的晶片。

    「不过，要在那么小的身体上进行手术可不容易呀。万一在她身上留下伤疤也没关系吗?」

    「只要这么做可以让她获得自由的话！」

    即便杰契司告诉他一旦事迹败露，大家可能都会依窃盗罪遭到逮捕，雷仍执意要这么做。杰契司熟识的那位工坊专家虽然是勉为其难才答应的，但这么做其实也不见得会引来密探登门查访，做得好还是可以就此摆脱黑市的纠缠。雷显得雀跃不已。他心里想着艾莉儿一定也会很高兴吧，于是连忙赶往自己的房间，打算早一刻告知她这个好消息。

    「唉」

    杰契司无奈地望着雷离去的背影，即使同样身为放逐之子，雷和冯之间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差异。虽然雷那种不论背负什么代价都不愿逃避的精神让他觉得钦佩，不过雷不仅一再让自己深入险境，现在甚至还做出这般感情丰富的反应，真不知道雷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行为的。毕竟以他这个年纪，早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家伙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人造体，不过在面对那只拥有同样命运的小妖精，还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同类看待。就是这么回事吧）

    「雷?」

    实在太过安静了。

    若是依照杰契司原本预想的情况，艾莉儿应该是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高兴地手舞足蹈才对，不过楼上却没有半点声响。他狐疑的忍不住爬到阁楼上一采究竟。

    「怎么了雷，你们会不会太」

    只见雷一副气力全失的摊坐在地上。

    杰契司一踏进那间位于阁楼的小房间，视线便落到了雷双手捧着的（妖精）躯体上。

    是艾莉儿。

    「喂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杰契司伸手摸了一下艾莉儿的身体那是失去了生命力的冰冷触感。

    「她死了」

    雷依旧搞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捧着艾莉儿身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无论他以指尖轻触艾莉儿的身体多少次，就是不见这只小妖精醒来。那小巧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骗人艾莉儿这不是真的」

    「原来如此，艾莉儿她；！」

    杰契司忽然理解过来，不过脸上的表情依旧难掩惊愕。

    「像她这一类的生体模型体内并没有所谓的免疫机能。也因为他们对于细菌没有任何的抵抗力，所以必须在无菌环境的玻璃瓶中才能得以生存。」

    雷抬起了头，此时的他眼眶早已淌满了泪水。

    「没有免疫机能为什么?」

    「违逆自然的行为势必得要付出某种程度的代价。为了追求这种迷你人造体的极致体型，因而从他们身上剥夺了生物该有的免疫机能。」

    「艾利儿你是说艾莉儿她只有在玻璃瓶中才得以存活下去罗?你是说她如果要活得长久，就必须终其一生待在狭窄的环境中?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双孔雀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泉涌而出。

    「都是因为我让她待在外面所以艾莉儿才会死掉的吗?所以我应该让她回到安全的环境之中吗那么艾莉儿她！艾莉儿她！」

    放声大吼的雷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杰契司站在雷的身后，以哀痛的表情低头望着他那无助的背影。雷抱着艾莉儿的还体放声大哭。

    直到夕阳西下，雷的哭声始终没有停过。

    *

    （妖精）艾莉儿的墓园就位在杰契司家附近的丘陵顶端，一棵绿荫广阔的樟树下。他们将她葬在那里，并立起了一块小小的墓碑。这是一块绿意盎然的丘陵地，丰富的自然景观直叫人联想到伊里甄斯昔日给人的印象。这个地点是杰契司提议的。

    雷眺望远方的海景，遭严重污染的海洋已经不再呈现美丽的蓝绿色

    「如果艾莉儿能够投胎转世的话，不知道她会希望成为什么?是人类吗?还是」

    他站在结束了如梦般短暂的生命而长眠于此的妖精墓前，视线落在遥远的彼方。

    「雷」

    「来到伊里甄斯的当天，我初次见到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的模样。那是在岛的内侧因黑市而繁华的街道。」

    雷小声说道。他紧握双拳，极力压抑内心激荡的情绪。

    「在那宛如不夜城般喧闹的街道上，有数不尽的人造体以商品的形式陈列在各个店面中。悖德的七彩霓虹闪烁，好比夜晚的祭典正迈入高潮一般。我在某间店门口看到一名顾客带着购买的双性儿童人造体，对着店员抱怨：『这跟你们当初承诺的不一样吧?你们不是说他不会再长大了吗?』这画面让我想起了发生在故乡街道上的回忆。我记得在祭典的夜市里，一个买了小兔子的孩子对其中一家摊贩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在岛的内侧，那些贩卖人造体的商家几乎都视法律为无物。就连儿童性防制法在这里也不具有任何意义。这是个无法无天的街道，所有人造体在这条街上全都毫无地位可言。

    「二手人造体贩卖商店从顾客手中回收了被用来发泄性冲动的孩童型人造体，并陈列在商品架上再度贩售。我还看见了跟艾莉儿同样长着翅膀的中年妇女在巷弄中埋首于清扫工作。」

    雷像是在反刍一般，滔滔不绝地将哽在胸口的伊里甄斯黑市见闻一口气全吐出来。

    「我实在很不愿意说艾莉儿没有遇上那般凄惨的遭遇就死去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我绝不承认这种事，说什么我也不会认同这样的社会！」

    杰契司听着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雷轻轻提起紧握的双拳。

    「只为了一逞私人的欲念便随意创造出生命随意创造出像艾莉儿这样可怜的孩子这全是因为这里将毫无止尽的欲望当成商机炒作使然。只为了钱，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这种欲望而玩弄生命的人，我既不会认同，也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

    「雷。」

    「我知道，杰奇。我或许只是一个被设计好要完成某个使命的躯壳。不过，因为艾莉儿死亡而产生的哀痛情绪应该是属于我的没错吧?因为艾莉儿的遭遇而感到气愤难耐的情绪，也是发自我内心的反应没错吧?这是属于我的情绪！」

    夕阳染红了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一旁的杰契司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我非得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不可，绝不能让黑市猖獗的基因索多玛城再继续腐败下去。既然不打倒现在这个政府，伊里甄斯岛就不会有改头换面的一天。那么」

    「雷。」

    「我要打倒冯福丁布拉！」

    雷以毅然决然的眼神注视着杰契司。杰契司没有避开，他回望着那双被泪水沾湿的孔雀眼。碧色的眼眸映着落日余晖，虹膜闪耀出艳丽的色泽。

    风轻轻拂过草原。

    杰契司带着沉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雷，对方脸上的表情与过去的冯一模一样。

    「我要走了，杰奇。」

    雷说完便转身离去，在他的背影中彷佛可以看见某种坚定不移的意志。

    还有一年，冯。

    杰契司不知道那晚在礼拜堂中，冯究竟是如何看待他所说的话。

    此时的他，对于冯的作法已经没有举双手赞同的勇气了。

    杰契司多给了冯一年的缓冲时间，然而冯是否能够达成他的约定，为这座伊里甄斯岛完成净化工作呢?杰契司将在这一年内对过去的挚友作出判决。因此，在这一年内，他无论如何都要绊住雷的行动。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冯截至今日为止的作为中真正的意图。

    （不过，雷恐怕不愿意再多等一年吧?那家伙已经打算不顾一切投身革命行动了。）

    结果不是冯死，就是雷亡。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杰契司相信，即便冯的做法看来诡异，却也是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必经过程。然而，杰契司偶尔还是忍不住要怀疑这份信赖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想知道冯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冯是否一如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早已换了一个人?现在的冯比起净化伊里甄斯，更希望藉由军政化的管理方式达成自己的野心?难道他打算与黑市联手，将伊里甄斯带往令人害怕的未来吗?冯难道是为此才成为独裁者的?

    不，在冯的躯壳中仍存在着强烈的「本能」烙印，他必须遵守那样的『戒律』在净化程式的作用下生存。

    然而，冯曾经使得净化程式『发狂失控』。

    杰契司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难道他的独裁政治也是因为）

    海风轻拂过杰契司的脸颊。

    他抬头望着在风中窸窣作响的樟树枝叶。过去，他也曾经带冯来过这里。那是他们才从士官学校毕业，刚进入军中担任筹备干部的时候。

    冯那时倚着树干坐在樟树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依偎在母亲怀里般的恬静。他边听着潮声，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好像听见了女神的低语声。

    （冯）

    究竟该不该放任这样的事态发生?杰契司一时找不到答案。

    草原在风中沙沙作响。

    命运的DNA双重螺旋即将展开一场水火不容的斗争行动。

上卷 EPISODE：3

    女神早已死亡冯这么说道。

    这座岛上已经没有神了。

    除了人类的欲望之外什么也没有。伊里甄斯选择了堕落，为了金钱而侵犯神的领域。

    杰奇，我不相信什么天谴。

    要改变这座岛，唯有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才能办得到。

    我要赌上自己的一切，让这座伊里甄斯岛改头换面。

    那天，在『革命』的前一夜

    冯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全都告诉了杰契司，并对他立下了重誓。

    *

    「又来了！真的假的?又有克隆工厂遭袭击了?」

    一位坐在吧台旁的客人摊开报纸后大声嚷道。那是一名穿着军服，模样有些邋遢的红发青年。

    「制造中的克隆生物全数遭到销毁。真是太浪费了，损失金额竟然高达两亿赫罗耶！最近的恐怖分子真可怕。是怎样?简直肆无忌惮了嘛！」

    「喂，天都已经亮了耶，克尔戴普。我们店里要打烊了，赶快把你那杯酒喝掉吧。」

    「杰奇，不要催我嘛！我可是值夜班的耶！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军方的外包工厂呢。到底是哪里来的恐怖分子这么不知死活呀?」

    杰契司一脸不耐烦地瞪着眼前这位还不打算离开的常客。他所经营的这间『赫瑞修』酒吧，现在为了这名最后光顾的常客而被迫延长营业时间。面对这名看来暂时还不打算走人的常客，酒吧的店长杰契司樊正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将他给撵走。

    就在这时候，酒吧的后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看来疲惫万分的青年走进了店里。

    这名银发青年不发一语地通过吧台，连招呼也不打地便直接往二楼走去。杰契司出声叫住了他：

    「雷，店里的事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外头玩到早上才回来呀?」

    那名青年一脸精疲力竭地回过头来。

    「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玩过吗?不要啰里巴嗦的好不好。」

    对方丢下这句话之后，拖着蹒跚的脚步走上了阶梯。那名叫作克尔戴普的红发男子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望着雷的背影。

    「唉呀，原来他就是你们家那位传说中的食客呀?长得还真是可爱呢。你在哪个市场找到的?」

    「猪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既然要买，为什么不干脆找个长对翅膀的可爱女仆呢?包准你店里生意会更兴隆哦，」

    （雷那家伙）

    雷走上了二楼之后便直接转进了洗手间。他先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接着便拿起毛巾擦拭。等他放下毛巾、抬起眼睛，才从面前的镜子里发现杰契司站在自己背后。对方带着一脸的怒意。雷见状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明天会帮忙啦」

    然而这似乎不是杰契司此时想听的话，他靠过来一把抓起了雷的衣襟，接着将鼻子凑过去嗅了两下。

    「火药味。雷，昨晚那件克隆工厂遭袭的事件是你干的吧?」

    雷听到杰契司的质问，一脸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我只是跟着同伴们一起行动而已，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啦。」

    「看来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呀」

    「我快累瘫了，等起床之后再听你说吧。」

    雷说着拨开了杰契司的手，他以一副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疲惫姿态，沿着梯子爬回自己位在阁楼上的房间。杰契司站在雷的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他无奈地回到了店里，发现克尔戴普早已经不见人影。

    「那猪头，喝完酒又不付帐就开溜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容我赊帐~

    （真是，每个家伙都这副德行！）

    在艾莉儿事件之后，雷似乎又开始跟那群反政府组织的同伙众在一起，并且极为频繁地展开破坏行动。这个团体聚集了许多反对克隆人买卖的左派青年，他们持续进行着各种破坏行动。最近更是直接将目标锁定在福丁布拉的军事政权上。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已经开始跟岛内反福丁布拉派系的人马建立起合作关系。

    你们不要太小看冯了！

    杰契司对雷怒斥道：

    「这种不痛不痒的破坏行动，跟小孩子的恶作剧根本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们真以为光凭这点本事就可以动摇冯的独裁政府，那就大错特错了！」

    刺耳的言论让雷反射性地回瞪了一眼。

    「才没这回事！我们锁定的目标全都是军方的重要设施，对他们而言，损失绝对非同小可！」

    「雷，你给我仔细听好！」

    杰契司态度强势地逼到雷的面前。

    「我之前曾经告诉过冯，说我要看看他在这一年里面是否真有能力净化伊里甄斯！」

    「那是你自己说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难道你就知道冯目前的做法背后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吗?冯自有他的打算。你不要被『本能』驱策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雷闻言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不认为只要再多等一年，你体内的校正机制就可以得到更充分的判断资讯吗?再说，如果你真的要打倒冯，事前的准备也绝对草率不得呀。只靠目前这种临机应变的恐怖行动，根本不可能动摇冯所建立起来的军事化政府的．如果不想让你的同伴白白牺牲生命的话，现在最好乖乖等着！」

    「乖乖等着?你说什么傻话呀，只要我一天没有作为，像艾莉儿那样的小孩就有多一天被制造出来贩卖的机会。我才不会对此默不作声呢！」

    「你不要这么短视近利好不好?就算冯真的让你打倒了，但如果没有扛下新政府的能力跟未来蓝图，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呀。你真的有办法取代冯吗?现在的你有能力担起统治一国的重责大任吗?」

    雷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可是在冯的领导之下勉强组织起来的年轻政府，如果你随随便便就把它扳倒了，伊里甄斯势必又会回到原来那群腐败的政客手中。他们就是虎视眈眈地在等你这么做呀！搞不好连你们的恐怖行动其实都只是被他们给利用罢了！你最好想清楚，现在的你不能不花点时间好好准备！」

    「该做的功课我都有做。」

    「你对自己的能力自信过头了。冯在所有的放逐之子中，各方面能力都可以算是顶级的杰作！就算跟他一对一对决，你也不是这么轻松就可以赢得了他的！」

    「你是说我比不上那家伙吗?开什么玩笑！」

    这说法触动了雷的神经，让他一下子激愤了起来。

    「我才不会输给那家伙呢！再说，既然这个净化程式设计了『后来者系统』，那么如果我的能力没有高过他的话，这种校正系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如果我是〈科学八杰〉的话，我一定会为了强调后来者的优势，在调教上更着重于力量上的平衡！照常理判断，我的能力一定比他高出许多才对！」

    「雷。」

    「你太温吞了，杰奇。要是放任他一年的时间不管，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届时你打算怎么办呢?现在事态紧迫，我必须尽早打倒福丁布拉才行，绝不会让你阻挠我的！」

    雷撂下这么一句不容辩驳的话之后，便甩开了杰契司转身走下楼梯。他要踏出门的时候碰巧在玄关与来访的客人撞个正着。

    「唉呀，雷，你要出门呀?我烤了蛋糕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面带笑容的年轻金发女孩。她是杰契司的妹妹瑟蕾娜，住在隔壁城里。

    雷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

    「瑟、瑟蕾娜」

    「喂，瑟蕾娜，帮我拦住那家伙，他又打算跷班了！」

    雷一听到杰契司的声音，便抢先一步由瑟蕾娜身边穿过，跑了出去。杰契司追到门口大叫道：

    「雷，你要好好想清楚，冯绝不会任由你继续这样下去的！」

    雷没有理会杰契司的怒吼，他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家伙，做事情之前从来都不先想一想！」

    事实上，也许正如雷所臆测的，为了有利于校正系统的进行，后来者极有可能在能力上占有优势。除此之外，前驱者也被加上了不能对后来者出手的机制。不过就冯跟雷目前的情形来看，冯至少有两点是绝对凌驾于雷的：一个是「经验」，另一个则是「权力」。

    （雷，其实你只要冷静一下就可以想得通吧?还是说你已经受到『本能』的支配，根本一刻都无法再忍耐了呢?）

    *

    我知道！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雷并不是笨蛋，他完全可以理解杰契司所说的话。他知道打倒福丁布拉之后，整件事情依然没有结束，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有多么渺小。

    （我统统都知道。可是只要一静下来，我的脑袋就会变得完全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咆哮作乱一样，所以我非得让自己持续行动不可。）

    快点打倒福丁布拉，不现在就打倒他的话，后果一定会不堪设想雷的脑子里有某个声音一直不断地催促着，他的焦虑因此而迅速膨胀。不能让这个莫名的声音继续存在，必须马上让它消失才行。

    （这就是所谓的『本能』净化程式吗?）

    雷在那天发誓，发誓他一定要改变伊里甄斯岛。他要推翻这个始终与黑市挂勾，无可救药的基因索多玛城，并且绝不再让艾莉儿这般可怜的孩子再次出现在这座岛上。为此，他必须要彻底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这样的想法确实是源自于雷的自我意识，绝非某人加以灌输的讯息。他初次找到了自己行为中得以仰仗的『动机』，并深信可以藉此迈开自己的脚步。而改变伊里甄斯岛的第一步，就是推翻现在的体制。

    然而，某种不属于自我意识的念头却涌上了内心，并且盖过了这个源自于自我意识的念头打倒他，现在马上就去打倒他！

    （现在的我，真的可以维持理性的判断吗?我可以相信自己吗?）

    这种烙印于雷的内心深处的『本能』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得以表面化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判断冯的作为有害于伊里甄斯，并将他视为一种危险的存在，进而驱策雷的自我意识行动?雷找不到任何的线索，他为此而感到非常的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住在自己心里一样。

    （如果我任由这个本能占据自己的思绪，会不会变得比较轻松呢?）

    「喂，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是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可怕啊?」

    同伴的叫唤声总算让雷回过神来。

    他们此时位在科罗巴哈港都一角的反克隆交易组织基地中。成群的左翼分子聚集在此地，正为了昨天成功地炸掉克隆工厂的义举而兴奋不已。

    「嘿嘿，看到没，两亿赫罗就在一个晚上全数蒸发掉了！这件事肯定让他们吓得目瞪口呆，你说是吧，雷?」

    一名叫艾坎的青年搭着雷的肩膀神采飞扬地说道。

    他是跟雷一起加入伊里甄斯的反克隆组织成员之一，也是雷相处最久的一位伙伴。艾坎自己架设了一个宣传反克隆运动的网站，和雷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实雷之所以会投身于反克隆运动，最早的成因便是网路上泛滥的克隆商品贩卖网站，让他对于这个现象感到荒谬而反感。他无法认同这种将自己的同类复制成商品进而买卖的行为。于是，他便开始徵询其他人对于这个社会现象所抱持的想法，并藉此而召集自己的同伴。

    雷透过网路认识了许多年轻的反克隆志士，在彼此互相激励之下，一伙人心中原本生涩的正义感也因而更形高涨，热血沸腾的他们终于下定决心潜入伊里甄斯，自以为这么一来便深入了敌方的根据地。

    艾坎是个比雷更为激进的反克隆志士。然而，不知是因为最近几次披着正义的外衣行破坏之实的举动让他感到陶醉，抑或是他早已沉浸在如英雄般的快感之中，总之，他在反克隆行动中的行为变得愈来愈夸张。而他这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攻击行动很快地便成了组织的最佳宣传，有不少年轻志士跟着来到了伊里甄斯，加入他们的反克隆组织。

    「雷，我们干脆就乘着这股气势，一口气把岛上的克隆工厂全部捣毁吧！」

    「嗯」

    「你是怎么搞的?这次行动最大的功臣是你耶，干嘛摆出这种死气沉沉的表情?该不会是还在为上次我们没能干掉福丁布拉的事耿耿于怀吧?别想那么多，接下来有得是机会啦！」

    接二连三的恐怖活动十分顺利地进行着，这让组织成员的士气大振。不过，这种全然没有遭到阻碍的顺利却开始数人却步。艾坎在这群年轻志士之中，与雷同样居于领导地位。此时他摊开了地图，在一群同伴的面前开始演练下次的作战计划。

    「这次的目标是军方的人造体研究所。我们选定了几个地点，只要歼灭这些人造体研究重镇，势必可以重创对方在这方面的研发能力。这次的作战计划是同时针对其中的三个研究所进行破坏。」

    艾坎以热烈激昂的口吻逐一解说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雷边听着同伴的说明，边告诉自己现在别管那么多，先继续推动他们的计划要紧。愈是犹豫，结果只会愈陷愈深而已。

    然而，他却义忍不住要扪心自问：「布拉真的是自己该打倒的对象吗?如果他憎恨的是这座已然沦为基因索多玛城的伊里甄斯岛，那么他真正该做的，难道不是优先破坏这座岛上的黑市吗?

    曾几何时，我努力的目标已经从净化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变成了打倒福丁布拉所掌控的独裁政府?这种方向性的改变，是否纯粹只是因为我身为「后来者」的本能使然?

    就在雷打算暂缓紧绷思绪，以图些许的喘息空间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变，于是猛然望向窗外。

    「雷，怎么了?」

    「你不觉得外头异常地安静吗?」

    「有吗?的确连汽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虫子都不叫了，很奇怪。」

    雷竖起了耳朵专注于所有听觉上的风吹草动。周围的民宅此时一片静默，丝毫没有任何人活动的气息。这个时间就寝也还嫌太早了，才晚餐时间就已经阕无人声，实在是太可疑了。

    （这是什么声音?）

    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奇异的音爆。

    是喷射机吗?

    不，不对。

    也不是战斗机，而是更小型的机械。没有受到庞大的空气阻力，如锐利的箭矢一般这是

    （不会吧！）

    「糟了，大家快点撤出这栋建筑物！」

    瞬间，一阵强烈的火光带着轰然巨响席卷了整个反克隆组织的基地，接着，该栋建筑便在强烈的爆炸声中化为灰烬。

    *

    熊熊的烈火烤红了西边的夜空，邻近城市的群众因此而陷入一阵骚然不安的情绪中。消防车辆鸣响着警铃一辆接一辆地驶过了喧噪的街道，快速朝向科罗巴哈港口疾驶而去。

    「讨厌，该不会又是恐怖分子滋事了吧?」

    瑟蕾娜站在二楼窗前望着港口方向，忐忑不安地开口说道。此时『赫瑞修』酒吧已经开始营业，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酒客们的话题全都围绕在最近频传的恐怖攻击事件中。

    「喂，政府终于出手还击罗！」

    一名店里的常客冲进来情绪激昂的高声叫嚷着，带着一脸的欢畅笑意。

    「听说政府出动军队，以火箭飞弹将那群恐怖分子的巢穴整个轰掉了耶！」

    「真的吗?」

    「对，恐怖分子已经全数丧生！」

    （什么?）

    不会吧?杰契司一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立刻以略显焦躁的动作脱掉了围裙，他对着二楼的妹妹大喊了一声：「店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随后便丢下了吧台里的工作，赶忙从后门冲了出去。

    （不会吧雷！）

    他坐上了自己的敞篷吉普车，飞快驶向科罗巴哈港。一路上有好几辆军用车与他擦身而过，现在就连收音机传出的声音也十分吵杂难辨。看来军方是看准了恐怖分子聚集在巢穴里的时机，出动了几辆装载多管火箭发射器的装甲车，从十公里外的丘陵地上集中轰炸。

    （全数丧生雷死了）

    就在杰契司感到绝望的同时，一个身影从车旁晃过让他猛然踩住了煞车。

    「雷？是雷吗！」

    他从吉普车上一跃而下，急忙赶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旁。对方回过了头，全身沾满了泥沙不说，残破不堪的衣物上更是血迹斑斑。

    「杰奇」

    「你没事吧，雷！」

    雷望着迎面而来的双臂，整个人一下子瘫到了杰契司的怀里。雷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势，看来他在危急时刻将所有心力集中在求生意志上面，因而得以在这次的爆炸事件中生还。军方以火箭瞄准了恐怖分子的基地，连同地表上的建筑物整个都被炸得满目疮痍。在这场连续轰炸中，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你当时也在现场吗?是吗?雷。」

    「所有人都死了艾坎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雷，你振作一点，雷。」

    「杰奇大家大家都死了！」

    这是军方的报复行动，毫不留情。

    （雷，这就是冯。）

    冯图的不只是报复而已。

    如果他纯粹是想要将这群恐怖分子绳之以法，他绝对不需要用到远距离轰炸这般激烈的手段。很明显地，冯知道雷也在这群恐怖分子的集会中。因为雷可以事先察觉到敌人的攻坚行动，因此冯为了避开雷敏锐的洞察力，特地选择了十公里外的远距离攻击，他早就知道雷人在那里。

    （冯终于展开行动了。）

    依照冯的个性，一旦知道后来者出现，他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冯想杀了雷！）

    尽管雷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但因为心理上的创伤过于严重，在回到家之后，马上发高烧一病不起，由瑟蕾娜随侍在床边负责照料他。

    （这是冯下的决定。雷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想必就连雷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事情他也是一清二楚。）

    杰契司独自待在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且空无一人的店里，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雷是袭击总统的罪犯，即便遭到追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直到目前为止，杰契司却从未察觉到任何相关的缉捕行动。因此他得到的结论是，冯不会选在雷还留在自己店里的时候出手。然而

    （冯，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杰奇帮我杀了这个家伙。

    冯在礼拜堂的呼喊此时又浮现在杰契司的脑海里。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他想起了冯当看到挚友举枪面对自己时，脸上露出了仿佛遭到背叛一般的表情。

    （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我在那当下确实是将枪口对着自己的挚友没错。这么做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当时的我真的想清楚了吗?）

    杰契司试着将问题归纳到冯并没有对他据实以告的可能性。当时的他，或许已经对于冯将政府军事化的行事方针抱持着疑问。他怀疑冯的做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尽管如此，他却也从未以一个批判者的立场面对冯。他甚至想要了解冯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想要怎么做。

    （冯，如果我可以直接跟你面对面说个清楚的话）

    叩叩！门板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敲击声。杰契司猛然回过了神。他转过头，有人来到后门门外。今天酒吧很早就休息了，这时候也不该是私人访客上门的时间。

    （该不会是军方的人吧?他们是要将雷带走吗?）

    杰契司透过窥视窗看到门外的身影，而这个景象更让他加强了警戒。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雨衣型黑色长袍的男子。外面并没有下雨，但是对方却拉起了帽子将大半张脸都给遮住了，一张面具更将他下颚以上、鼻尖以下全部盖住，看来十分地诡异。

    「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这里是否为杰契司樊的住处?」

    门外传来了浑沌而低沉的男性嗓音。

    「我有事情要找杰契司樊，可以请您给个方便吗?」

    杰契司留心观察了一下男子身后的状况，看来他并没有带着其他同伙。虽然只有他一位「客人」，不过雷在楼上休息，所以不能随便让他进来。

    「有事到外面谈吧。」

    杰契司才说完，男子便率先一步走到巷子里的阴暗处等候。他那双由连身帽下露出的红褐色眼眸，随着冰冷的视线传达出某种诡异的气息。杰契司为了以防万一，事先藏了一把枪在自己的后腰带上，随后便踏出门跟对方会合。

    「这么晚还前来拜访，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名字叫作迪司。」

    「死神?」

    「某位权贵要我带话给您的房客。」

    （房客?是指雷吗?）

    男子看穿了杰契司的表情，只见他彬彬有礼地点头表示肯定，然而目光却没有随着行礼的动作而稍作松懈。

    「『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

    「什么?」

    「『在这一个礼拜之内，你得决定是否要继续留在这座岛上。如果不走，我会在五日零时对此地发动攻击。』」

    对方说出的言词让杰契司一阵愕然。

    「冯是冯要你这么说的吗?」

    「昨晚的攻击只是一个警告为了让您的房客知道，这座岛上并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警告?为了对雷发出警告，一炸就是二十条人命吗?」

    「请您帮忙带话给您的房客，如果他还想活命的话，就请他离开这座岛。希望他能够审慎地思考，否则将会有更多的生命因他而牺牲。」

    「你！」

    「『雷尔提，你得选择属于你自己的道路。不过如果你选择听从你的〈本能〉行事，那么你最好想清楚，因为这条路将会带你通往地狱。』」

    迪司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念完所有字句后便转过去，身后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黑夜中画出了一道弧线。接着，他的身影便逐渐被浓重的夜雾吞噬而消失不见。

    （冯是认真的。）

    根据对方的说词，昨天的攻击并非报复行动，而是对雷下达的警告。换句话说，冯极有可能早就料到那种程度的轰炸攻击还不足以取雷的性命。雷那些反克隆运动的同伙被卷入放逐少子间的恩怨并非无辜，而是冯对雷的威吓：告诉他你最好想清楚。一旦你选择听从自己的『本能』行事，那么无论什么样的牺牲、什么样的悲剧都会找上你。

    这一个礼拜的缓冲期是对「同类」的施舍吗?不

    这是告诉雷，如果你仔细思考过后依旧决定要听从自己的『本能』行事，那么我也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的。

    「要我一个礼拜之内离开这座岛？布拉派人这么告诉你的吗?」

    迪司留下的讯息没有多久时间便传人了雷的耳里。

    「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杰契司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深锁着眉头开口说道：

    「只要你继续留在这座岛上，冯一定会倾全力把你干掉。所以我想你还是离开伊里甄斯比较好。」

    「你是要我半途而废吗」

    「你还年轻，即便放弃改变伊里甄斯的志向，仍旧可以寻找其他的人生目标，过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我就应该屈服于对方的威胁是吗?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那些同伴全被他干掉了呀！遭到别人这般对待，还要我苟且偷生、拍拍屁股走人吗?我要留下来！我非得为大家报仇不可，」

    「你听清楚了，雷！」

    杰契司以强硬的口吻粗声说道：

    「冯可是为你好才给你这个机会的，现在的你根本赢不了他。不过，既然后来者已经找上门来，你想他除了把你干掉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可是他却留了一条后路给你，只要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就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呀。」

    「你开什么玩笑！说什么放我一条生路在杀了我所有的同伴之后才要放我一条生路?」

    雷全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他全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因为愤怒而竖了起来。

    「他只用一发火箭，只用一发火箭就把我们的基地炸得粉碎！我的同伴全都在瞬间整个被蒸发掉了！他在我的面前把我所有的同伴，还有艾坎一起全都炸死了！然后继续朝着只剩下尸块的破瓦砾堆不断地以火箭轰炸他在对我做了这种事之后，要放我一条生路?要放我一条生路?你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把我的同伴们全都做掉了呀！他把那些一直以来和我共同打拼的伙伴们全都杀掉了，就为了对我提出警告只为了对我一个人提出警告！」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雷。可是人有的时候总是得要先退一步。」

    「杰奇，结果到头来你仍是他的同伙吗?所以你现在才会讲出这种话，」

    「你少鬼扯了好不好，我是不希望你去送死呀，雷！」

    杰契司激动的告白让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杰奇」

    「雷，你听好，冯在这座伊里甄斯岛上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凭你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没有资格跟他挑战。所以，请你忍一年好吗?在我理解冯的想法之前，你可以先在海外累积实力。在这段期间，如果你找到了其他的人生目标，不妨就把伊里甄斯的事情给忘了吧。不然冯绝不会饶过你的。只要留在伊里甄斯一天，你就好比冯的笼中鼠，只能等着被他掐住脖子，直到你断气为止。」

    杰契司说着抓住了雷的肩膀。

    「雷，现在的你必须先闯出一条生路。」

    「你又如何能够确定在我离开伊里甄斯之后，那家伙就不会杀我呢?」

    这间题让杰契司一时之间哑口无言，雷瞪大眼睛说道：

    「我无法相信那个独裁者说的话。一旦得知后来者的存在，他肯定不会轻易饶过对方。既然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遭到他的狙击，那么我还宁愿继续留在伊里甄斯。」

    「雷」

    「杰奇，我既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起来的。」

    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此时泛出了泪光。

    「他杀了我的同伴，这个理由就足以让我继续留在这里了。这样的决定跟什么『本能』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信念。我绝不会屈服于对方的威吓。我不逃走，我要留下来。」

    你的同伴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必须铲除那些恐怖分子，跟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负责杰契司将所有想得到的说法全都用上了，却只得到雷的摇头以对。在雷的思绪中，似乎完全没有离开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可能性」。这让杰契司得到了一个结论，他认为雷脑中的强烈意志绝非单纯为了悼念死去的同伴可以解释雷的思考，很明显地受制于某个不同于自我意识的存在左右着。

    我该如何让他理解这一点呢?

    （到头来，你们两人仍然是被自己的『本能』所支配）

    雷一定会彻底对抗冯的打压，他绝不会轻易让步的。尽管杰契司仍不放弃地继续说服他，不过，雷此时的思绪已经全让同伴被杀的愤怒给箝制住，杰契司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杰契司完全无计可施，这让他异常地焦躁。

    尽管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用药将雷给迷昏，然后把他带出伊里甄斯。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招早在他跟雷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用过，现在的雷对此早就有所防范。

    眼见一周的期限慢慢流逝，但无论杰契司如何好说歹说，雷却依旧不为所动。直到最后一天约夜里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想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杰契司抱着使用强硬手段的觉悟，沿梯子往雷位在阁楼上的房间爬了上去。

    「雷，我有话！」

    杰契司才刚出声，便将接下来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雷就坐在窗台上，转头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视线落在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上。

    那模样就跟过去的冯一模一样。

    雷此刻的表情沉着得令杰契司感到惊讶。那双孔雀眼充满了沉稳的斗志，隐约透露出雷心里那股彻底的觉悟。

    杰契司刹时间无法出声。

    此时的雷让他觉得任谁也无法触及他的内心。在这般深沉的静默之中，无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动摇他强韧的意志。

    杰契司只能呆立在原地。

    （雷，你已经看到了我们无法触及的世界了吗?）

    此时的雷已然摆脱了净化程式的束缚。

    坚定的意志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变。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雷的表情跟杰契司记忆中某个夜里的冯一模一样。

    那是个下雪的夜晚，象征起义的拂晓时刻尚未到来。那时的冯也带着和此时的雷如出一辙的表情，从某处眺望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灯火。

    （雷）

    *

    距离最后时限的午夜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此时的雷已经悄悄离开了杰契司的住处。他离开了这个聚集了许多个人遗传因子工坊的小镇，搭乘巴士前往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

    蒂尔塔行政广场恰如其名，是个位在三角洲上的城市，它同时也是伊里甄斯岛最大的都市。那里聚集了伊里甄斯的中枢行政机构，以及军方的参谋总部等国家机要设施。

    这座都市与作为黑市据点的里岛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整座都市的街景显得平和而安定。在都市的涵盖范围内并没有那种高耸的大楼和奇形怪状的建筑，而是保留了古朴的石造屋瓦，呈现出一股风格强烈的古老气质。在蒂尔塔行政广场中央有一座由石砖铺设而成的广场，伊里甄斯政府每年都会在这里举行阅兵典礼。这座圆形广场的里侧竖起了两根在希腊神殿中常见的石柱，撑起一座醒目的巨型石门「艾因布罗蒂尔门」，它同时也是伊里甄斯岛的历史象徵。离开广场后沿着石门方向而去，便会看到一处由铁栏杆围起来的区域，那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府。在总统府广阔的庭院中，有一栋建筑座落在涵盖范围宽广的水池前方。这栋外型看来有如大鹏展翅般的黑色建筑便是伊里甄斯的最高殿堂「黑鸟之馆」。

    福丁布拉就置身在这栋官邸中。

    雷站在艾因布罗蒂尔门的外侧，凝望着那栋浸淫在夜色中的官邸。距离福丁布拉开出的期限只剩下一个小时。

    时值深夜，邻近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来往。雷坐在圆形广场中央的石碑前，静静地等候时间的到来。

    钟声响起。

    那是座落在宁静街道一角，圣崔尼提大教堂内的「镇世之钟」的钟声。

    钟声昭示着午夜零时的到来。

    「我还以为你们会以装甲车之类的盛大阵仗来迎接我呢。没想到福丁布拉竟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

    雷小声说完后抬起了头。

    「到头来，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吗?」

    站在雷眼前的是一个身着雨衣型黑色长袍的男子。他是日前来到杰契司的酒吧，自称为迪司，说是为福丁布拉传话的那名男子。

    「你好，雷雷尔提。我想这就是你的回答了吧?」

    「我想你们说什么也不可能轰炸蒂尔塔行政广场。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你之外，附近竟然连一名狙击手都没有。我还真是彻底地被瞧不起呢。」

    「很抱歉，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迪司说完便褪去了身上的大衣，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对方那宛如全副武装的身体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在他的手肘处延伸出一把利刃，指甲有如嗜血的铁爪。此时并没有起风，然而对方的气息却宛如高频的震波般不断朝雷袭来。

    「人造体?」

    「雷雷尔提，我奉福丁布拉总统之命，前来取你的性命。」

    这名总统传令官的真正身分，其实是伊里甄斯军方秘密开发的武装人造体『死神』迪司，他身上集合了武装人造体中的最新技术。表面上是以总统随扈为开发宗旨，实则具有执行暗杀及特务工作的强大攻击力。迪司的身上采用了Cybernetics技术（生物控制技术），让他得以藉此将体能发挥到极限。面对这名集合了尖端科技的混合型人造体，即便是雷也无法轻易胜出。

    「福丁布拉总统阁下之所以迟迟没有采取行动，并非表示总统阁下对你特别宽容。不过是因为总统阁下早已摸透了你的DNA。雷尔提，总统阁下已经完全掌握你的资料了。」

    「原来我已经被他给摸透了呀?」

    雷试着要挤出笑容，却怎么样也办不到。他这才发现自己太大意了。对方只要用一根毛发就可以采集到自己的DNA。一个礼拜前迪司来到杰契司店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防备才对。

    「既然对手是人造体，那么防弹聚合材质也没有用罗?好吧，如果你有本事把我给干掉就试试看吧。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雷说着便从腰际抽出了一把小刀。

    「福丁布拉，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我，不是你！」

    『死神』迪司的双眸呈现出某种形式的转换，看来对方也进入了战斗模式。

    「执行总统命令杀死雷雷尔提！」

    双方立即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死斗。

    雷被对方逼得必须使出自己所有的能力。

    即使之前也曾经遇过武装人造体，不过眼前这个『死神』却跟黑市密探有着天壤之别。迪司是以杀人为目的而制造出来的人造体。他的体能与肢体动作所表现出来的杀人技巧令人为之胆寒。

    （可恶这家伙的速度怎么可以快成这样！）

    雷即便已经拥有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躲过对方的攻击。『死神』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凶器，流利地使出一记又一记的攻击，动作完全没有丝毫的停顿。雷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对方的攻势，虽然准备回敬一记，无奈却因无法跟上对方那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而难以如愿。

    「呜哇！」

    雷被对方踹倒在地。侧腹部立即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强烈痛楚，受了对手这一记攻击的部位已经皮开肉绽。

    （骗人的吧?）

    伤口上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服。

    『死神』的全身上下都是凶器，就连脚踝都装有利刃，让雷完全轻忽不得。『死神』凌厉的攻势让雷丝毫没有喘息的空间，那不曾间断的流畅动作宛如舞蹈般地轻盈，根本找不出任何的破绽。

    （我岂能任你这么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雷将自己的反射神经逼到了极限，他快速地纵身一跃，及时闪过了『死神』的刀刃，同时运用右手的刀、左手的枪一齐做出了反击。

    双方交锋的速度非比寻常，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范围。这便是冯之所以没有安排狙击手的原因。雷和迪司的拳脚动作之迅速，简直令人目不暇给，绝非普通人有能力出面加以干涉的。

    （这个家伙！）

    由攻击中传回的异样手感，让『死神』首次出现了动摇。雷的反射神经在接招的过程中逐渐加速，每个动作都比前一刻更为精准确实，他已经一步步地追上了『死神』的攻击。

    （总算抓到你了！）

    雷的视觉已经开始适应『死神』的速度。他事先预测到了对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并驱使身体做出最小幅度的回旋加以闪避。雷的适应力实在有够强悍。他那副全神贯注的精神与肉体在过招的同时也能够快速地吸取经验，终于得以掌握对手复杂的攻击模式。

    雷的小刀与『死神』的利刃擦出了尖锐的撞击声，他同时也对夹带着刀刃攻击的膝踢动作作出了反应。对手这一记踢空，连忙运用攻击的惯性又补上一脚回旋踢，却又被雷以左手**击发的子弹给化解掉。

    瞬间，一股晕眩袭上了雷的脑部。

    （糟糕。）

    他的失血量过多，导致反射神经的速度大幅度递减。雷凭着一股意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

    （就用这招一决胜负吧！）

    「呜啊！」

    『死神』迪司吃了雷一记蹴击忍不住瘫坐到地板上，他伸出头上触角钩住了雷的脖子。雷动作迅速地以刀刃割断了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触角。他在化解掉这个危机的同时，也伸出脚用力朝地面一蹬，顺势祭出了右手的小刀迎面对上迪司的刺击。胜负立即分晓。

    雷的手臂喷出了鲜血，然而凄厉的惨叫声却是来自他的背后。雷的刀锋擦过了『死神』手肘上的利刃，接着俐落地划开了对方的颈动脉。

    大量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死神』应声倒地。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之后，肢体动作逐渐缓和了下来。

    雷全身上下沾满了对方和自己的鲜血，他在紊乱的呼吸声中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因失血过多而引起的贫血现象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事情还没有结束」

    『死神』迪司满脸都是血，他呻吟着作出了宣告：

    「我们『死神』在任务完成之前会不断地找上你你最好有所觉悟」

    语毕，一股蒸气由『死神』的身上窜了出来，对方直到这时才算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真是可怕的家伙）

    雷不禁要为福丁布拉派来的刺客咋舌。这家伙俨然就是一具杀人机器。然而，在福丁布拉的手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像他这样的杀人机器。

    （要是得跟这些家伙为敌，那我可会吃不消呀。）

    「雷！」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雷的身后传来。广场中央这时驶进了一辆敞篷的吉普车，杰契司从车上一跃而下。

    「喂，你没事吧！」

    「杰奇你为什么会」

    杰契司赶到雷的身边，他从雷的衣领后面取出了一个不知何时安装上去的发信装置。

    「抱歉，因为那个刺客在一公里的范围内布下了妨碍电波，所以我多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你。」

    雷一看到杰契司的脸，整个人立刻放松了下来，身上的力气也在此刻全部耗尽，他向前倒了下去。杰契司赶忙上前由雷的侧身将他抱住。

    「我马上帮你处理伤口，你不要乱动！」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既然你决定留下来，那我也愿意跟你同生共死！不论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杰奇」

    雷仰起了脸，位在艾因布罗蒂尔门里侧的黑鸟之馆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冯）

    不论后来者身上的净化程式如何判断，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不能被这家伙给做掉。

    那一瞬间，杰契司深深觉得冯也正从黑鸟之馆透过艾因布罗蒂尔门注视着两人。

    杀人，或者被杀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雷，你真的不能等吗?对你而言，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吗?

    *

    于是，一场无穷无尽的死斗就此揭开了序幕。

    雷初次受到攻击的创伤几乎已经痊愈了（过人的复元能力也是放逐之子的特征之一）。然而第二、第三个『死神』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们接二连三地攻击他。雷在经历了数次无情的杀戮之后，生命有如风中残烛。尽管每次都顺利脱险，不过这种不知道『死神』何时会再找上门来的紧张感，却让他夜夜辗转难眠。

    （根本连一刻都没办法放松嘛。再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会被干掉吧！）

    这股恐惧感紧紧攫住了雷，让他整个人缩在床上不停颤抖着，就算他想要自我解嘲也完全笑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造『死神』在雷待在杰契司家里时却完全没有动静。

    「如果情况很不妙就躲在我身边。我想有我在，那些『死神』应该不会对你出手的。」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冯应该有对那些『死神』下令，不准他们攻击我。」

    雷听了不再说什么，他对杰契司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感到不解。

    「因为你是他的好朋友吗?你便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深信对方不会攻击你?」

    「对，因为我们是好朋友。难道你身边都没有可以让你投以这般深厚信赖的对象吗?」

    杰契司即便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抱持着如此笃定的态度，不只让雷感到很惊讶，甚至觉得有些气愤。

    「总之，我得尽快制止他们这种紧迫盯人的攻势。我会试着想办法和冯联络看看的。」

    （杰奇，你不了解。）

    雷心里的「冲动」唯有福丁布拉能够理解。

    他们都是为伊里甄斯而生，为了伊里甄斯而活着更是他们被赋予的宿命。

    福丁布拉与雷尔提拥有同样的「冲动」，因此能够相互理解。

    而存在他们彼此心里的恐惧，更是驱策他们前进的动力。

    （不能再犹豫了。如果我不杀掉福丁布拉，那么死的人就会是我。）

    那个男人浑身散发出一股黑色的杀气，而这股杀气无时无刻都在压迫着雷，令他终日处在难受的窒息状态中。他无法对谁说明这种危机意识究竟从何而来。他紧咬着牙，抬头瞪视着天空我得杀掉你！冯福丁布拉，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果不杀了你，死的人就是我。）

    然而，雷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不是福丁布拉的对手。福丁布拉最让人害怕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在伊里甄斯岛上的权力。要是对方倾注伊里甄斯政府的财力与资源作为干掉雷的手段，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正面冲突对雷毫无胜算，他必须采游击战的方式去刺探福丁布拉的「弱点」。

    唯有如此，他才能闯出一条自己的生路。

    *

    「嗨！让你久等啦，银发小子！」

    挥着手走进咖啡店的是名叫克尔戴普的红发男子，他是杰契司店里的常客，雷今天把他约了出来。位在蒂尔塔行政广场热闹地段的克里斯顿大道此时挤满了购物人潮，显得好不热闹。两人相约午后在这间流泄着优雅古典乐的咖啡店里碰面。

    「唉，真抱歉，是杰契司要你来跟我收之前赊欠的帐款对吧?刚好我昨天才发薪水而已。嗯是多少钱来着?」

    在克尔戴普数钞票的同时，雷却是紧绷着神经留意四周的状况。在雷的盘算中，『死神』应该不至于在人多到这种程度的地方动手，因此他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和对方碰面。不过即便如此，雷仍旧丝毫不敢大意，毕竟一根针也可以用来杀人。他一边保持着警戒，一边将脸转向了克尔戴普。

    克尔戴普是杰契司在士官学校的同期生。换句话说，他跟福丁布拉也是同届的。

    雷自从那天开始，就为了挖掘冯的弱点而四处奔走，反正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从杰契司的口中问出来。雷先向店里那些跟军方有关的人士以及有贸易往来的商人打探，最后再将可能问出线索的对象锁定在克尔戴普身上。克尔戴普是个大嘴巴，雷打算藉由闲聊的方式套出想知道的情报。

    「当时的军队其实只是虚有其表，根本就没办法打仗。那些会跑去念士官学校的，都是些在家里排行老二或老三，无法继承家业，纯粹图三餐温饱的家伙。不是我自夸，我的成绩在这些人里面还是倒数的呢，哈哈！不过杰奇就不一样了，他在射击方面的成绩，同期学生里可是无人望其项背呢。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是第一个自愿申请退伍离开军队的人。如果他还留在部队里面，现在肯定已经爬到相当高阶的地位了。」

    克尔戴普以手撑着脸颊，在啜了一口黑咖啡之后发出了幽幽的叹息。

    「和我们同一期的同学，如今全都升上将校阶级、出人头地了。而且，那个冯现在还当上了伊里甄斯的总统呢，还真是世事难料呀，哈哈哈」

    「福丁布拉真的有这么优秀吗?」

    「他在历届毕业生中可是遥遥领先的佼佼者呢。学生代表除了他之外永远不作第二人想，所有的学科成绩一律都是满分。就连教官也没办法从他身上挑出任何缺点，直说他根本不是人呢。」

    雷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而且冯还不单单只是一个模范生而已喔。」

    「怎么说?」

    「他的存在感与影响力都不是普通的大，甚至可以说他是全校的偶像也不为过。他不是寻常那种成绩优秀个性却软弱无比的模范生，他只要开口，往往都能击中人们心里最想听到的答案，只要在他身边，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比平常还要更加出色，连带地影响了周遭的整个气氛他真的很不得了呢。」

    克尔戴普遥望远方感叹着，看来已经神游到过去那段令他热血沸腾的革命岁月了。

    「当时的我们都想，只要有冯，就连改变伊里甄斯岛都不是梦想。过去我们心里其实多少都对这座岛的现况抱持着暧昧的疑惑，不过冯却将这些扭曲的现象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唉，就连当时自觉不可一世的我都甘愿接受他的领导，跟他一起奋斗呢。不然的话，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耐着性子继续干伞兵队长的职务呢。」

    克尔戴普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士官学校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对雷毫无任何的戒心。不过，雷在听了这些故事之后仍旧找不出冯的弱点，反而觉得对方简直有如超人一般地完美无缺。

    「克尔戴普，福丁布拉是不是让你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弱点?」

    「没有那种东西啦。冯怎么会有弱点?不可能嘛。再说，他的身边还有一群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队，就连恐怖分子看了都要感到绝望呢。」

    「精锐亲卫队?」

    「是啊，亲卫队队长尼可拉斯罗登可是冯在军中排名第一的崇拜者呢。他的外号叫冷血罗登。之前恐怖分子在军港行刺冯未遂的事件差点让他自责到切腹谢罪呢。这种人在冯的亲卫队里面可是多得数不清哩。」

    克尔戴普完全不知道当时的刺客现在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只见他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

    「自从那次事件发生以来，冯的亲卫队一直都维持着高度警戒。他们戒备森严到就连那些意图复辟旧政权的家伙也自知在这种时候出手是何等愚蠢的行为。唉，大家都深信即使以核弹攻击，冯也一定可以存活下来吧。」

    雷听了哑口无言。

    这么说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出手的余地。

    （拿这样的一个男人当对手，我真的有胜算吗?）

    接着，店里头播放的音乐将突然陷入沉思的雷由思绪中拉了出来。那是一首以忧郁的小提琴声为主调，再加上中音提琴来伴奏的交响曲。雷听到一半便露出不快的表情，他忍不住伸手捣住了耳朵。

    「可恶好死不死竟然挑这种时候」

    「嗯?怎么了吗?你怎么忽然」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以前就对这首曲子非常反感。每次听着听着头就会痛了起来，听到最后甚至还会觉得思心想吐。」

    克尔戴普听到雷这么说，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这首曲子?哦?这可稀奇了，原来你对莫札特的音乐反感呀。」

    「莫札特?」

    「这是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呢。呵，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可是学过小提琴，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也有一定的水准呢。不过话说回来，莫札特的音乐应该让多数人听了都会觉得舒服才对呀。」

    「这首曲子听了会让人觉得舒服?你是讲真的还是假的?」

    「这首曲子的曲风或许称不上明快，不过，它从以前就常常被拿来当作心理治疗用。基本上，莫札特的音乐多半都是落在高音域的范畴，用在心灵治疗方面相当有成效呢。」

    「听你在胡扯，这么恶心的曲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功用。」

    「如果你说你讨厌华格纳的音乐，那我倒还可以理解。为什么会不喜欢莫札特的音乐呢?是有受过什么心灵创伤吗?」

    雷依旧紧紧捣住耳朵没有松开手。克尔戴普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而脱口说道：

    「这么说来，冯以前似乎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雷猛然将头抬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发生在士官学校迎新音乐会上的事。那天，从来没有生过病的冯却在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先行离席。那时候，会场演奏的曲子」

    「该不会?」

    「没错，就是这首曲子，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还真是有意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克尔戴普歪着头自顾自地思考着。而雷则是在得知两人有这个共通点之后愣住了。

    （福丁布拉也对这首曲子反感?）

    他仿佛为自己的问题找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头绪这首让他和福丁布拉都觉得不舒服的交响曲

    （该不会那个家伙）

    *

    「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不过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帮我，如果无法让我直接跟冯说话的话，那帮我找尼可拉斯也行，我非得跟他们取得联络不可，」

    今夜窗外吹着强风，这场半夜开始下起的大雨乒乒乓乓地敲打在窗玻璃上。杰契司此时正忙着联络自己在军队时期的同僚（每个都已经升到了高级将校），希望能藉由他们的帮助与冯搭上线。然而，到目前为止，所有人的答案都没能如他所愿。毕竟杰契司被称为「革命推手」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无法跟一国总统直接对话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有一个人肯好好地听他说话。

    杰契司觉得焦躁不已。冯的私人手机始终没有开机。也许像杰契司这样毫无身分地位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和位于政治核心的冯联络上。

    「啧！全是一群脑筋不懂得转弯的家伙，每个都只会打官腔，真是可恶透顶」

    杰契司一脚狠狠踹在店里的吧台上。就在这个时候，后门冷不防地传来了一阵敲击声，让杰契司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氛围，仿佛之前『死神』迪司造访时的那种阴暗气息般凝重。

    （该不会）

    外面的雨势似乎变得更大了。杰契司保持着警戒，他紧握着手中的枪枝，毅然走向了后门。外面漆黑一片，来访的客人不畏雨势，直挺挺地站在后门门口。对方身着一袭黑色的雨衣型长袍，全身被雨水打湿，连身帽压得低低的，只能看见鼻尖以下的部位。

    （『死神』。）

    杰契司先作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扭开了门把。

    雨水立刻从门外灌了进来。这名带着不祥气息，低头站在雨中的访客似乎就是对方接着派来的暗杀人造体。

    杰契司丝毫不敢大意地凝视着对方。这次登门的『死神』将过去一贯戴在脸上的面具给卸下来了。只见他双唇紧闭，虽然没打算开口，却也没有攻击的意图。杰契司与他默默对望了一会儿，随后对着这名深夜的访客开口说道：「进来吧。」

    这名排行第四的『死神』闻言之后不吭一声的走进了店里。

    杰契司关上门，此时店里只剩下他跟『死神』两人。

    「如果你是要找雷的话，那么他刚好不在。打从三天前起他就没有回来过了。我甚至连他现在人在哪里、究竟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他人在哪里，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吧?」

    这次派来的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死神』。打从杰契司应门开始，对方就不打算开口的样子。除了杰契司的声音外，整间酒吧里就只剩下由对方雨衣滑落下来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告诉你吧。就算你把雷给杀掉，还是会有其他的后来者出现。就好像你们这些『死神』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取雷的性命一样，只要伊里甄斯当局的执政方针没有改变，后来者仍会不断地出现。这样的杀戮难道还要持续下去，直到后来者不再出现为止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那名气死神自打从进门开始就始终背对着杰契司，这时候仍没有回话的意思。「不要再对雷出手了！」杰契司终于按捺不住，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一年，我答应要等一年。所以请你们在这一年之内，不要再对雷出手了！如果要雷收手，可以在这段期间内试着说服他。不过，不准使用暴力。如果目前这种施政方针真有其必要性的话，就该试着让雷理解这种做法中的真正意图。但是，如果你们最后的结论还是要把雷干掉，那么」

    「」

    「就先从我下手吧。」

    『死神』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杰契司带着恐怖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在这一年之内，我会好好保护雷，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的！」

    『死神』稍微转过了头，往杰契司的方向望过来。

    「你说说话如何?」

    杰契司盯着他，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他语带胁迫地说道：

    「你不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吗?你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应该可以开口吧?」

    「」

    「其他的我不想听，我只要知道你的想法！」

    杰契司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一把抓住『死神』的肩膀硬是逼对方转过身来，接着伸出手掀开了连身帽，对方那一头向后梳理的黑发立即散落下来贴到了脸上。出现在杰契司眼前的是一双碧色的偏光眼。

    孔雀眼。

    是福丁布拉，他亲自来到了杰契司的酒吧。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冯！」

    冯毫不闪躲地面对杰契司认真严肃的脸庞。

    「冯，你到底打算将伊里甄斯带往什么样的方向?」

    「你不会知道的。」

    冯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

    「杰奇，你可别误会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掉那个男的。」

    「少胡扯了，你根本无法对雷出手，那是你体内被烙上的『本能』。」

    「我可以杀了他！」

    冯断然否定了杰契司的话。

    「人类拥有可以克制本能冲动的理性。只要我拥有强韧的意志，就可以克服我的本能。我一定办得到！」

    「你少逞强了。就是因为办不到，所以你才会差遣那些『死神』来替你办事不是吗?」

    「我可以办到！」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对方。

    杰契司看到了自己所认识的冯。冯贵为一国元首，却没有带任何随扈，单枪匹马地来到了杰契司的酒吧。

    冯是人造体的事实始终被当作是最高机密，从未对外公开过。事实上，这个意图净化伊里甄斯的「净化程式」除了当事人以外，知道的也只有杰契司。军方没有任何人曾经听闻这件事，因此冯要做掉雷的真正原因也没有人知道。能将此事说出去的就只有杰契司一个人而已。

    「冯，拜托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还有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你应该不是为了坐上独裁者的位子才推动『革命』的吧?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对你深信不疑，我相信你。我知道你的独裁跟持续维持伊里甄斯政府与黑市之间的关系都有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告诉我吗?冯！」

    冯的眼中短暂流露出了真挚的情感，然而，他终究还是把头给低了下去。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一介平民百姓?」

    「因为你曾经将枪口对准了我。」

    他的回答让杰契司瞠目结舌。接着，冯忽然露出了锐利的眼神对杰契司说道：

    「在你像那样将枪口对准我之后，你以为我还会对你吐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吗?」

    「冯你」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杰契司无话可说了。

    当时的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依旧举枪对准了冯。这个举动等于是在告诉对方：「即使是那样也无所谓。」

    （我）

    现在才察觉已经太迟了。即使那时的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冯自然不可能读出他心里的想法。

    （不对，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不认为就算他杀了你也无所谓。）

    冯不发一语地直视着杰契司。那沉默化作了锐利的言词苛责着杰契司。

    冯的模拟双亲在他的面前遭到枪杀，他亲眼看到了这样的惨剧。因此，枪枝对他而言永远不只有威吓的意味。这种心灵创伤过去曾以极为残虐的复雠形式出现在他身上，促使他的理智发狂失序。

    （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无法理解你的做法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涵）

    然而，杰契司此时不禁要自问，他是否知道在举起枪面对这位挚友的同时，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冯原本就不是个容易对人敞开心房的人。杰契司过去是在点点滴滴的信赖累积之下，才好不容易才让冯愿意对他吐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冯已经将自己的心灵封闭起来了。）

    「冯，你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知道我的想法而已！」

    「你太狡猾了，杰奇。」

    「咦?」

    「如果你将枪口对准了我，那么我是绝对不会闪躲的，如果你说我的做法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那么你已经将我真正的意图给否定掉了，杰奇这点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挚友的一番话让杰契司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我的做法会引起你做出什么样的回应，那都是我的意志。我的做法与意志是表里如一的，其中没有半点虚假或隐藏的意涵。如果你从中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我的想法没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要再睁眼说瞎话了。」

    「我没有，杰奇，你所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我。」

    「冯！」

    杰契司激动地抓住了挚友的肩膀扬声叫道：

    「你不是『发狂』了吧?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净化程式发狂失控这意想不到的指摘让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过，他的动摇很快地又转成了忧郁，他以哀伤的眼神望着杰契司。

    「如果我真是因为『净化程式发狂失控』才出现这样的行为，那我也不会察觉的，我无法得知自己体内的程式究竟是不是处于正常的状况。」

    「冯！」

    「如果我体内的净化程式真的『发狂失控』，你会杀了我吗?」

    两人在近距离下互相看着对方。

    冯望着杰契司，眼眸中投射出真挚的情感。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冯闭上了眼睛，彷佛要将自己的心绪吞没一般，等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又只剩下冰冷了。

    「现在的伊里甄斯并非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杰奇，我不会让你阻挠我的意志、阻挠我的行动的。」

    「冯！」

    「你已经离开了，我不会在乎自己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你就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吧。不过，如果你的选择是与我为敌，那么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冯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无情地将杰契司的手拨开。

    「我会杀掉雷尔提。我绝不会在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以前就被后来者给干掉。」

    「你不能等等吗?一年就好。我也会说服雷在这一年之内不要对你出手！」

    「你是阻止不了他的。」

    冯断言道。

    「这就好比你也没有办法阻止我一样。」

    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让杰契司整个人僵住了。

    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冯的眼中短暂流露出哀痛的情绪，不过他仍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赫瑞修』。杰契司一脸茫然地看着挚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凶猛的雨势中。虽然冯对杰契司说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然而杰契司却无法从这句话里面感受到冯真正的意志，有的，只是冯身为总统不得不表达出来的立场。

    （你要我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冯福丁布拉声称自己的行为与意志表里如一，他说在杰契司眼里的就是自己最真实的模样。而这般毫无半点虚假的行事作风究竟是对是错，冯要杰契司以他自己的观点做出判断。

    冯福丁布拉对于伊里甄斯的未来而言，这个人的存在究竟是对是错?

    「冯，为什么」

    对自己的信念始终深信不疑的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礼拜堂的那一次，冯面对杰契司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情势，选择将枪放下。杰契司忆起挚友当时那副无防备的模样。

    冯当时的模样与他此时离去的背影重叠。

    （冯，你当时就已经做好觉悟要面对我的子弹了吗?）

    这点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冯，你已经不再对我敞开心房，却还是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吗?比起你自己，你更愿意相信我吗?

    （不过，你真正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冯！」

    杰契司看着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管。然而就在他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的同时，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被明亮的灯光给照亮，杰契司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忍不住伸手遮住了眼睛。他在刺眼的光线中捕捉到了一部黑色的车影，在那辆车子的周围布满了身穿军服的精锐亲卫队士兵。

    其中一名男子为冯打起了雨伞。杰契司认得他，他就是现任的亲卫队长尼可拉斯。冯脱去了长袍型的雨衣，恢复成平曰穿着黑色套装军服时的模样。他转过身，将锐利的目光投向杰契司。

    （冯）

    一会儿之后，黑色的军用车便在强劲的雨势中消失了踪影。雨水伴随着风打在杰契司的身上，然而他此时的意识却是一片空白，他没有走开，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狂风骤雨之中

    *

    在强风豪雨之中，仍隐约可见耸立在远方的盖能山漆黑的山影。那是伊里甄斯岛的西侧，也是早期设置的基因研究集中管制区，这座基因索多玛城最初的遗传因子工学研究设施就设置在那里的聚落中。

    在这个没落的研究集中管制区一角，有一栋几乎已经变成废墟的白色建筑。建筑内部没有任何的照明，厚重的铁门深锁，通往建筑物入口处的走道长满了杂草，看得出来早已被弃置多年。

    雷不顾雨水拍打在身上，一个人伫立在这栋白色建筑的门前。早已生满铁锈的门牌上刻着「瑞腾堡研究所」。

    （『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

    雷握紧了手中的笔记。

    （冯福丁布拉的养父。）

    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映照出盖能山的轮廓。雨势转烈，更加凶猛地打在雷的身上。

上卷 EPISODE：4

    冰冷的雨水打在这栋已呈荒废景象的建筑物上。

    铁门侧边锈蚀的门牌上仍然可以读出「瑞腾堡研究所」几个字样。

    雷摊开了手中的笔记本，比对着门牌上的文字。

    （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

    冯福丁布拉的养父。

    根据杰契司所告诉他的，在冯的模拟双亲遭枪杀之后，正是这名瑞腾堡博士将冯收为养子，而他的真实身分是伊里甄斯净化程式的计划负责人。雷为了要找出福丁布拉的弱点，在逐一清查他过去的人际关系之后，找到的便是位于净化程式关键地位的冯的养父。瑞腾堡博士。

    那扇生锈的铁门仍被坚实的铁链紧紧拴住，环绕着研究所的栅栏则是布满了有刺的铁丝网。想要毫发无伤地攀爬进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雷咋舌望着，索性抓住了铁门大力摇晃。结果铁链的锁头可能是因为锈蚀过于严重的关系，竟然很轻松地就被雷给摇了下来。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这地方荒废得还真是有够彻底）

    作为一国国家元首的旧居，这座研究所败坏的程度实在令人颇感惊讶。建筑的门窗几乎全都被铁卷门给遮蔽住，外墙处处崩塌龟裂不说，庭院里更是经年乏人整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绝不可能有任何人居住。

    （瑞腾堡博士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

    雷踹破了大门上的玻璃，整个人从中间钻了进去。这座研究所有两栋楼房，这一栋似乎是作为私人居住之用，然而里面的家俱已经全部被搬空，室内呈现空荡荡的一片。雷来到了一间看似书房的房间，里面布满了大面的蜘蛛网，在地板上厚厚的一层灰尘中，留有几个明显的脚印。由那形状看来，可以断定对方穿的是军靴。

    （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搜索吗?）

    雷将手电筒提到了眼睛的高度，慢慢地往里面走。

    他心里想着，如果整个净化程式的研究是在这里进行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他和冯的出生地了。雷虽然很想在此行中寻找到任何有关两人「出生之谜」的线索，然而却又很害怕亲眼看到相关的物证，因此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呜！」

    雷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气。

    他来到了另外那一栋看起来像是研究所的建筑物。其中一处已经遭到破坏，似乎是火灾造成的，二楼以上的部分全部崩塌，室内只剩下残垣一败瓦和焦黑的痕迹。

    「这是」

    「如果你是要找瑞腾堡博士的话，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雷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他猛然回过头将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声音的源头。只见玄关那里站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你、你是」

    这名红发的中年男子身型十分削瘦。虽然面容还算是端正，不过，在那副浅色太阳眼镜底下的双眸就显得非常晦暗了，久没整理的胡须也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他不发一语地便往屋子里走了进去。

    「这边。」

    男子蹲在焦黑的残垣一角，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这底下有一个阶梯可以通往地下室，不过现在已经被水泥给封起来了。」

    「地下室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们的母胎。」

    对方的回答令雷脸上的血色尽失。中年男子指着地板上一处堆得较高的废石堆说道：

    「这里就是将我们从单纯的蛋白质孕育成生物的地方。」

    「你是什么人?该不会」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我等你很久了，弟弟。」

    男子说完之后取下了自己的太阳眼镜。雷整个人愣住了。那双眼睛闪耀着晦暗的深绿色虹膜有如孔雀的羽毛一般

    「我的名字叫登肯丹尼尔登肯。」

    登肯，这个名字好熟悉，那是

    （在莎士比亚的著作『马克白』里面登场的苏格兰王?）

    「我是代号『D』，排行第四的放逐之子登肯。」

    *

    雨势不仅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更加强烈了。

    雷与登肯两人避开了由倒塌的二楼外墙泼入室内的大雨，找到一处墙角席地而坐。丹尼尔登肯燃起了一根烟。他的皮肤十分粗糙，而且由身上那一件质料粗陋、皱巴巴的衬衫看来，他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

    登肯也递了一根烟给雷，不过却让雷给回绝掉了。那是尼古丁含量偏高的二十世纪烟草。如今会抽这种烟的，大概也只剩那些怀旧的老人了吧。

    雷作梦也没有想到除了冯之外，他竟然还会遇上其他的放逐之子。

    对方的代号是『D』。

    换句话说，他是比冯还要早两任的人造体。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了。」

    登肯听了雷的叙述之后，由嘴里吐出一口烟喃喃说道。雷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呢?」

    「军港的动土典礼在整座岛上都有作现场实况转播呀。我一看到那场暗杀行动，便知道后来者已经出现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你为了打倒福丁布拉，肯定会想要知道所有跟他有关的『情报』，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到这里来。」

    雨势逐渐增强，登肯低沉的嗓音混合着雨声，听来显得更加沉重。

    「伊里甄斯净化程式是在四十年前启动的。内容是为了创造出能够带领伊里甄斯进行改革的人，并且将他培育成理想的典范。这个计划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叫作〈CreationMesia〉的人造体创造部门，另一个则是〈EditionNesia〉的后天教育部门。这座遗传因子研究所就是当时整个基因实验重要创举的第一现场。我们的基因蓝图都是在这里被创造出来的，而这个研究所也是我们从化学物质转变成胚胎且长大成人的地方。」

    登肯说的是雷还只是「一个细胞」时候的故事。这个故事让雷沉痛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人工产物的事实。

    「这栋宅邸的主人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是一位在遗传工学领域中，于人类DNA设计分野上拥有顶尖成就的权威人士。他专精于脑部DNA设计，主要的研究项目是制造出以特定行动作为本能并加以实行的脑。他在这方面为基因设计学留下了相当可观的成就。」

    雷知道，那个研究主题的最大成就，便是横跨了四十个年头的〈伊里甄斯净化程式〉。

    「瑞腾堡博士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他死了。」

    「咦?」

    「他在四年前就死了。」

    （瑞腾堡博士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米哈伊尔瑞腾堡享年九十五岁。

    尽管已经接近人瑞的年纪，但听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只有六十出头。事实上，要是他愿意操作自己的遗传因子，就算是活到两百岁都不成问题。

    瑞腾堡博士的死因离奇。

    当时他所驾驶的自用轿车坠落山崖，由于现场并没有煞车的痕迹，因此也有人认为他是自杀身亡。

    「可是，瑞腾堡博士原本还预计在隔天要参加住在海外的曾孙的结婚典礼。博士一直都非常地疼爱这名曾孙，因此任谁都不相信他会选在曾孙结婚的前夕自杀。」

    「那么，博士的死其实很有可能是有人」

    「在我看来，应该是福丁布拉派人下的毒手。」

    雷一脸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对方可是将他扶养长大的养父呀?」

    「他要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你想想看，一国元首其实是个人造体的事实万一被传扬开来，将会引发多大的骚动。」

    事实上，人造体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是备受歧视的。打从这个社会开始制造克隆人的那一刻起，「被制造出来的人」跟「自然人」之间便存在着无法消弭的差别待遇。正因为受到这样的轻蔑对待，人造体买卖的行为才会始终无法杜绝。

    尽管如此，伊里甄斯岛永远不乏来自海外订制胚胎（依据双亲的期望，以遗传因子操作的方式设计出理想的胚胎）的订单。不过，由于国际间公开谴责「这种以金钱换取理想子女的作法是很肤浅的行为」，因此，伊里甄斯岛的遗传因子工坊对于这类订单的处理方式异常谨慎，绝不会公开订单的相关资讯。（只是在全世界富豪们的眼中，这种为自己儿女设计出理想的外貌与才能的行为，其实就像矫正牙齿一样，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这么说，福丁布拉是为了要封口而杀掉自己的养父罗?」

    「八九不离十另外的〈科学八杰〉也全都被流放到了海外，目前行踪不明。直到现在，负责制造放逐之子的〈CreationMesia〉部门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也无从得知。」

    计划一旦终止，就不会再有新的放逐之子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仔细想想，冯会这么做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怎么可能放任〈科学八杰〉继续制造出对自己不利的后来者呢?他非得想办法将这个计划给彻底铲除掉不可。」

    「这么说，将这个研究所破坏掉的人也是」

    登肯点了点头。

    「好像就是福丁布拉亲手泼了汽油，放火将这栋研究所给烧毁的。」

    对冯来说，这栋研究所的地下室不仅是令人忌讳的场所，同时也是将他创造出来的神圣之地。

    照登肯所说的，冯不但放火烧掉了这整栋建筑物，还在大火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之后，再以水泥将那问地下室给封了起来。

    「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雷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将他扶养长大的亲人呀。」

    冯便是如此冷酷无情的独裁者。创造出放逐之子的〈科学八杰〉在他们必须面对的对手，从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人造体」变成了「掌权者」时，应该就已经料想到自身可能会遭遇到的危险了吧?

    「如果瑞腾堡博士当初没有将冯的身世告诉他，事情或许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吧。如果他们曾经设身处地考虑到自身日后的安危，就会了解所有的放逐之子都不应该知道事实真相。」

    「登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雷好奇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被福丁布拉通缉了吧?」

    登肯听到这句话，忽然陷入了沉默，手中的香烟烟灰不知不觉快要蔓延到了根部。雷望着登肯粗糙的手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丹尼尔登肯我想起来了。你是伊里甄斯旧政府的内阁总长！丹尼尔B登肯。」

    「原来你知道啊。」

    登肯闻言露出了苦笑。

    「没错，我是净化程式开始进行之后，第一个可以完全发挥预设命令的成功案例。」

    丹尼尔B登肯伊里甄斯旧政府的政务官。坐在雷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在福丁布拉推翻的旧政权中坐上了内阁总长的职位。由于他在外貌上的转变实在太过剧烈，因此雷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

    雷万万没想到原来在过去的旧政权中，放逐之子就已经存在了。登肯当年才三十三岁便进入了政治核心，稳坐内阁总长的职位，即使成为下一届的首相，相信也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过去的我也是受到体内「净化程式」的驱使，为了匡正扭曲的伊里甄斯岛而不断地奋斗着。然而，跟黑市关系密切的旧政府根本就是一个大魔窟。我一直自认为政界的改革急先锋，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政治的世界不是单靠正义二字就可以站得住脚的。我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等察觉到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同伴都已经背叛我了。我遭到大家孤立，从政界的核心一举被流放到了边疆。」

    在一切都以利益挂帅的魔窟中，要从内部加以破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自己的失败例子比较起来，像冯一样选择由政治圈外的军队着手，以军事力量推翻旧政权才是正确的做法！！登肯这么说道。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福丁布拉找上了我，要我协助他推动政变。」

    「协助?」

    「对，他承诺在自己政变成功之后，要给我首相的位子坐。」

    雷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登肯的脸，他一时无法意会过来，眼前这名男子应该是要成为首相的人?

    「如今回想起来，冯应该早就知道我和他一样是放逐之子，所以他才会找上我吧。我答应了他，因为我相信他。于是，我便成了当时旧政权中唯一参与这场政变的人。」

    「结果福丁布拉却在事后毁约了?」

    「没错，别说是首相的位子了，在政变成功之后，他甚至还将我关了起来。等我察觉到自己被对方骗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登肯的视线飘向了远处。

    「现在的我受到军方的监视，并且答应他们『什么事都不做』，也因此他们才会让我继续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冰冷的雨水不间断地敲打在残破的建筑物上头。雨水自屋顶滴落，早在缺角的屋檐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雷能够体会由登肯那张侧脸所流露出来的阴郁之情。那是一种无论是徒劳无功或无力感都不足以形容的沉重情绪。

    「什么事都不做?」

    「我的人生与性命全都掌握在福丁布拉的手中，一辈子得在他的监视下过活。」

    登肯露出了一个苦笑，那个笑透露了他心里所承受的屈辱与精神上的疲惫。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我不知道一直以来驱策自己前进的动力到底源自何方。有一天，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迈科学家突然找上了对人生感到心灰意冷的我，他便是瑞腾堡博士。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的人生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秘密。」

    登肯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总算得到了解答。

    瑞腾堡博士在说出事实真相之后对登肯说道：

    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过万一哪天冯选错了道路，那么一定会有后来者出现。届时，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希望你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瑞腾堡博士当时似乎便已经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博士说，必须要有人告诉后来者所有事实的真相。」

    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为了让实验成功吗?或者是要补偿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还是

    雷思考着，他开始试着想像这一位自己素末谋面的「生父」或者说是「创造者」。在雷的想像中，对方是个超越人类的存在。

    「不，他其实是个身型矮小、随处可见的年迈男子。从他的外表来看，与其说他是个科学家，倒不如说更像是个古董收藏家。」

    雷用力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他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个莫名的苦笑。

    （我的造物主竟然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呀）

    「你到瑞腾堡博士的住处来是想问他什么事吗?雷，我是博士的代理人，你有什么疑问就尽管提出来吧。」

    「我想知道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的秘密。」

    雷取出了一架插卡式的音乐播放机。

    「我找到了我跟福丁布拉的共通点莫札特的第四十号交响曲。我从以前就对这首曲子非常地反感，而福丁布拉跟我一样，在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也会觉得很不舒服。我想知道，这首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在一般人耳中听来都会觉得悦耳，为什么唯独我跟福丁布拉会对这首曲子感到不快。我想要知道其中的原委。」

    登肯戴上了耳机试听，才一听到曲子的旋律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这首曲子是不是会引发所有放逐之子的不快感?」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雷。这是一种矫正信号的波长。」

    咦?雷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矫正信号?」

    「在放逐之子的人格成形之时，一旦方向出现偏栘，瑞腾堡博士他们便会将修正的信号送到我们的脑中。而我们则因为脑部已经事先被下达暗示，所以一旦接收到这种信号，我们的脑部就会准备重新格式化。旧的人格会被删除，然后再重新灌输，形成新的『正确的人格』。」

    「真的假的」

    「这种矫正信号和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中的音阶分布非常类似。我们的脑部每当接收到这种信号的同时都会出现反动，因此会造成我们的不快感。」

    这种矫正信号就有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般。好比一只狗做出了主人无法认同的行为时，主人便会加以惩罚，以图修正狗儿的行为。这种惩罚对放逐之子来说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雷听了之后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只需要输入一种信号便可以矫正我们的人格）

    登肯看到雷铁青着一张脸、哑口无言的模样，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雷，这还只是开头而已。所谓的接触真相，是连你所害怕的黑暗都要一起吞进肚子里去的。如果你没有抱持这种觉悟就来到这里，那我看你还是别奢想要打倒福丁布拉，早早放弃好了。」

    「不，我要知道真相。」

    雷毅然抬了起头来。

    「为了打倒那家伙，我非得知道所有跟他有关的讯息不可。我也察觉到了，想要了解他，先了解自己是最快的捷径。因为我们同样都是放逐之子，我的弱点也会是他的弱点，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请你一定要帮我，登肯。」

    雷带着必死的决心以坚毅的眼神望着登肯。

    「如果你也觉得现在这个军事化的政府正带着伊里甄斯走向扭曲的道路，就请你一定要协助我。我们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吧！」

    「然后，我又得再一次地被你们给利用吗?」

    雷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我的行动全都在福丁布拉的掌控中。如果现在跟你联手的话，我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给做掉了。」

    「如果真的那么畏惧福丁布拉的监控，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等我呢?」

    雷的回答丝毫不肯退让。

    「我想，你自己一定也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登肯凝视着雷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他的眼神带着尖锐的试探意味，意图由对方那双孔雀眼的深处找出自己渴求的某种要素。随后，只见他将于中的烟蒂扔到了地上，再以脚尖踩熄。

    「我将监视我的车辆以近乎意外的方式烧掉了，负责监视我的那两个人大概已经当场死亡了吧。」

    「什么?」

    「我可是第一个放逐之子的完成品，这种程度的伎俩还难不倒我。」

    这名叫登肯的男子为了与雷碰面而杀掉了负责监视自己的人。雷听了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你是认真要打倒福丁布拉吧?」

    为了确认雷的意志，登肯又问了一次。

    「他可是历代放逐之子中最『偏激』的一个呢。」

    「什么意思?」

    「被拿来当作福丁布拉脑部设计蓝图的，其实是在二十世纪领导某个强悍国家的独裁着。」

    雷瞪大了眼睛。二十世纪的独裁者?

    「他的人格在支配欲上以最极端的方式呈现，而这种人格一向是最难以维持稳定的。也因此他的发狂失控其实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就连瑞腾堡博士也提到他其实是放逐之子中的『失败作』。」

    「失败作」

    「所以，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你已经做好觉悟要跟那样凶暴的家伙交手了吗?」

    雷丝毫没有犹豫。

    「为了同伴我非报仇不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登肯听了之后点点头。

    「登肯，你呢?你无所谓吗?」

    「如果要跟『一辈子一事无成』比起来，这点恐怖根本算不了什么。」

    登肯的双眼忽然变得炯炯有神，他抬起了头。

    「雷，我的人生就看你的了。」

    *

    艾因布罗蒂尔门彼方的总统府笼罩在暗夜凶猛的雨势中。

    夜深了，不过即便是这个时候，总统府内的办公室依旧是灯火通明。对冯福丁布拉来说，他的生活一向都是如此。就在这时候

    「福丁布拉总统阁下，我是尼可拉斯罗登，有事求见。」

    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队长尼可拉斯前来求见。他打开门走进了办公室，福丁布拉此时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他将椅子转向了一旁，衬衫的衣襟微微敞开，正抬眼眺望着打在窗外的雨水。

    「虽然已经来到暴雨肆虐的季节，不过雨要是再这么继续下个不停，还真教人快活不起来呢。」

    尼可拉斯是福丁布拉还在士官学校时便熟识的老朋友，因此，福丁布拉此时说话的语气显然没有将他当成外人。然而，他那双忧郁的眼眸却始终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打从他造访过杰契司的酒吧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尼可拉斯并不清楚贵为国家元首的福丁布拉不带随扈、一个人前往杰契司的店里，究竟是跟对方谈了些什么，不过

    「杰契司跟你说了什么吗?」

    尼可拉斯无礼的问话方式让冯终于将视线移到他的身上。

    「什么意思?」

    「自从你去过他的店里之后，似乎就一直将自己封闭起来。」

    冯缓缓将椅子转向他，跷起了脚。尼可拉斯忍不住将心中不满全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杰契司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般平民百姓将政治当成酒后余兴闲聊的庸俗看法。他只是自以为曾经是你的挚友，而搞错了自己的身分而已。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

    「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生气，尼可拉斯，真不像你平常的样子。」

    冯的话语听来有些不满。

    「我并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罢了。」

    「思考什么?」

    你不是『发狂』了吧?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冯又想起了杰契司当时说的话，他无法摆脱这句话所带来的阴影，他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问你，尼可拉斯。」

    「嗯?」

    「你认为发狂的动物会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失控了吗?」

    「这个嘛」

    尼可拉斯表现出一贯的理性，他先是思考了一会之后才说道：

    「对于一切事物均以主观意识来衡量的生物而言，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连人类，若非自己的行为举止已经对所处的世界造成影响，恐怕也不会察觉到吧。」

    「对自己所处的世界造成影响是吗?」

    冯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将双手放到膝盖上。

    「好了，尼可拉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定期报告的话未免太慢了。」

    「抱歉，属下有件事非得请教总统阁下不可」

    「什么事?」

    「是有关于『死神』的事。」

    尼可拉斯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听说这个目前仍处于开发阶段的新型人造体已经在执行任务了。另外，还有情报指出他们所执行的任务是以某个特定对象为目标。」

    冯噤口不语。

    「总统阁下，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尼可拉斯问话的态度开始转趋强硬。

    「『死神』下手的对象是日前在军港动土典礼上企图暗杀您的恐怖分子。敢问您这么做的理由何在?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身分，为什么不直接将他逮捕呢?听说下令要军警停止搜索的人也是您。福丁布拉总统阁下，为什么您不采取合法的逮捕行动，甚至还瞒着我们亲卫队，私下处理这名暗杀者呢?」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国安局处理了，你不用管。」

    「为什么?请直接下令让我们缉拿这名暗杀者。我们应该要将他公开处刑才对。若非如此，对于这种袭击行动根本起不了警示作用！」

    「你们只需要小心防患，不要让这类事件再度发生就行了。」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理由让您无法选择将他公开处刑吗?」

    冯抬起视线，斜眼睥睨着眼前这名亲卫队长。

    「罗登上校，你的工作难道是对我的做法提出反论吗?」

    经冯这么冷眼一瞪，尼可拉斯立即反射性地挺起胸膛摆出立正姿势。

    「关于这名暗杀者『Ⅻ』，你们亲卫队不需要知道任何有关细节方面的处理。如果听懂了，现在就回到你的岗位上。你可以走了。」

    尼可拉斯显然对这一点感到无法认同。他带着一脸不满的表情举手行礼，随后便走出了总统办公室。

    待门一阖上，冯便缓缓地操作起桌上的光学显示触控板，眼前的萤幕立刻秀出雷的影像。那是由他的模拟双亲那里所取得的身分证照。雷至今为止所有的资料现在都在冯的操作下经由网路一一浮现。毕业学校、工作经历、活动场所，甚至〇月日在哪里搭上巴士、经过哪间店买了什么东西，这些全都记录在冯手中的资料上（在电子钱包普及之后，人们的生活隐私已经荡然无存）。只要雇用一名优秀的电脑骇客，就连本人已经不复记忆的日常生活细节全都可以数据化。然而，相对于庞大的数据资料，雷这个人的真实性却反而显得极为薄弱。

    他在十三岁之前的生活记录可以说是乏善可陈。即便有，也全都是捏造出来的。

    （这些空白的资料全都藏在培育放逐之子的〈EditionMesia〉部门里面）

    那是唯有流亡海外的〈科学八杰〉才有办法登入的极机密资料库。要开启这个位在净化程式核心部分的数据档案，除非整合了〈科学八杰〉所有人的密码，否则根本无法办到。然而，这道门现在已经永远地封闭起来了。

    因为瑞腾堡博士已经死亡。

    （爸爸）

    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如鼓声般铿锵作响。

    冯，你是希望之子。

    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近距离地注视着落在窗上的雨滴。

    （教育的终极目标是要让人像个人。）

    对冯来说，所谓经过教育洗礼的人必定懂得回应社会所赋予的责任，不会因为个人的私利而加害他人。就这点而言，无论是像他一样的人造体或是自然人都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不透过教育，仅凭一己之力变成能够为整个社会带来正面助益的人。所有人都是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被教育长大。不过，这种教育在自然人身上是经由亲身体验而来，而在冯身上，则是经由直接对脑部灌输知识的方式培育，如此而已。

    （教育也是一种实验，为了培育出对社会具有正面助益的人所做的实验。）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人经由教育可以形成理想的人格，那么将教育的对象换成非人类的生物，也并非全然不可能获得理想的结果。）

    冯不禁要想，要如何才能够定义何为人类?

    他回答下出来。

    贴在玻璃窗上的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杰奇，我算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吗?」

    *

    一阵玻璃碎裂声响起，坐在店里的客人有志一同地往声音的来源处望了过去。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杰契司连忙向店里的客人致歉，并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不知是否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客人全都留了下来，今晚的『赫瑞修』大约有七成的位子坐满了人，显得好不热闹。店里的常客克尔戴普没有错过杰契司失常的机会，他由吧台外侧探头进来问道：

    「到底是怎样啊?你刚才已经打破一个盘子了。这可是你今晚打破的第二件东西喔。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吧?」

    「少罗唆，比起你这个酒精中毒的家伙，我的手指还灵巧得很呢。」

    「你刚才不晓得在发什么呆，很奇怪哦。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克尔戴普尽管喝得烂醉，观察力却十分敏锐。

    自从那天冯亲自前来酒吧造访之后，杰奇就一直为了某件事而烦恼不已。

    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我那时候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对他而言十分残酷的话。）

    这是杰契司的坏习惯。而且这阵子以来他总是如此。

    过去待在冯身边的时候，明明可以判断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该说。

    （事实就跟冯所说的一样。）

    对冯而言，即便他今日的言行全都肇因于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他自己也不可能察觉。毕竟冯对于自己体内这种相较于自我意识，位阶还要更高上一层的异质存在总是抱持着一定程度的恐惧。

    如果说他今日的行为全都是起始于野心那倒也还好，毕竟人们对于自我心中那股逐渐高涨的欲望一向都是有自觉的。

    然而，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冯一心一意只为了将伊里甄斯带往理想的未来姑且不论他体内的净化程式是否失控一旦他深信自己所有的行为全都是为了伊里甄斯的未来着想，结果却成为促使伊里甄斯变得更加堕落的元凶，那么他对于自己存在的理由冯的自我认同肯定会就此崩溃。

    杰契司这时才体认到冯始终放在心里，未曾开口对他说的话。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

    杰契司又何尝不是。即便他曾经将枪口对准了冯，但他是绝对不可能扣下扳机的。这点杰契司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杰契司曾对冯说过他会跟雷一起「打倒」冯，但这并不代表杰契司真的会杀了他。不过对冯而言，这两者恐怕并没有差别吧?

    （冯，你自己也一样狡猾。）

    杰契司无法想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万一哪天脱离了这般胶着的状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对此感到恐惧。

    （冯）

    一股郁闷的情绪涌上杰契司的心头，宛如天边低垂的乌云般久久不散。

    冯，其实我想跟你说的并不是那些话，而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始终孤军奋战的你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冯，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

    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

    （你可以找我的，冯。）

    一旦你开口，我会抛下一切投向你的身边帮忙你。这句话并非虚言，现在的安逸生活、经营酒吧的小小梦想，我全部都可以放弃。

    也许我无法为你做什么，也许这只是我自我膨胀、不自量力的想法，然而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你需要我！

    这是杰契司心里最真切的想法。

    （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啊）

    他看着放置在吧台角落的一张高脚凳。打从开店以来，他就一直为了冯这个挚友保留那个座位，从来不曾让其他的客人坐过。

    杰契司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好不容易才来我的店里）

    「看样子，那个银发的小鬼今天也没有在店里面帮忙呢。」

    克尔戴普的话让杰契司回过神来。

    「你说雷?他怎么了吗?」

    「之前他有请我喝过茶，我想说至少得跟他道个谢才行。」

    「你跟雷碰过面?」

    「你不是把我赊欠的帐单丢给他，要他来找我收款的吗?结果那家伙竟然连钱都忘了拿就走掉了。」

    杰契司压根儿就没托雷去收帐。他一把揪住了克尔戴普的衣襟。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什、什么说了什么?不过就闲聊了一会儿嘛。我看他好像对冯的事情很感兴趣的样子，所以就半炫耀地跟他」

    「你跟他说了冯的事情?雷跑去问你冯的事情！」

    「又、又怎样啦?告诉他冯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杰契司正打算掐紧克尔戴普的脖子，此时店里的大门被推了开，一名店里的常客带着夸张的神情走了进来。

    「欢、欢迎光临」

    「喂，杰奇！你看了今天发行的每日舆论报没有?上面刊了一篇跟冯有关的怪新闻呢！」

    那是伊里甄斯岛发行的小报。冯的照片占了报上一整个版面，上面一闪而过的标题让杰契司瞠目结舌。

    『总统可能是人造体』

    「什么！」

    杰契司一时情绪激动，连对待客人的礼数都忘了，他从对方的手中抢过了报纸。

    「这是、怎么回事」

    那篇报导的内容揭露了冯福丁布拉的身世，并直指冯并非自然人，而是因为某个特定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体。另外，还提到了这位总统的出生证明等资料全都是捏造出来的，是旧政权的敌对团体制造出来推翻旧体制的刺客，现在则是协助该团体取得不当利益。

    「『根据法律规定，无法追溯血缘的人造体应归类为第一类人造体，并交付人造体管理中心加以管理。像冯福丁布拉这样经由伪造出生证明而取得公民资格的手段根本于法不容。因此，冯福丁布拉不仅不适合再继续担任国家元首，甚至有必要检讨是否应剥夺其公民资格』写这什么鬼东西呀?喂，杰奇！」

    在一旁凑过身来看的克尔戴普整个人脸色大变。杰契司抓着报纸的手更是忍不住发出了颤抖。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报导呀」

    杰契司用力揉掉了手中的报纸，随手将脱下来的围裙往地上一扔。

    「克尔戴普！帮我看店！」

    「咦?喂，等一下！你想把店丢下不管，一个人跑出去呀?」

    丸尔戴普在杰契司奔出吧台的那一瞬间，机警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克尔戴普，放开我！」

    「拜托，你之前也曾经搞过一次这种飞机。今天瑟蕾娜可不在店里面呀．要出去的话，至少也先把店里收了再走吧！」

    *

    克尔戴普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把杰契司给留了下来。不过，店里的酒客全被杰契司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肃杀之气给吓得纷纷夺门而出。一个小时之后，杰契司便已经关好店面外出了。他打算前往的地点，便是报导这篇小道消息的报社。

    这间报社就位在被称为里岛的行政区『49』号。

    这个49号地区与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中间隔了一座盖能山，恰巧各自落在山的两侧。相对于它在岛上的地理位置，49号区同时也代表了伊里甄斯的另外一面「基因索多玛城」。这个恶名昭彰的名称指的就是行政区49号，以非法克隆生物和人造体买卖为主要活动的黑市就位在这座城市中。黑市支配了整个49号区，使得它给人的印象与岛的外侧有如天壤之别。风化区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大特色。非法的女性克隆人照片充斥在每间特种营业场所散发的传单上。只要客人有钱，所有知名女星与超级偶像的克隆人都会为他们献上不受法律约束的私密服务。

    （这条街的作风永远是这么明目张胆、不堪入目）

    这是个人权与尊严都荡然无存的城市。这条街上的克隆人和人造体全都只是活的充气娃娃，只要有钱，没有满足不了的个人癖好，就连杀人在这里也不过是一种性玩法而已。这里忠实呈现了人性欲望中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面，也让49区成为世界上最令人忌讳的角落。

    在这座城市发生的所有事件，伊里甄斯的政府全都不会加以过问，而是由号称「伊里甄斯的另一个政府」黑市掌管这里的秩序。在这里，黑市才是法律。虽说根据传闻，黑市体制是由雄据一方的「帮派老爷」经由合议制订的，不过却不见这些大人物公开露面过。因此，这个化外之地的管辖权，事实上也是由身分不明的幕后黑手所掌控。

    然而，这个秩序却在冯就任伊里甄斯总统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动荡。传闻军方打算以轰炸的方式将整个49区的土地给翻过来。这个消息吓得街上的居民纷纷走避，也有人害怕冯会使用武力将黑市一网打尽，整座伊里甄斯因此而陷入了一场严重的内乱。不过，尽管黑市的规模曾经一度出现萎缩的情形，但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终究在始终不见伊里甄斯政府出面扫荡的情况下，又重拾往日的荣景。

    （如果当时冯真的那么做就好了虽然这么说实在不太妥当）

    杰契司一面避开死缠烂打的克隆阻街女性，一面快速朝着前方一栋外观看来有些脏乱的住商混合式建筑走去。

    『每日舆论报』。

    杰契司在确认过这面略微泛黄的公司招牌后连敲门的动作都省了，便直接打开门走进去。

    报社里面大约有十五、六名左右的男女职员正在忙着处理各项杂事，没有人留意到他开门进来。只见杰契司一副热门熟路的模样，他毫不犹豫便直捣位在报社最里侧的总编辑办公室。

    在这个和外头比起来更显杂乱的空间中，有一名男子悠闲地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正一脸专注地看着报纸。男子前额微秃，不过眼神却是十分锐利。

    「好久不见，麦基巴特尔。」

    「哦，是你呀，杰契司，最近好吗?」

    对方张开了双手，打算热情迎接眼前的客人，然而杰契司却毫不领情，他将手里的报纸重重地扔向了桌面。

    「这篇报导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不过杰契司的强势动作并没有吓到这位每日舆论报的总编辑。

    「抱歉，我们有义务保护提供情报的线民。因此就算是你我也不能透露，杰契司。」

    「看来就连『剃刀麦基』也堕落了?」

    麦基巴特尔也是当年政变的协力者之一，与杰契司曾是一起共患难的伙伴。

    「现在是怎样?你不靠这种糟糕到不行的假消息就活不下去了吗?」

    「这耸动的报导，不就该由我们这种八卦报纸来披露吗?」

    巴特尔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将双手交抱在胸前，一脸不在乎地说着：

    「消息的真假不是重点啦。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报导内容的冲击性。多亏有这篇报导，这期的销售量可是平常的两倍呢。再说，我觉得这篇报导的消息来源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怎么说?」

    「我拿到了一些很有趣的资料呢。」

    巴特尔边说着、边伸手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记忆卡来。

    「这可是跟冯的出生有关的『实验经过』喔。」

    「让我看看里面的档案。」

    「这可不成，就算要扯上我俩的交情，我也不能给你看」

    杰契司听完这位昔日革命伙伴说的话之后，毫不犹豫地掏出**抵住了对方的下颚。

    「我记得这里是里岛没错吧」

    「拜托，杰奇，这种无聊的玩笑就省了吧?」

    「就算有人被杀，警察也不会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想把户籍地迁到坟墓堆里去是吧?」

    「我、我、我、我知道了啦！让你看就是了，别这么冲动嘛，」

    巴特尔经不住杰契司的要胁，很不情愿地将档案叫到显示器上。

    「妈的，说什么退出军队，你这家伙做起事来永远都是这么霸道，只要一扯上冯整个人眼神都变了。」

    巴特尔一边喃喃抱怨着、一边输入了密码，萤幕上立刻秀出了一堆文字，劈头就标示出与雷体内的品片一模一样的标头讯息。这是放逐之子的共通点。

    （这家伙手上的资料是真的。）

    情报来源并非子虚乌有。

    其中甚至可能含有除了〈科学八杰〉之外，没人能够接触到的极机密资料。

    （到底是谁将这些资料）

    莫非消息来源便是〈科学八杰〉?但是这不合常理啊。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搞垮冯，将资料泄漏给这种三流的八卦报社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实质效益。他们若是认真的，大可以考虑交由联合国来公布这些资讯。

    （难道会是雷?）

    「我已经将这些资料交给三A等级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看过了，对方说这可能是具有超凡性能的人造体资料。不过他也很笃定地告诉我，目前在这座岛上，不可能有人拥有这种程度的精密技术，若是有的话，大概就是神了。」

    「大概就是神」

    「这个专家还提到，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造体存在的话，那么他本身的价值大概也高于世界级宝藏，是最高极致的活艺术品了，拿到黑市拍卖的话，少说得用国家级的预算才能够买得到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最令人感到可怕的一点就是，即使是这种价钱，还是有人出得起。」

    如果这真的是冯，那不是很有趣吗?巴特尔带着一脸喜孜孜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座伊里甄斯本来就是因为人造体交易才得以存在的，现在也终于完全被这种商品给支配了。虽然不知道做出冯这种人造体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不觉得这倒是大快人心吗?看来，人类跟人造体之间的大战就要展开了呢。」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到底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你的?是年轻人吗?对方是个银发青年吗?」

    「银发?不知道耶，我没看过对方。这份资料是我在特种营业场所里头透过屏风拿到的，我没有直接跟那个人面对面。不过，由说话的方式听来应该是不年轻了。」

    「不年轻?不可能是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吗?」

    「你以为我干记者干多久了?看人就是我的工作，对方多大年纪我光是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来了。」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吗?」

    「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他自称是『D』。」

    「『D』?」

    「就这样。」

    杰契司伸手抵着自己的下颚，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着所有可能的人物。

    （『D』『D』）

    「不会吧?」

    杰契司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一旁的巴特尔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反应，杰契司铁青着一张脸，他强装镇定地放下枪枝，收回到身后的皮带上。

    「打扰你了，麦基。」

    「杰契司，告诉我。」

    巴特尔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踏出办公室的背影问道：

    「你之所以这么重视这件事，还特地为此而跑过来找我，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消息真的属实吧?」

    杰契司闻言回过头来，一脸凶狠的表情。

    *

    杰契司只想到了一个人丹尼尔登肯。

    他是比冯还要早两代制造出来的放逐之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现在不是还在冯的监视之下吗?）

    冯应该已经掌握了登肯的一切行动，无论是起床、就寝，甚至连三餐吃了什么、一天抽几根烟，冯应该都了若指掌才对。冯监听了登肯所有的电话与发出的讯息。登肯无法谋职，就连会面的对象，都得事先经由军方过滤，更别说是接近里岛了。

    （他怎么可能脱离冯的监控，跑来这里跟麦基接触呢?）

    一股不祥预感涌上了杰契司的心头。就算登肯真的有办法躲过冯的耳目，他又是如何拿到那份极机密的资料呢?虽然登肯本身也是放逐之子不过，那份资料绝对不是他能够轻松得手的。

    （他是从谁的手中弄到了认证密码吗?）

    杰契司的胸口起了一阵骚动。他着手准备着开店前的工作事宜，但满脑子却尽是跟登肯有关的事情，想着想着便停下了削马钤薯皮的动作。

    （登肯那家伙该不会是知道雷已经出现了，所以跟着展开行动了吧）

    不，情况或许还要更糟，杰契司开始怀疑登肯极有可能已经跟雷搭上线。

    果真如此，那情况便十分危险了。雷不知道登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身为一名放逐之子，登肯在旧政权中曾经坐上了内阁总长的位子，不过，却在政变之后受到冯的箝制。杰契司猜想对方可能因此而对冯怀恨在心。

    （那家伙跟冯不一样，为了掌握政权，他可是不惜将我们全都送上断头台呀！）

    登肯是个卑鄙狡猾的恶徒。在政变成功之后，他企图将冯与杰契司等人定罪，好藉此攀上首相的职位。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凡是能够利用的他绝不放过，而且用完就丢，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总是毫不在乎地将别人当作自己向上攀爬的跳板。他就像是一只毒蝎，一旦谁招惹到他，肯定会被他一辈子挟怨报复。而且就杰契司所知道的，他之所以被排除在旧政权的政治核心之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倡导改革的缘故。

    不过这些都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登肯这个人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他是个差劲到极点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雷的人生历练毕竟还太浅了，他肯定会被登肯那家伙当成复仇的棋子，事情若是真的演变成那样）

    「可恶雷，你可千万别太躁进呀！」

    接下来，杰契司花了不少功夫调查「登肯在那之后的去向」。

    他找到了登肯目前居住的住所，不过却为时已晚，对方早已人去楼空，根本无法取得任何线索。

    而雷的行动电话则是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以致杰契司也联络不上他。

    （啧，我得准备开店，不回去不行了。）

    连日来的大雨终于稍作停歇，积水的石砖地板上映出了夕阳的余晖。

    杰契司精疲力竭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只见店门口停了一辆军用黑头车，是艾斯顿马丁的车款

    （那是?）

    接着，由车内走出来一名身着总统亲卫队制服的青年将校。

    「尼可拉斯」

    「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杰契司。」

    尼可拉斯的体型比杰契司还要来得高大。他的胸膛十分厚实，足见平时扎实的训练成果。不过，鼻粱上的那副银框眼镜，却为他增添了一份知性的气质。而眼镜底下射出的冰冷视线，则是清楚地诠释了「冷血罗登」这个外号的由来。

    尼可拉斯是杰契司在士官学校时期的同袍，但是，年纪却整整小了杰契司两岁。除此之外，他们俩亦是五年前那场『革命』中的伙伴。

    「先进来吧。」

    杰契司邀他进去店里喝杯啤酒，不过，却被对方以值勤中不喝酒为由给回绝了。杰契司听了只是耸耸肩说道：

    「你该不会是改暍咖啡了吧?最近来酒吧却不喝酒的客人好像愈来愈多了。」

    尼可拉斯不发一语地瞪着这名昔日伙伴。杰契司拿他没辄，正打算端杯茶给他喝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不用麻烦了，我来找你是有话想问你。」

    「是为了冯的事情吗?」

    杰契司猜中了。尼可拉斯的表情看来比刚才更加冷酷了。

    「身为精锐亲卫队的你说有事情找我的话，八成是跟总统阁下脱离不了关系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尼可拉斯的眼神从冰冷转而带有针对性，直冲着杰契司而来。

    「你是要问那篇报导吗?」

    「那种无聊的八卦报导根本没有必要理会，只要狠狠地修理一顿就行了。」

    看来尼可拉斯并没有把那篇报导当一回事。这种结果其实也还算是合情合理，毕竟军队里面没有一个人知道冯的秘密。他们甚至对于报导中指出冯可能是下等（就自然人的立场来看）的人造体一事嗤之以鼻。不过，冯的亲卫队竟然对主子的致命弱点毫无警觉，只把它当成「无聊的八卦报导」这点却让杰契司焦急地露出了苦笑。

    「唉换句话说，那种八卦报导根本就不可能动摇你们的军事政权罗?」

    「你有什么不满吗?杰契司。」

    「没有，只是看到你们那副模样就让我忍不住要有感而发。」

    「什么意思?」

    「你们老是把冯捧得高高在上，嘴里阁下长、阁下短的，这一点让我联想到某种怪力乱神的新兴宗教。我最讨厌那种盲目崇拜的信徒了。」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不懂得看场合说话。」

    尼可拉斯此时的语气也明显转为不快。

    「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立场吧?告诉你，你最好别以为我们的关系还是跟以前一样。现在的总统阁下，可不是你这种寻常的平民百姓可以面对面交谈的对象。」

    尼可拉斯的说法触动了杰契司的神经。

    「什么立场?冯不管到了哪里都一样是冯，我以朋友的身分跟他说话又有什么不对了?」

    「你都已经拒绝再为伊里甄斯献身了，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回头来跟冯谈论伊里甄斯的未来?」

    「你是不满我离开军队的决定吗?」

    尼可拉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福丁布拉说了些什么，我来是要告诉你，他现在贵为一国的总统，你绝不可能光靠三言两语就说动他去做什么的。」

    「那么你自己又是如何呢?难道只要你开口，冯就会改变心意了?」

    「你说什么?」

    「与其当一名对上级的命令盲目遵从的军人，我宁可变回平民百姓的身分。你呢，尼可拉斯?让冯悬崖勒马应该是你的责任，不过你却没有办到。这不就明白表示了你从来就没有走入他的心里，不是吗?」

    「冷血罗登」脸上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些许的动摇。

    「将某人当成至高无上的偶像崇拜很简单，但要成为一个人的心灵支柱则不然。你们的职务到底是什么?你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冯的所作所为你全部都可以理解吗?你有自信说动冯去做出什么样的改变吗?」

    尼可拉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可是用性命在保护福丁布拉！为了他，我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而你呢?你甚至连替福丁布拉拿枪都不敢，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批评我呢！」

    这次换杰契司无话可说。

    因为他对于自己的选择多少觉得有些愧疚。

    两人隔着吧台怒目瞪视着对方。

    「我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要来找你辩论的，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

    「有事情向我确认?」

    「前阵子，有一名年轻男子住在你这儿对吧?」

    杰契司听了内心起了一阵动摇，不过终究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是有雇用一个打工的青年，怎么了吗?」

    「据说有黑市密探曾经来过你的店里追查人造体的窃盗嫌疑犯。不过，这些密探后来全都被不名人士给『破坏』掉了。」

    对方吐出的字句在在考验着杰契司的忍耐力，但他始终佯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弄到那些密探在追击这名嫌疑犯时所拍摄到的影像。他的外貌特征跟之前在军港袭击总统阁下的暗杀者非常地神似。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清楚耶。该不会是黑市那边跟反克隆交易组织的恐怖分子两边的报复行动吧?」

    「那么，有关军方尚处于开发阶段的新型人造体『死神』，你总该听过了吧?」

    冷血罗登此时眼神异常锐利注地直视着杰契司的脸。

    「根据我手上所掌握到的情报，他们的目标日前就寄宿在你的店里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尼可拉斯。」

    「是谁背叛福丁布拉，杰契司?」

    尼可拉斯将身体向前探去，他开口说道：

    「到底是谁背叛了我们的挚友?」

    杰契司屏息不语。

    尼可拉斯突然低头对着衣领上的小型麦克风小声地下达了什么指示。紧接着，杰契司酒吧的正门和后门便同时被粗鲁地推了开来，一群总统亲卫队队员立刻持枪冲了进来。

    杰契司一下子就被这群不速之客给团团包围住。

    那十来名左右的亲卫队队员全都将枪口对准了杰契司，让他完全无法动弹。杰契司一脸茫然地看着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将双手手肘靠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这位昔日的伙伴。

    「杰契司樊，我们现在要以刺杀总统的罪名将你逮捕。」

    *

    华灯初上，此时，位于丘陵地上方的住宅区已经沐浴在夜色中。雷背对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夜景，带着些许亢奋的情绪，大步走在丘陵地的石砖坡道上。

    （总算是找到一个有力的同伴了。）

    丹尼尔登肯。对雷来说，与登肯相遇让他试图打倒福丁布拉的计划一口气提升了不少实现的机率。登肯拥有洞悉目前政局的沉着气度与敏锐的洞察力。在登肯的分析之下，近日一口气提升实力的伊里甄斯军事政权，其实正是福丁布拉所图谋的成果。福丁布拉打算利用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掌握整座伊里甄斯岛的主导权。而他之所以在整体战力早已远远凌驾于黑市之上，却还迟迟未对伊里甄斯猖獗的人造体买卖进行干预，正是为了要将蕴藏在黑市中的庞大利益撷取出来，再注入到自己所拥有的军队里。登肯逐一为雷分析他之前所掌握到的情报，而雷也愈听愈觉得很有道理。

    （杰奇，果然是你太天真了。）

    登肯让雷深信，杰契司是基于和福丁布拉之间的友谊，才会过度偏袒自己的挚友。

    而之前雷和杰契司接触之后心里曾经产生过的短暂动摇，也因为听了登肯的言论而变得更加稳固。

    （福丁布拉为求自保而杀了一手将自己扶养长大的养父。尽管模拟双亲在他眼前遭到枪杀的事件一度让他情绪失控，但他后来竟然又以义父可能成为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而将对方杀掉那家伙不是人，他根本就是一个执着于权势、利欲薰心的怪物。像他这样堕落的家伙是绝对拯救不了伊里甄斯的。）

    雷找到了福丁布拉的弱点，找到了一个有机会突破眼前这道铜墙铁壁的切入点。对自己的了解，让他掌握了一项有力的攻击武器。

    雷打算开始行动了。

    他和登肯共同策划了一套「作战计划」。

    艾坎，你好好看着吧！

    雷在心里对着逝去的同伴发誓。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我会亲手将福丁布拉给葬送掉！）

    在离开了整整一个礼拜之后，雷终于又回到『赫瑞修』。他马上察觉到店门口出现了一股异样的骚动。只见一群客人聚集在那里，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下意识地赶忙飞奔了过去。他推开了那群围观的民众，接着，便看到克尔戴普和杰契司的妹妹瑟蕾娜一脸憔悴地瘫坐在店里面。

    「雷！」

    瑟蕾娜一看到雷，立刻激动的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

    「瑟、瑟蕾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哥哥他！」

    瑟蕾娜的眼眶泛出了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她的脸颊。

    「哥哥他被军方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

    「他们竟然说杰奇是刺杀总统的嫌犯啦！」

    一旁的克尔戴普这时用力地搥了一下桌子，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恶狠狠地叫骂着：

    「畜生，杰奇怎么可能会对冯出手嘛，依我看，那群军人的脑袋八成全都坏光了啦！」

    雷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杰奇被带走了?）

    「是谁把杰奇带走的?是军警吗?」

    「才不是，是亲卫队那群混帐干的啦，」

    「亲卫队?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亲卫队过去一向只在发生无法公诸于世的事件时才会出动，这次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原因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雷！」

    「雷！」

    雷没等克尔戴普把话说完，便冲出了酒吧。他不顾一切朝着通往蒂尔塔行政中心的下坡路道飞奔而去。

    （杰奇是为了袒护我才被抓的吗?是因为他当时救了我的关系，所以才被当成嫌疑犯吗！）

    非把杰奇救出来不可雷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雷全速在下坡的石砖坡道上冲刺，谁知一个人影却突然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冰冷的夜风阵阵吹拂着这名拦路者身后的黑色长斗篷，低垂的连身帽遮住了对方的面孔。一股寒意袭来。这名拦路者的模样宛如塔罗牌上的图像一般，令人印象深刻『死神』。又一个觊觎雷性命的杀手阻挡在雷的面前。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雷咋舌着，紧蹙的双眉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让开。」

    低沉的口吻中夹杂着威吓。

    「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们玩！」

    「雷尔提，与其急匆匆的赶去救人，你不觉得应该先看顾好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吗?」

    雷讶异万分，回答他的竟然是个女性的声音。对方脱掉了身上的斗篷，这名女性版的『死神』拥有一副八头身的完美身材。

    「你在找杰契司樊吗?他在两个小时前就被尼可拉斯罗登给带走了。」

    「你们打算对杰奇做什么！这是福丁布拉下的命令吗?」

    「我是个只负责执行总统命令的『死神』，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过问，当然也就不会知道了。」

    这名带有庞克风的光头女性『死神』与过去那些个体所呈现出来的风格截然不同。她的外表没有经过任何的改造，不过仍旧是第四名刺客。对方仿佛搜集了过去那些个体与雷战斗后所得到的数据般，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比起前几任的『死神』显得更加无懈可击。然而，雷此时的思绪早被杰契司的事情给占满，他无法冷静地分析出这次对手拥有什么样的实力。

    「我劝你最好马上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雷说着便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了武器。只见『死神』微微地扬起了嘴角，下一个瞬间，便从雷的眼前消失了踪影。

    （什么）

    一阵强烈的冲击力道猛然击中雷的头部，令他摔倒在地。

    （什么刚刚那是?）

    消失了。雷无法对此做出什么合理的解释。现在的雷明明已经被前几任『死神』训练到可以做出足以为自己带来胜利的反应速度，但他却无法看穿眼前这名对手的动作。她的移动方式宛如飞行中的燕子一般，雷即便全神贯注却依旧无法掌握住对手的行动。他仅能凭着这名『死神』移动时所留下来的残像胡乱攻击，却连造成对手一点擦伤的机会都没有。雷就像是在与一名没有实体的透明人对峙一样。看来这名『女性死神』肯定是为了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才会卸去身上多余的武器。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可恶！）

    雷五感全开地朝着对方攻了过去，然而那副滑顺的体态却宛如拂过的春风般，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形迹。

    （不行，我抓不到她，）

    「结束罗，雷尔提。」

    声音很唐突地从雷的身后传来。在他回过头的同时，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道却反而将他整个人压制到了地上。雷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迅速被对方柔软的指尖抵住，无法开火攻击。等察觉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近到连呼吸的气息都吐在他的脸上了。

    「你对于可以用肉眼捕捉到的攻击反应似乎相当灵敏，不过，我的武器却不是你可以看得见的。」

    「什么」

    唔！雷的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彷佛地球的自转速度快到以千分之一秒为单位高速回旋着。这是怎么一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觉得很想吐，身体更是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的身体是以高浓度的有机磷化合物制成的，它可以将这种物质转换为气体再从汗腺排出。这种磷化物在气化之后虽然无臭无味，不过却带有强烈的毒性」

    一切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话已经无法再进入雷的脑中。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了起来。因为吸入了自这名刺客体内挥发出来的神经毒素，雷已经无法再行思考，更遑论站起身来与其对抗了。

    「这种毒素会侵袭你的脑部，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再也无法自主性的呼吸了。再见了，雷尔提。」

    冷艳的女性声音成为雷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首安魂曲。

    「让我以福丁布拉总统阁下的话为你送行好了『我们是无权轮回转世的生命。再见了，雷尔提。此刻，让你的生命回归于无吧。』」

上卷 EPISODE：5

    妈妈、妈妈。

    如果我们死了，会到哪里去呢?

    等我们死了，上帝会召唤我们到天国去哦。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雷。天国有温暖的阳光，是一个像梦境一样美好的地方。我们会在上帝的膝上、天使的围绕之下过着幸福的日子。

    母亲的笑靥带着夏日午后的草香，白色酢酱草花开满了整个庭院，雷穿着小小的鞋子与母亲一起坐在秋千上晃呀晃地享受着宜人的黄昏时刻。

    然而雷知道，这些记忆其实都是被人植入，是捏造出来的。只要是水槽里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份同样的记忆。他们就像是听着故事的孩子一样，处在人造羊水中享受着虚构的幸福。

    我们死后不是应该要到天国去吗?

    可是这里却没有阳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妈，我好冷，冷得快冻僵了。

    雷彷佛又听见了死神的声音。

    我们是无权轮回转世的生命。再见了，雷尔提。此刻，让你的生命回归于无吧。

    那是个黑发的死神，有一双冰冷的孔雀眼不对，冯福丁布拉，如果像你说的，我们没有灵魂，那么现在处在黑暗中思考的我又是什么?这难道不是灵魂吗?

    这里一片漆黑，既黑又冷。这样的黑暗就是死亡吗?好冷，是谁说我会回归于无的?如果不能归于无，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呢?难道要我永远在这片黑暗中徘徊?我要永远在这里游荡吗?为何我的意识始终如此清晰?此时的我就好像一个遗忘了该如何入睡的失眠者，处在一片晕眩中而找不到电灯开关。这种晕眩感究竟何时才会散去?还是说这就是死亡的真正模样?

    福丁布拉，你这个骗子，你所谓的死亡即是回归于无，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那不过是你个人期望得到的终点。但是，像我们这种人造生物根本就无法分解，你的生命是不可能回归大地的，无论你抱持着什么样的期望，所谓的「无」终究不是我们死后的归处！

    在一阵茫然中，雷看见了一片染着些许尘埃的天花板。

    （这里是?）

    雷此时置身于一间狭窄的水泥隔间中。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床上。在拾回意识的那一刻，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命令他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然而身体却宛如铅块般沉重，完全不听从他的使唤。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身旁的电脑桌前面对着萤幕。

    「你醒啦，雷尔提?」

    是登肯。

    雷觉得喉咙刺痛不已、视线仍是一片模糊，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插着点滴，登肯带着柔和的表情来到他的枕边。

    「你的复元能力还真是惊人呢，雷。虽然说放逐之子每一代都会不断地进化，不过，我还当真没有料到你的身体竟然具有这么强大的解毒功能呢。」

    复原能力解毒?这是怎么回事?

    我究竟是

    「唔！那个『死神』到哪里去了！」

    「放心吧，我已经把她赶跑了。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击中她的要害，不过我想她大概也没什么行动能力了。」

    雷此时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遭到第四位『死神』的袭击时，看来是登肯救了他。那是一名身上可以排出有机磷化合物毒气的女性『死神』，雷在对方的攻击下陷入危机且濒临死亡。还好登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击退了这名刺客，紧急对中毒的雷进行解毒治疗，让他得以捡回了这条命。

    「那是编号NK-13typeⅡ的新型人造体，体内能够释放出具有毒性的气体，会对敌人造成致命性的伤害。不过她的身体防御力不强，一把冲锋枪就足以对她造成相当大的损伤。你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呢，雷。」

    「为什么你会知道『死神』的事?」

    「我设法盗连上了军方的资料库，找到一切跟你有关的档案资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优秀的电脑骇客喔。当我知道这一连串的『死神』暗杀行动是来自于总统的命令时，心里总觉得十分忐忑不安，于是便一路追着你回去，之后嗯?你怎么了吗?」

    雷的身体正不停地微微颤抖着。那并非中毒所引发的后还症，而是起因于他心里头的懊悔情绪或者也可能是因为觉得害怕吧?答案究竟是哪一个，抑或是两者都有，这点就连雷自己本身也不是很清楚。他抽噎着向登肯道谢。深深地感到自己很没用，并以此为耻。

    「这里是位于里岛的一间诊所。里头的医生虽然是个密医，不过医术可是相当高明，他还是那些黑市商人的指定医师呢！从人造体的身体检查到罪犯的治疗工作全都是由他来处理的。」

    这对雷来说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虽然一旦被带到一般的医院去，肯定会暴露他的行踪，不过，此时的他居然沦落到非得靠这个基因索多玛城的居民，否则便无法活命的境地雷愈想愈觉得自己实在很没用。他无法彻底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可以狠下心来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事物，而结果便是沦落到这般田地。

    （对了我还有事要做，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时候，）

    雷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翻过了身想要立刻跳下床，然而膝盖却一时使不上力，于是便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喂！你不要乱来呀！」

    「放开我！」雷被登肯搀扶起来之后一把将对方推开，同时出声叫道：

    「杰奇我得去救杰奇才行，」

    「什么?」

    「他被亲卫队的人给带走了。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杰奇他才会！」

    「杰奇?你是说杰契司樊吗?我记得他是五年前推动革命的策划者之一。」

    「杰奇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要保护我而已，他跟恐怖攻击行动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无辜的，可是却被亲卫队的家伙给盯上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杰奇给卷进来的！」

    雷此时正为了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而焦躁不已，说话的音量也不自觉地跟着提高了。然而因为下颚和舌头似乎还没办法活动自如，因此语音颤抖不说，听起来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他以疲惫的指尖拨开了登肯的手臂，挣扎着开口说道：

    「让我走吧，登肯！我一定要去救他！」

    「不行！他是诱饵，是对方为了引你出来而布下的陷阱。现在行动的话太危险了！」

    「等杰奇有个什么万一就来不及了。就算这真的是对方布下的陷阱，我也非去不可！」

    当初是雷先找上杰契司的，因为他需要一个伙伴来协助自己净化伊里甄斯。雷很清楚害杰契司被卷入这场混乱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不过，杰契司应该也很清楚，将雷这么一个麻烦人物留在家里，肯定会让军方与黑市找上门来。杰契司在明知道会有这样风险的情况下，却还是处处帮着雷。

    再这样下去，杰契司肯定会被对方当成『代罪羔羊』给做掉的。

    「我知道杰奇为什么会离开军队，我一直都知道的。只要看到他在店里的模样，就可以很清楚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的原因。站在吧台里的他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就算只是看着店里的客人寒喧打闹也是一脸愉快的表情。我知道，杰奇其实非常喜欢人，他讨厌看到人们针锋相对的模样。他好不容易才实践了理想的生活方式，并且为此而感到满足。我实在不应该把他给卷进事件中的。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待在他的店里，才让他们愉快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可是我没办法离开那里，我没有离开杰奇身边的勇气！」

    雷以渴求援助的眼神盯着登肯，眼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

    「我害怕孤独，我实在是太没有用了。虽然以反政府志士分子自居，但我却害怕一个人在这座岛上生活一直以来，我在这里之所以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全都是因为有杰奇在我身边的缘故。我的心里始终都是依赖着他！」

    即便是在这座令人忌讳的岛上，杰奇和瑟蕾娜他们仍旧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这里有会为了他人而敞开温暖心房的人们，而雷一向非常喜欢这些人的笑容。

    「如果我曾经有为他们的幸福着想过，那我根本就不应该介入他们的生活！」

    雷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一旁的登肯伸手将他抱住，轻搂着他的肩膀。

    「振作一点，雷，你的心情我了解。我们放逐之子的心灵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已经被这座伊里甄斯岛给囚禁住了。我们一方面深爱着这座岛屿，不过却也同时对它感到恐惧。但是你绝不是孤独的，因为还有我」

    登肯话说到一半忽然中断，再也没有力气把它说完。他的胸口结实挨了雷一拳。雷撑住了登肯往前倒下的身体，露出了一脸苦闷的表情。

    「请你原谅我，登肯。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我不能让你阻挠我。」

    雷窘迫的语气中毫无半点犹豫。

    「他们曾经守护过我，现在该是由我来守护他们了。即使会因此而丧命，我也一定要想办法救出杰奇。」

    雷撑起了不听使唤的身体，顺便借走了登肯放置在桌上的车钥匙，他将车主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房间。此时的雷若是再度遭到『死神』袭击，肯定连一秒钟也撑不住吧。他的手脚麻痹不说，就连视线都是模糊的，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地等待身体复原了。

    （瑟蕾娜，我会帮你把杰奇带回来，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雷来到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老旧汽车前面，一副活像是要摔倒似的坐进了车里。登肯只能透过窗户，眼睁睁看着雷将他的车子给开走。

    「雷尔提」

    登肯虽然苦着一张脸，但嘴角却很明显地往上扬起了一抹阴险的狞笑。

    *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杰契司的脸上。

    那股透心凉的冰冷简直让杰契可以为自己的心跳也要跟着停止了。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冷水从头上滴下来弄湿了全身。

    这里是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总部，过去的参谋总部也曾经设置在这栋老旧的洋房中。它不但是一栋拥有相当历史的古老建筑，就连革命时期那些青年志士也曾把它当作活动的据点，可说是一个非常具有纪念性价值的场所。杰契司被亲卫队长尼可拉斯罗登囚禁在这栋古老建筑物的地下室中已经有一天一夜之久，这段期间他一直受到极为严苛的拷问。

    此时的他已经不知道被泼过多少盆冷水。杰契司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下面还挂着两行干涸的血渍。他咬紧了渗血的嘴角，用力撑开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睑望着眼前的审问官。

    「我以前是听说过亲卫队的问话方式不但紧迫盯人，而且还极为粗暴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夸张」

    不透过军警，而是直接交由亲卫队来审问的，就只有叛国罪、内乱罪，以及和恐怖破坏等行为有关的罪犯。队长尼可拉斯就站在身着黑色亲卫队服的审问官背后，带着冷酷的眼神凝视着这位过去的伙伴。

    「你还真能够忍呢。明明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再忍下去只会让你的寿命缩短哦。」

    「少胡扯了我现在也才三十五岁而已」

    「没想到在当了那间破酒吧的老板之后，你还是一样顽固嘛，杰契司。」

    尼可拉斯冷冷地开口说道。他完全没有念同往日情谊而手下留情。据说亲卫队的审问方式偶尔会参杂着严刑拷问，不过杰契司倒是已经可以确认这群人八成是从头到尾都是以这种方式问话的。

    「我们早就查到你所包庇的那名年轻男子，就是在军港袭击总统的嫌疑犯。现在你得告诉我们他的藏身之处。杰契司，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把他交出来吧。包庇恐怖分子的行为可是跟他们同罪的喔。」

    「我不是说过了，我根本不知道」

    杰契司实在是被问烦了，忍不住向对方呛了回去。

    「我雇用来店里打工的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胆子进行恐怖行动的家伙，他只是个半吊子的年轻人而已啦！」

    「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要狡辩?你那副疏于锻炼的身体早已经不堪负荷了吧?」

    「你才是吧?利欲薰心的家伙，我看你早就被权力给冲昏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总统遇刺的当时你也来到了现场，我们手上有监视摄影机拍下来的画面能够作证。这下子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杰契司带着苦涩的表情瞪着对方。

    「冯他怎么说」

    「你的口头禅是『冯』吗?」

    杰契司的反应让「冷血罗登」忍不住发怒。

    「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告诉你，我们亲卫队就是总统阁下的代理人，我们的行为就等同于总统的行为！」

    「少在那边鬼扯了！冯才不可能做这种事！再说，如果有监视录影带的话，军警那边也不会毫无动静！这就是你们手中的物证太过粗糙的证据！」

    「这次的行动是出自福丁布拉的意志。」

    杰契司闻言吞了一口口水。

    「你说什么?」

    「你包庇了行刺福丁布拉的暗杀者，难道你以为在你这么做之后，他还会继续把你当成朋友吗?」

    「怎么可能你是说，是冯命令你们这么做的?」

    尼可拉斯以手上电击鞭的握柄挑起了杰契司的下颚。

    「如果你想打着总统友人的名号攀亲带故，那还真是还憾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福丁布拉恐怕已经不再把你当成是自己的朋友了。若是还想活着走出这栋房子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乖把事情全部都给供出来，杰契司！」

    「！」

    一记电击鞭击中杰契司的肩头，让他痛得咬紧了牙根。

    尼可拉斯出声交待部下要继续拷问之后，便踏着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这间检调室。杰契司再也隐藏不住内心的动摇，他开始恍神了起来。

    （将我抓来这里是冯的命令?这是真的吗?他即便是使出这种手段也要逼我出卖雷?）

    冯之所以会派遣『死神』来取雷的性命，是因为他不希望让后来者的秘密曝光。而军警之所以完全没有动作，大概也是因为冯的指示。对冯而言，雷的存在本身便等于是揭开他身世之谜的钥匙。至少冯如果真的希望杰契司将雷交出来，那么他当初前来『赫瑞修』的时候，就应该将杰契司给带出去了。

    （你那时候不是完全没有提到要我把雷交给你吗?你不是希望等我对你的行为自行判断后再加以行动的吗?）

    杰契司不禁要怀疑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难道冯对他已经不再抱持任何「期待」了吗?

    （我一直以为即使我们身分悬殊，我跟你还是可以心灵相通。是我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吗?）

    此时的杰契司忍不住要开始怀疑对于彼此的友谊深信不疑的人，是否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

    在昏暗的光线中，天鹅绒布帘上优雅的绉褶营造出一股阴郁的氛围。

    让人联想到中世纪城堡景观的壁炉上装饰着数具猛兽的头像。其中包含了长着鹿角的老鹰、拥有蓝色眼睛的独角兽等等每一只都是依据遗传因子操作手法创造出来的梦幻生物。烛台上的灯火摇曳着映照在其上。

    这里是仅有极少数人有资格进入的沙龙「城堡」。它座落于足以睥睨里岛这座不夜城的高地上，是那些雄霸黑市的「帮派老爷」才能够进出的秘密沙龙。

    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年代相当久远的古董沙发上，转着手中那只透明的白兰地酒杯。布满皱纹的粗大手指上戴了一枚镶有大颗红宝石的戒指。

    「我们当然是会支持你了。一方面这种设计胎儿基因的技术对于年轻的富豪夫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再说，拥有优秀遗传因子的小孩在经过高昂的教育费用栽培之后，也才能够在社会的上流阶层中站稳脚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们仲介业者的责任，自然就是负责帮你接洽那些领导这个世界前进的富豪贵族了。」

    这名手持白兰地酒杯的中年男子嘴里极尽奉承之能事。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穿着黑色军服、有着一头黑发的男性。这名黑衣男子此时跷着腿，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坐在中年男子的对面。放在桌上的白兰地酒杯映出了他的身影。

    「说实在的，你当初就任伊里甄斯总统的时候，我可是担心了好一阵子呢唉，还好事实证明你是个懂事的政治家。真是太好了，福丁布拉。」

    「你过奖了，拜梭特爷。」

    这名右手戴着一枚大红宝石戒指的男子，正是掌控整个黑市的其中一名帮派老爷。这个黑市虽然是由数名帮派老爷以合议制的方式进行管理，不过，眼前这位是负责与世界首屈一指的富豪权贵斡旋，为他们仲介遗传因子工坊的拜梭特爷，在这个能够影响黑市所有动向的帮派协商会议中，说话的分量排在前三名。

    「这些推动整个世界前进的富豪权贵不惜砸下大笔的金钱，只求能为自己设计出具有优秀能力的胎儿，这种良性竞争可以说是替我们人类带来一股进化的动力呢。总统阁下，你不觉得对人类社会的实质贡献莫过于此吗?」

    与拜梭特面对面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福丁布拉，一双冰冷的孔雀眼中此时映照出了烛台的光芒。

    「你说的是，拜梭特爷。」

    「我觉得整座伊里甄斯是在庞大的经济活动力下进行『人类进化』这个伟大实验的研究所，根本不该用什么索多玛城来加以形容。人们在乞求社会进步的同时，其实也常渴望能克服我们『身为人类的缺点』。我的想法能够获得你的认同，还真是让人觉得非常高兴呢，总统阁下。」

    说到这，拜梭特将双手手掌交叠着，开口说道：

    「我最近听到了一个跟你有关的传闻」

    「哦，是什么样的传闻?」

    「就是这个。」

    拜梭特拿出口袋里的一张卡式投影机，将其中的影像投射在两人之间。那是日前才发售的「每日舆论报」的报导版面。其中写到有关伊里甄斯总统其实是个人造体的报导就摊在冯的面前。

    然而，冯即便是看到这篇报导，表情却全然不为所动。坐在对面的拜梭特仔细留意着那双孔雀眼中可能透露出来的任何讯息。

    「这是一篇很有趣的报导呢。如果说你真的是一个不具公民资格的人造体哎，其实这种说法我倒反而还满信服的呢。毕竟在我的眼里，你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类最完美的进化成果呢。」

    「每日舆论报的总编辑麦基巴特尔和我是朋友。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报纸的销售量始终不佳，而企图以这一篇夸张的报导来让这个社会活络一番吧。」

    「不过，这篇报导还是颇值得玩味呢啊，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这么说并不是要找你的碴，纯粹是基于我个人对你的兴趣而已。」

    拜梭特说着说着便探出了身子。

    「也许你那一双仿佛铟矿物燃烧般闪耀着光泽的眼睛，可以用这种方法获得解释也说不一定呢。」

    冯低下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请您高抬贵手。」

    拜梭特爷在这场常态性的非正式会谈结束之后便起身离开。冯带着冷酷的眼神目送对方离去，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这座伊里甄斯岛是一个推动进化的巨大实验场实验场是吗?」

    他面带苦笑玩味着这个听来十分讽刺的词汇，然后开口叫道：

    「安洁，你在吧?」

    很快地

    一名少年便由冯身后的天鹅绒布帘后面现身。少年拥有一头闪耀着白金色泽的浅金色头发，由那纤细的褐色肌肤看来，年纪约略只有十三、四岁左右。而且容貌正如其名，就像「天使」一样的美丽。

    「我在这里，冯。」

    「我想差不多该是让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的时候了。」

    「也对，差不多是时候了。」

    安洁小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个冰之精灵般的微笑，接着他宛如影子似的缓缓地走到了冯的身后。

    「那个男人的眼神看来真的很恶心。」

    拜梭特爷尽管他声称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心里却存有极力想要抓住冯把柄的意图。而这样的企图心，已经由他那双下垂的眼角一览无遗地显现出来。如此一来，他对冯而言就是个麻烦了。要是真的让他掌握到什么决定性的线索，今天出现在冯面前的，就会是一张宛如恶鬼般的脸孔了吧。「没有公民资格的人造体」冯的身世之谜，便是他身为国家元首的阿基里斯腱。

    「真的想杀他的话就早点说嘛，我不就是为此而待在这里的吗?」

    少年此时正处于变声期，因此嗓音听来有些不稳定，不过音色仍旧纤细，好比竖琴一般悦耳。这叫名安洁的少年是以冯「贴身侍者」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也是冯在出席像这类的秘密会议时，在一旁待命以备不时之需的护卫。他不是普通少年，而是接受过精密训练的特务。

    「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被里岛的人卖到妓院、差点被凌虐致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安洁并非自然人。

    他凭藉着身为人造体的优势，自行学会了暗杀术。

    「你就好像是我的父亲一样，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冯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眼眸又回复到一贯的冰冷神色。拜梭特爷黑市的「三巨头」之一，冯已经从他身上取得了所有需要的利益。现在的他对冯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拜梭特爷」

    「了解。」

    拥有和冯如出一辙眸色的少年冷冷地笑道。

    *

    「喂，拜托啦！让我跟冯让我跟总统阁下见个面，我想跟福丁布拉总统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里是总统府的正门口，一名男子正在大声嚷嚷着。男子身上穿着一袭皱巴巴的军服，模样有些邋遢。由那头蜷曲的红色短发来看，便知道是杰契司在士宫学校时期的同期生克尔戴普。他十分担心被亲卫队带走的杰契司此时的安危。为了向冯确认这个状况，克尔戴普断然来到总统府前。

    「拜托，帮我安排一下嘛，我是第三伞兵部队的克尔戴普费欧，我有急事想跟总统说！你跟他说我是他士宫学校的同期生，他认得我的！」

    尽管克尔戴普提出了自己跟冯的关系，然而负责在门口站岗的卫兵却毫不领情。因为按照规定，没有事先安排在总统的行程之内，却还是可以直接进入总统府的，就只有师长以上的高级将官而已。

    「我都已经说我有急事了！帮我通报一下是会怎样啦，畜生！」

    卫兵毫无通融余地的做法让克尔戴普气得简直要七窍生烟，于是他索性打算直接硬闯，不过却仍旧被卫兵给拦了下来。这样的骚动也许有机会可以传到冯的耳中，只是在这个计划成功之前，他便已经先一步给扔了出去。

    「你们这群不知变通的死脑筋猪头！你以为是谁让政变成功的呀！你们有赌上自己的性命跟冯一起奋斗过吗！」

    克尔戴普声嘶力竭地在门外怒吼着，但终究只是徒劳一场。黔驴技穷的他仰起头看着环绕在总统府外围高耸的铁栏杆围篱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冯，杰奇难道不是你的挚友吗」

    就在这时候，克尔戴普的手机忽然发出了声响。他连忙取出了手机，在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后吓了一大跳。

    「雷，你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我昨天完全联络不到你，害我担心了一整夜呢！」

    雷对此似乎不愿意多谈，不过他倒是说出了一个让克尔戴普惊讶不已的决定。

    「什、什么?喂．你可不要太乱来，一个人擅闯亲卫队总部根本就是找死的行为呀！你冷静一点好吗，拜托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就过去找你！在我跟你碰头之前，绝对不要轻举妄动，听到了没有！」

    克尔戴普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雷好说歹说地死命劝阻着，终于说动了雷暂时将这个行动稍微缓一缓。接着，他立刻赶到了位于亲卫队总部附近的一座广场跟雷碰头。雷不知是否为了杰契司的事情烦恼的缘故，铁青着一张脸。

    「你不要吓我呀，雷，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真的乱来呢！真是的，我都快担心死了」

    「我没有脸见杰奇」

    听到雷如此唐突的一句话，克尔戴普当场愣了一下。

    「他会遇到这种事都是我的错。」

    「白痴，这跟你没有关系啦。就算当时你在店里也是一样于事无补啊。」

    克尔戴普并不知情。

    他不知道袭击总统冯的犯人此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反倒是你如果不小心受了伤，我才真的是没办法跟杰奇交待呢。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把杰奇给救回来。真不知道亲卫队那群猪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手上有武器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了。」

    你少胡说八道了！克尔戴普听到之后大声斥道。

    「就凭你一个平民百姓怎么打得过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呀?你少说这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好不好！」

    「那你说要怎么把杰奇救出来?」

    虽然嘴里说要以武力解决，不过，雷之前才中了死神的毒气而差点丧命，此时根本不可能发挥原有的实力。现在的他视线仍然算不上清晰，平衡感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旁的克尔戴普尽管不清楚事实，却也试着安抚雷的焦躁情绪。

    「总之，我们得先证明他是清白的才行。关于这点，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这句话让雷的心里产生了动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难道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出面，要福丁布拉将杰奇给放了吗?登肯曾经说过这一切都是陷阱。然而，雷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我看只能让我去找福丁布拉了」

    「冯?不可能啦。我刚刚也有想过要去找他，不过，却硬生生地被挡在大门外，门口的卫兵连帮我通报一声都不愿意呢。这个方法行不通的啦」

    克尔戴普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忽然又灵机一动。

    「等一下！雷，今天是十三号没错吧?」

    「咦?嗯，昨天是圣阿尔勒之日，所以今天是十三号没错。」

    「那么，我们到那里去搞不好可以见到冯喔。」

    那里是哪里?雷开口问道。

    「冯他养父的墓地。他是在十三号晚上丧生的，我之前跟他待在同一个部队的时候有听说过，他好像每个月的十三号都会去墓园为他的养父祷告。」

    「去瑞腾堡博士的坟前祷告?」

    「那家伙对他的养父可是很孝顺的喔。我记得那个墓地是一间位在崔尼提丘陵的」

    雷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瑞腾堡博士的坟墓。等去了那里之后，他就可以见到冯了！

    *

    深夜的墓园一片静谧。

    晈洁的月光在墓碑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座圣崔尼提大教堂就座落在可以遥望一整片黑色海洋的丘陵上，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教堂敲响了深沉且远播的「镇世之钟」。一个人影突兀地伫立在整齐罗列的墓碑中。那是个身材高佻，穿着黑色军服的男子。此时，正脱下了军帽捧在胸前低头祷告着。「米哈伊尔瑞腾堡」在他面前的墓碑上刻着这个名字。

    漆黑的海面映着月光，宛如一条通道般，直向天际延伸而去。

    冯的身边没有随从。他仿佛在跟自己的义父对话一般，独自一个人站在义父的坟前。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他的背后传来：

    「你是在忏侮自己十恶不赦的罪行吗?」

    不过，冯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从天使雕像身后现身的，是早一步埋伏在此处的雷。

    即便看到雷出现，冯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还活着呀，雷尔提?」

    「不然你以为是鬼魂来找你吗?」

    雷与冯在黑夜中的墓园里四日相望。

    这是两人自从「荒废的礼拜堂」事件以来再度见面，也是在另一位主角杰契司缺席的情况下第二次会面。事实上，这是他们初次独自面对彼此。

    对雷而言，眼前这名男子是单用一发火箭飞弹，便杀掉自己所有同伴的凶手，也是差遣令人生畏的『死神』前来夺取他性命的主谋。在雷的心中，对冯不晓得存有多少的憎恨与恐惧，也不知道已经在背地里诅咒过对方多少次，一切灾难的元凶，便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家伙。

    「现在仔细一看，你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嘛，雷尔提。」

    在冯的孔雀眼中映出了雷的身影，而雷也用同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对方。

    「博士之所以会死，是你动的手脚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瑞腾堡博士不仅是净化实验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少数知道你出生之谜且握有证据的人，你为求自保，于是便动手将他给杀了。」

    冯默不作声的将帽子给戴上。雷看到对方没有反应，忍不住紧握了双拳。

    「我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会这么卑鄙龌龊！你根本就不是人，瑞腾堡博士对你的前途而言，真是一个非得栘开不可的阻碍吗?你就这么的恨他吗?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他终究都是我们的生父啊！」

    「登肯对你说了些什么?」

    冯似乎看穿了一切，雷忍不住心头一惊。

    「我知道他已经设法跟你接触上了，我看你八成是被他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词给骗得团团转吧。」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至少比你更值得信赖！」

    「他跟你说博士是我杀掉的?登肯那个家伙，居然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来」

    雷听了之后发出「咦」一声，愣住了。冯那双孔雀眼从帽缘底下对雷射出了冰冷的视线。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是听克尔戴普说的。他说你每个月的十三号晚上都会来这里为博士祷告。」

    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克尔戴普那家伙。」

    「要是他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一直以来，雷始终对冯怀有一份恐惧感，最后更是进而在心里强化了冯给人的可怕印象。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今天这样和冯面对面地交谈，过去的他因为心存畏惧而迟迟不敢这么做。要是他能够早一点鼓起勇气的话

    「要是我能够早一点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交谈就好了。」

    「少说那么多废话了，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我没有带武器，什么都没带。」

    雷的回答完全出乎冯的意料之外，只见他一脸惊讶地望着雷。雷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反正即使是在我们独自面对面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不可能有近距离出手的机会吧。」

    「Ⅳ释放的有机磷化合物浓度足以让人类当场死亡。看来你的体内能够产生中和酵素来抵抗这种毒气。雷尔提，你是个可怕的放逐之子。」

    冯口中所称的Ⅳ，便是那名袭击雷的女性『死神』。

    「现在的『死神』拥有的『性能』明明都已经比你高出了一倍以上，没想到你竟然还可以存活下来。」

    「你少用这种令人生厌的口气说话了，我才不是什么机械人，更没有所谓的性能可言不过也称不上是人类就是了。」

    瑞腾堡博士坟前的礼花被夜风轻轻地吹拂着。墓碑上的十字架沐浴在月光下，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与两人的身影重叠着。

    冯静静地注视着心情显得极为复杂的雷，他缓缓开口问道：

    「你在被〈告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有什么感想?」

    雷回望了冯一眼，只见他低下了头，宛如在探索自己的心灵般低垂着双眼说道：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觉醒来，却发现过去的事情全都是一场梦一样。」

    「当时的我只觉得既空虚又悔恨。」

    雷一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存在自己脑海里的所有记忆其实全部都是虚构，而不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实际体验」，一切的记忆都是他人植入的。他无法分辨究竟哪一段是虚构、哪一段才是实际发生过的。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断言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自我意志，就连人格，也是在矫正信号响起的同时便可以重新输入。

    「杰奇曾经说过，他说每次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以前的你一样。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一样，拥有同样的遭遇而那个人就是你，福丁布拉。」

    博士，在我的体内，到底有几成可以称得上是「我」呢?

    对冯而言，看着此时的雷就好像在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样。虽然说他们在彼此的命运中是无法相容的存在，但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了解对方心里曾经有过怎样懊悔的人。以这一点来说，冯是雷唯一的知己。毫无疑问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自己一样，了解到他们所谓的自我，其实是由「被刻意创造出来的生命」、「被刻意捏造出来的记忆」、「被刻意安排好的意志」三者结合而成的个体；也只有他才能体会失去可以倚靠的「自我」究竟是何等地哀伤与无助。一想到这点，雷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个人。那种忽然遭到整个世界背叛的可悲命运，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得到了解脱。

    「现在的我不再受任何人摆布，我已经藉由自己的意志重新踏上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了。不这么想的话，根本无法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做出妥协。我想，这点对你而言也是一样吧?你应该也是一路这么走过来的当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思绪已经整个都被你给占满了。我恨你、对你感到恐惧、满脑子都是你的事，而等我察觉到的时候，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事物可以进入我的思维中了。」

    雷对着福丁布拉诉说着，他忍不住情绪激动地说道：

    「告诉我，福丁布拉！这样的我难道也是因为体内的净化程式使然吗?」

    「」

    「福丁布拉，你究竟打算将这座伊里甄斯岛带往什么样的方向呢?」

    此时，从港口方向传来了一阵高分贝的轮船气笛声，重重地撼动着夜晚沉静的空气。丘陵下方的蒂尔塔行政广场街道上的灯火此时好像微风轻拂过的玻璃片一般，在月光不同的反射角度间不断地闪烁着。两人在瑞腾堡博士的墓前，一轮明月照耀下，彼此对望着。事易时移，唯有当初荒废礼拜堂里的月光，如今依然映照在他们的身上。

    福丁布拉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这样看着伊里甄斯的感觉，其实就好像是看着我自己的根一样。雷尔提，你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谁才是受到不平等待遇、为迫害所苦的一群人?谁是最渴望获得救赎的一群?」

    「谁是最渴望获得救赎的一群?」

    「这就我们的净化程式原本就是违法的实验。虽然是人造体，但是上面的人却没有将我们送到人造体管理局去，反而是为我们捏造了自然人的出生证明，还瞒天过海地让我们取得了公民资格。不只是我就连你也是。雷尔提，我们没有父母，是在电子显微镜底下，经由蛋白质间的调和而获得生命的存在。在我们的身上没有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所以比起一般人，我们更能够代表人类的本质。我们和自然人一样，不只拥有心灵，也懂得思考。然而就因为生命是由那些自然人经手创造的，而被视为比他们还要低等的存在，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必须加以管理的对象、无法获得公民资格的孤儿。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参政权，更没有资格在社会上发言。所有自然人拥有的权利，我们统统都没有。」

    冯滔滔不绝的言论让雷没能马上意会过来。

    「你该不会是」

    「我要提升人造体的地位，让人造体可以跟自然人抗衡。」

    冯双眼射出犹如刀光烈焰般的光芒，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

    「我要让所有的人造体与克隆人都能获得公民资格，并且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这座伊里甄斯岛即将成为理想世界的急先锋。」

    「让人造体获得公民资格」

    雷一时间听得哑口无言。

    「你你想做的事情该不会是」

    「这座伊里甄斯岛不能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我们真正的敌人并非黑市，而是渴求伊里甄斯基因资源的这个世界。身为这个世界澎湃欲望的具体呈现，我要向这个漠视伊里甄斯的国际社会宣战。」

    「你打算发动战争吗?向全世界?到目前为止你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准备向这个世界宣战吗?你之所以迟迟不肯斩断伊里甄斯政府和黑市之间的挂勾，反而加深两者之间的合作关系，为的就是要将从里岛那边获得的庞大利益，疏通到伊里甄斯的军事设备上！」

    背对着月光的冯此时浑身散发出一股厉鬼般凶猛的气魄。雷看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

    「要改变伊里甄斯，非得先从这个世界着手不可。」

    接着，冯以惊人的气势对雷发出了宣言：

    「好了，现在就请你再问一次体内的净化程式，看看我对伊里甄斯的未来蓝图，对你来说究竟是不是阻碍吧。不过在此之前，请你先扪心自问，心里藏有这个净化程式的你究竟是什么?」

    雷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刀刃给狠狠地刺穿了心窝。冯说要改变世界，他说这个世界才是伊里甄斯的敌人，而为了替人造体争取和自然人同等的权利，他决定要发动战争。雷想都没想到冯的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雷哑口无言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突然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可是」

    接着，雷彷佛是挤出仅存力气似的大吼着：

    「可是就为了你个人的目的，有必要这么对待杰奇吗?为什么要将已经脱离军队的挚友卷进这场风暴?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战争吗?」

    「什么?」

    冯听到雷说的话之后急得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杰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少在那里装蒜了！你不是派了自己的亲卫队闯进杰奇的店里，硬是将他给带走了唔！」

    冯没等雷把话说完，便激动地一把揪住了雷的衣领。

    「你说他被亲卫队给带走了?是真的吗?」

    「这什么真的咧?不就是你唆使他们这么做的吗！」

    冯的表情逐渐转为愤怒，他一把甩开了雷，接着一个转身，身后的斗篷在夜色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说是亲卫队把他带走的是吧」

    语毕，冯头也不回地带着急促的脚步声离开了墓园。雷被对方那股惊人的气势给震慑住，整个人愣在那里久久无法动弹。冯与随后赶来的克尔戴普在旋转门那里碰个正着，然而他却连正眼也没看这位昔日盟友一眼，就直接走过他的身旁，随即便钻进了停在正门外等着他的座车，扬长而去。

    「怎么回事雷！你已经跟冯谈判过了吗?你们不是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吗?冯竟然会听你」

    「不是他，他并没有命令亲卫队将杰奇给带走」

    冯一听到杰奇的事情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彷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打算帮助杰奇吗」

    「谁是杰奇?」

    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雷的心脏猛然惊跳了一下，他立刻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一个黑影缓缓的由阴暗的墓碑旁现身，那是一个看来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的少年。对方有着一张五官细致的脸庞、褐色的肌肤，与一头金发。

    「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作安洁。你该不会就是雷尔提吧?是吗?」

    克尔戴普瞪大了双眼，以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来回望着言语毫无交集可言的两个人。此时的雷已经先一步警戒地摆开了架势。他既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死神』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也无法得知他是否为自然人。然而对方的气势却很明显丝呈无破绽可言。

    「那个叫杰奇的家伙是冯的什么人?」

    「你白痴啊你，他当然是冯的好朋友啦！明明只是个小鬼头，凭什么直呼冯的名字啊?」

    克尔戴普这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现场那股异样的氛围，只见他抢在雷的前头，大声地回呛了一句。安洁彷佛在说异国语言般小声重复着「好朋友」这个词汇，随后便转过身凝视着雷。

    「他也想要做掉冯吗?」

    「怎么可能！杰奇搞不好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了。」

    「最信赖的人?比我还要让他觉得信赖吗?」

    「你又是冯的什么人?」

    安洁以冰冷的眼神瞪了雷一眼后，便从左手抽出了一支长形的物体。

    「对我而言，冯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安洁手中闪耀着光芒的是一把长得吓人的细刀刀。雷在武器图监中曾经看过这种东西，那好像是一种叫作武士刀的长刀。那妖魅的刀光吓得克尔戴普整个人摊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呜哇！」

    「退后，克尔戴普！他由我来对付就好，你趁这个机会赶快去追福丁布拉！」

    克尔戴普已经吓得连话都回得不清不楚，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安洁手持长刀冲向了手无寸铁的雷。那速度让人完全无法和他外表给人的稚嫩印象联想在一起。连续几发刚猛的攻击都让雷必须全神贯注才有办法回避。跟『死神』给他的非人印象截然不同，此时的安洁让他有一种与活生生的生命交锋的感受。雷踹了一下地面，企图将地上的砂石踢到对手的脸上，同时也大步向后跳开，谨慎地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怎么回事?」

    安洁丝毫没有退却，他提起了刀尖指着雷开口说道：

    「我们明明才初次见面而已，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你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却又让我觉得非得在此时此刻把你杀掉不可。」

    （什么?）

    安洁话才一说完，便拖着长刀让刀尖在地上激出直线型的火花，接着，整个人又快速地冲向了雷。一记上段的砍劈被雷先一步看穿，他顺着安洁的动作钻入了对方的怀里，握住他的双手制止了接下来的攻击。

    「什么！」

    雷牵制住对方的行动，以几乎是脸贴着脸的极近距离与对方四目相望，接着他惊呼出声。这双眼睛

    （孔雀眼?怎么可能！）

    雷的腹部刹时挨了一记蹴击而向后翻了一圈，他顺势沿着丘陵斜坡一口气逃离了现场。

    「站住！」

    安洁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宁静的墓园，徒劳无功地回荡在空气中。他一个人被留在墓园里头。这片位于丘陵的墓地终于再次回归到夜晚的静谧中。

    *

    亲卫队对杰契司的审问可说是永无止尽。

    而他离开军队毕竟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这般不眠不休的审问对他的体力而言是非常严峻的考验。他被关在一间密室中，不断被迫回答同样的问题，遭受的待遇根本就是拷问了，在各种折磨人的拷问方式之下，那会让被审问者的体力变得异常虚弱，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而不得不选择自白。此时的杰契司便是在这种严刑拷打下，被迫回答了许多跟雷有关的问题。在意识模糊之际，他恍惚听见了询问官之间的对话：「上面已经准许我们使用自白剂了。」这句话让杰契司顿时清醒了过来。

    （要使用药物吗?）

    他心头一惊，深知要是此时被灌了自白剂，一切就完蛋了，别说是雷的事情，恐怕就连冯的身世之谜都会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全盘托出。

    （开什么玩笑我一定得想个办法才行！）

    杰契司焦急异常，就在这时候，耳中传来门外有大批人走近的脚步声，走廊上似乎是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骚动。

    「你说什么福丁布拉总统阁下已经来到了总部门口」

    尼可拉斯在接获部下通报之后，立即赶往了正门玄关处。此时，那辆黑色的总统专用座车已经停在建筑物的的大门口，只见福丁布拉推开车门，从车内走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罗登上校?」

    穿着一身黑色军服的福丁布拉由几乎要遮住眼睛的帽缘底下射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平时鲜少表露内在情绪的他，此刻就连脸上都冒出了青筋。

    「我听说你没有经过我的许可，就把平民百姓带回来进行长时间的审问。」

    「这人是日前企图行刺总统阁下的暗杀事件主谋，在亲卫队队长的权限内，缉拿这一类的嫌犯只要自行判断便可做出决定。」

    「主谋?告诉我这个平民百姓的名字。」

    福丁布拉带着强势的语气命令部属，尼可拉斯略显抗拒地回道：

    「杰契司樊，三十五岁，目前以退役军人的身分在坎姆地区经营一间酒吧。有情报指出，他包庇着日前行刺总统阁下的嫌犯」

    「没有充分的证据就监禁平民百姓是违法的行为，马卜给我释放这个人！」

    「恕难从命。」

    尼可拉斯顽固抵抗。

    「行刺总统阁下的事件关系到我们精锐亲卫队的颜面。因此这件事将由我们全权处理，还请总统阁下回到需要您处理的国务上。」

    冯充耳不闻，他毫不理会地就要直闯建筑物内部，不过，却被尼可拉斯给拦了下来。冯带着不悦的语气说道：

    「你还挺有胆识的嘛，尼可拉斯。」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步的，福丁布拉。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精锐亲卫队的存在意义。」

    以冷血作风令人闻风丧胆的尼可拉斯一旦下定决心，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也无法迫使他做出改变。冯自帽缘底下以满是愤怒的眼神瞪着部属，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难道非得要我动用敕令你才愿意从命是吗，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毫不退却，他难以认同福丁布拉的做法。过去无论他（以几近拷问的方式）审问过多少个反政府志士，冯从来都不曾插手过问。只因为今天对象换成杰契司便出现特别待遇。两人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彼此互瞪着，而其他的亲卫队员则是狼狈地站在一旁，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

    从建筑物的西侧传来了一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接着，由该处传来了其他亲卫队士兵的喊叫声，当场化解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情绪。

    「发生了什么事?」

    「喂，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在前一刻还瞪视着自己主子的尼可拉斯瞬间便挪身移到了冯的面前，即刻摆开了保护对方的架势。紧接着，一个近距离的爆炸声又再度轰然响起。被炸碎的墙壁和玻璃碎屑朝他们飞了过来，所有人立刻反射性地压低了身子，闪避可能冲击到自己身上的残骸碎片。等到他们抬起了头，才赫然发现三楼的一处墙壁已经连同窗户整个被炸开，黑色的硝烟直往外窜升。

    「是炸弹吗！」

    「不，照这情形行来，似乎是来自建筑物外侧的炮击！」

    「炮击?这怎么寸能呢呜喔！」

    连续撼动不已。整个亲卫队总部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找掩护唔！快点找掩护！」

    「总统阁下，这里太危险了，请您尽快离开总统阁下！」

    冯无视尼可拉斯的劝说，他奋不顾身地直往建筑物的内部跑去。来历不明的炮击行动仍旧毫不留情地继续轰炸着亲卫队总部大楼，整个建筑物内部此时就好比被捅到的蜂窝般，完全陷入了一团慌乱。耳际尽是炮击声轰隆作响，冯在那群混乱的人群中大声怒吼着：

    「杰奇被你们带来的平民百姓到底是被关在什么地方！」

    在阵阵凶猛的炮弹攻击下，亲卫队总部已经多处着火不说，浓烟甚至还窜入了杰契司所在的审问室中。负责看守他的审问官早已经逃之夭夭，杰契司此时仍然不清楚外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恶这些爆炸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断有黑烟阵阵地从门缝中窜进来，呛得杰契司咳个不停，他扭动着仍然遭到捆绑的身体，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面上，好不容易才确保自己得以呼吸到这个房间里面仅存的氧气。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视线便已经完全被黑色的浓烟给遮蔽了。

    （妈的，再这样下去，情况还真的是很不妙耶！）

    被捆绑在椅子上的窘境让杰契司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尽管他也试图想要出声呼救，不过，在亲卫队的严刑拷打下，他的身体早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才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死掉呢！）

    杰契司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他肯定就要活活被这阵浓烟给呛死了。开什么玩笑，他大吼了一声，随即拼命扭动着没有完全遭到束缚的部分，打算模仿软体动物蠕动的方式慢慢地往前移动。不过，杰契司身上的绳子实在是被捆绑得太紧了，以致他的努力终究只是徒劳无功。就在他已经难受到意识逐渐模糊、视野变得昏暗、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尽的时候

    一个人影突然冲破了黑烟，从昏暗的彼方冲过来叫着他的名字：「杰奇！」对方快速地解开他身上的绳索，然后以肩膀扛起他的身体。不过，已然丧失意识的杰契司无法判断对方的身分。

    那个人以肩膀将杰契司半个身体扛了起来，就这么以拖行的方式将他带离了审问室。杰契司已经虚弱到无法对当下的状况做出任何的反应，不过，这种由侧身将自己搀扶起来的感觉却在朦胧的意识中，隐约地撩起了他过去所熟悉的记忆。

    不、不可能吧?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他在意识恍惚中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过耳边却立即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叫唤声：

    「喂，你振作一点，杰奇！杰奇！」

    是你吗?

    冯?

    *

    「喂，杰奇，你醒醒呀！杰奇！」

    脸颊被狠狠地连拍了好几下之后，杰契司总算是回复了意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雷拼了命地呼唤着自己的身影随即映入了眼帘。

    「太好了！克尔戴普，他醒过来了！」

    杰契司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此时已经置身在一条小巷子里头。克尔戴普就站在雷的身旁。耳边传来消防车骚动不安的嘈杂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脱离险境，被人带到外头来的。

    「这好你没事杰奇，你有没有受伤?」

    「雷?是你把我?」

    不是。雷知道杰契司想问什么，他摇摇头说道：

    「等我们来到这附近的时候，亲卫队总部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中了。我们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却发现你就坐在街道旁的一间店门口前面。

    「坐在店门前面?我吗?」

    「虽然只瞥到了一眼，不过有个人影从你的身边走开。」

    克尔戴普接下去说道：

    「他也许是察觉到我们两个人来了所以才离开的。但是我想，救你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人影?是什么样的人影?」

    「当时周遭过于昏暗，因此我们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不过对方身上穿着一袭军用长袍」

    「军用长袍?该不会是」

    杰契司连忙试着要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旁的雷看了赶忙靠过去在一旁搀扶着。他们来到由石砖铺设而成的街道上。此时，建筑物的彼端已经亮起了一盏高效能的照明设备，从远远的地方便以强光照亮了四周围的建筑物。数不清的军用车一辆接一辆地朝着亲卫队总部大楼疾驶而去，带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冯，是你吗?是你救了我吗?）

    眼前除了自己和雷、克尔戴普三人外，已经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干涩的晚风夹带着硝烟吹拂而过，昏暗的街道上满布着刺鼻的火药味。

上卷 EPISODE：6

    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天空正中央了。

    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打从黎明前亲卫队总部遭到不明的「攻击」以来便显得动荡不安。然而，军方大规模行动的紧张气氛却完全没有波及到里岛这边。杰契司在从亲卫队总部逃出来之后，便在麦基巴特尔的安排下，暂时躲进了位于里岛的一间公寓里面。

    「躲在这里，就连军警也拿你们没办法了。这个等同黑市核心地带的风化区在惹上了跟政府有关的麻烦事件时，可是非常方便的藏身之所呢。」

    那个房间就位在每日舆论报编辑部的楼下而已。麦基住的地方活像是某个组织的基地一样，里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因而显得凌乱不堪，他们让杰契司躺到了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头。亲卫队总部大楼遇袭的时候，麦基正巧要从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的「某个政府机构」打道回府，他在听到消息之后连忙赶了过去，于是在路上巧遇了杰契司一行三人。他一得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将他们带回了里岛，藏在自己的住处。他们之所以会选择避到里岛来，主要也是因为杰契司认为他虽然得以趁乱逃出了亲卫队总部，但是现在回到『赫瑞修』还是太过危险了，所以，麦基便决定暂时收容他们。正当麦基和克尔戴普帮杰契司处理完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的同时，雷也刚好推开公寓的门走了进来。

    「我已经跟瑟蕾娜联络过了。我告诉他杰奇没事，要她安心地等候我们联络。」

    「麻烦你了，雷。」

    杰契司即便过去再怎么身经百战，终究也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拷问而显得形容憔悴。一旁的麦基坐到了电脑萤幕的前面，嘴里叼了根香烟，等吸了一口之后便将自己找到的资料传送到杰契司等人面前的单枪投影机上。

    「看看这个。在亲卫队总部受到炮击轰炸之前，军方跟媒体收到了一份声明稿，这个犯罪组织自称为『上帝之锤』。他们要求伊里甄斯总统辞去总统的职位，要是政府没有回应，他们将会继续攻击其他的行政机构。这下事情大条了。」

    「『上帝之锤』?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反政府组织。」

    雷曾经身为一名活跃的反政府志士。他的目标是打倒默许黑市进行克隆人买卖的伊里甄斯军事政府，而这样的活动经历，多少也让他有机会跟其他的反政府组织联系，不过他却从未听过这个叫『上帝之锤』的反政府组织。麦基试着在网路上寻找他们的相关资料。

    「这么说他们是个新兴组织罗?竟然有办法瞒过军方的耳目，弄到火箭飞弹发射器，该不会是跟里岛的黑市有关吧?」

    「他们的诉求是要总统下台?这么说起来，那炮弹攻击就不是为了拯救杰奇而策划的行动罗?也对啦，谁会为了光救你一个人，就大费周章的使出这种手段呀好痛！」

    杰奇狠狠捏了一下克尔戴普的脸颊。这名红发军人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脸颊，带着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把杰奇从亲卫队总部里头带出来的那名穿军用长袍的男人到底又是谁」

    「是冯。」

    雷听到杰契司的回答后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杰契司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

    「一定是他，是冯将我从亲卫队总部给带出来的。」

    杰契司深信，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将他从那场浓烟和大火的混乱中救出来的人一定就是冯。他在模糊的意识巾依稀听到了冯的叫唤声。冯先以自己的肩膀撑着杰契司的身体，再将他搀扶起来的那种感觉，杰契司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既然他知道我被囚禁在那栋房子里面，那么，命令亲卫队把我带走的人大概也是」

    「杰奇，命令亲卫队将你带走的人似乎不是福丁布拉。」

    杰契司听到自己的揣测被人推翻，不禁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雷，雷回望着杰契司说道：

    「昨天晚上我跟他碰过面。」

    「跟他碰面?你该不会是！」

    「不是，我之所以去找他只是想要把话说清楚而已。那家伙一听到你的事情立刻脸色大变，头也不回地直接就赶往亲卫队总部去了。」

    杰契司听完雷的说明后，整个人恍神了好一会儿，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他并没有这么做杰契司只凭尼可拉斯的片面之词，便怀疑是挚友出卖了自己，对于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他觉得很可耻。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冯绝对不是这种人。同时，也因此而推敲出尼可拉斯所率领的亲卫队此时尚不知道雷的存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就变成伊里甄斯的总统亲自救出了企图暗杀自己的嫌疑犯罗。这该算是一段佳话?还是一条丑闻啊?」

    在一旁默默听完两人对话的麦基此时忽然插嘴说道。他将双手交握在后脑勺，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换句话说，亲卫队这次的行动完全违背了总统的意志。你的罪嫌是包庇了暗杀冯的犯人。不过，冯却亲自出面否认了这样的说法，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冯跟杰奇两人间有着十分深刻的友谊啦！」

    「不，比起亲卫队，冯他自己应该更清楚犯人的真正身分为何。我说得没错吧，杰奇?也就是说，冯是为了保护一个重大的谜团不让亲卫队知道。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而且」

    麦基此时转过了头，他目光锐利地扫向了一旁的雷。

    「你刚刚说了一句颇值得玩味的话呢。你说你跟冯碰过面?堂堂的一国元首竟然会跟你这么一个打工的学生『面对面交谈』?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麦基连珠炮似的尖锐问话让雷一时间只觉措手不及，以致于完全无法回应。

    「你说你叫雷是吧，你跟冯认识吗?」

    雷的脑中已经一片混乱。

    「你该不会就是暗杀冯的那名犯人吧?而冯极力想要隐瞒的秘密，难道也跟你和杰奇有关?」

    「你少在那里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揣测了，麦基，雷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只是这样呢，杰奇。之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曾经问我跟冯有关的那篇报导，是不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透露给我的对吧?二十岁左右的银发青年，这些特征可不是和这个名叫雷的小伙子完全吻合了吗?」

    麦基忽然又提出了一个叫杰奇意外的线索作为引证，让他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不过，麦基已经将矛头转向了雷。

    「你肯定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吧，雷?无论是这次的事件，还是我们之前掌握到的那个情报，你全都知情吧?」

    「你够了没有！麦基！」

    麦基在杰契司严厉制止之后虽然不再说什么，但是，却依旧以狐疑的眼神轮流审视着眼前的两人。而雷直到此时为止甚至都还没有进入情况呢。麦基叹了一口气又开口说道：

    「你看清楚对方在这次轰炸亲卫队总部之前，所发出的声明稿内容了吧?他们不只要求政府对于总统可能身为人造体的疑惑提出解释，甚至还要求总统府出示冯的公民资格呢！」

    「总统可能身为人造体的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

    雷至今还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相关讯息。于是麦基操作着光学显示键盘，让日前刊登的那篇新闻报导呈现在单枪投影机上。雷立刻直起身来，将所有的注意力投注到这篇报导的显影中。等看完内容之后，他惊讶得整张脸都绿了。

    「这篇报导是谁写的！」

    「这一切到头来还不都是你书的，麦基。」

    杰奇恶狠狠地瞪了麦基一眼，然而对方却毫不在乎地扬起嘴角，随即便将目光栘到了投影出来的画面上。

    「冯可能是人造体的疑问可不只是停留在小道八卦的层次喔。如果他有捏造公民资格的嫌疑，那么，反福丁布拉派系的人马势必会以它当作迫使冯下台的手段。如果这便是那个叫『D』的家伙期望看到的结果，那么，这个计划可说是进行得十分顺利呢。」

    「谁是『D』啊?」

    「那是提供麦基有关这篇报导的情报源的线民。他自称为『D』，就是他把跟冯有关的档案交给麦基的。」

    （『D』『D』?该不会是）

    丹尼尔B登肯。

    这个名字在第一时间便浮上了雷的脑海中。麦基凭着身为记者特有的敏锐直觉，一眼就看穿了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而不自然。

    「搞不好，这个叫『D』的家伙与那个新兴组织之间也有所牵连呢好了，大家肚子也都饿了吧?我去买晚餐好了，要买几人份呢?」

    就在麦基站起身来的同时，他摆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也忽然响了起来。他身上总是同时带着两、三支手机，而此时发出铃声的，似乎是线民「爆料」专线的其中一支。他接起了电话，在跟对方随意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叫了起来：

    「你说什么」

    声音里透露出了慌张，雷和杰奇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去。麦基此时已经问完了对方所知道的详细情形，他挂上电话之后转过头来望着他们。虽然仍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茫然样，不过却带着惊讶与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说道：

    「不得了了，『拜梭特爷』被人给做掉了。」

    *

    拜梭特爷是雄霸黑市的三巨头之一。

    伊里甄斯的黑市是由数名「帮派老爷」以合议制的方式进行管理，拜梭特爷的发言在这里面一向是相当有分量的。他是负责仲介设计胎儿这门生意的掮客。而和他有生意往来的对象又是遍及世界各地的富豪权贵，因此，拜梭特爷猝死的消息为整个里岛带来了莫大的冲击。他的死亡表面上虽然是被当成了病逝来处理，不过，实际上似乎是遭到谋杀而身亡的。

    「这幅景象还真像是什么庆典一样。」

    此时，雷跟杰契司一同来到了视野辽阔、足以鸟瞰整座里岛的「战神之丘」。晚风徐徐吹来，两人俯视着脚底下那座在黑夜中仍闪耀着金光的不夜城。这个被杂草覆盖的丘陵尽管也算是一个视野不错的展望台，不过，若是与座落在蒂尔塔行政广场旁，生气盎然的「崔尼提丘陵」相比，这里却是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全然不受到政府当局的重视。

    距离拜梭特死亡的时间已经又过了三天。由于这名叱吒风云的黑市大老极有可能是遭到暗杀而身亡的传闻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黑市，在全里岛上上下下可说是引起了一场大骚动，就连巷子里的小猫走起路来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看到了吗?雷。机场和港口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悼念的访客。拜梭特的顾客群可说是遍布全世界呢不过由于那些人不克表露身分，因此前来吊唁的全都是他们的代理人就是了。」

    既然有可能是暗杀事件，那么所有的关系人自然也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到底是被谁给做掉的呢?」

    「谁知道，大概是同业者下的手吧?也或许是他跟其他帮派老大在议事沙龙里起了什么争执也说不一定。唉，毕竟他所做的工作很容易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招人怨恨。」

    杰契司站着，雷坐在他的身旁，眼里眺望着这座有如成堆宝石般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不夜城，脑子里却浮现了相当复杂的感受。拜梭特爷的「密葬」让他咋舌不已。这名帮派老大的死，不但招来了岛内许许多多的大人物赶来慰问，就连来自海外的悼念者也同样是络绎不绝。

    伊里甄斯真正的敌人并非黑市，而是渴求伊里甄斯基因资源的这个世界。

    草原上的风夹带着一股寒意。一路绵延到丧礼会场的车阵煞车灯拉起了一条红色的串珠，仿佛用鲜血制成的首饰一般，鲜艳而醒目。这样的光景让雷对冯前几晚所说的话有了实际的体认『这座伊里甄斯岛不能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要改变伊里甄斯，非得先从这个世界着手不可』。

    杰契司在晚风吹拂下，鸟瞰着眼前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的夜景。雷在身旁注视着他的脸庞，边犹豫着是否该将冯真正的意图告诉杰契司。

    （杰奇跟我和福丁布拉不一样，他是拥有合法公民权的自然人。）

    冯说他要让所有的人造体在全世界都拥有公民资格。他说这个世界既不愿意正视自己欲望的衍生物，也不认可他们的存在价值。他要匡正这个世界，即便为此而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

    与冯的出身有关的人造体疑云报导所带来的影响可谓不小。毕竟操作遗传因子技术生产、买卖人造体和克隆生物正是这座岛屿主要的经济活动。不只是那些与黑市有关的人，就连一向将人造体视为商品的伊里甄斯民众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总统是个人造体。既然冯会遭到这样的质疑，那么即使是换成雷当上总统，群众肯定也是无法接受吧。身为一个人造体，在社会上究竟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雷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对于冯至今所作所为的背后动机，此时的雷也多少有了一些实际体认。

    （要让整座伊里甄斯岛的人民认同人造体的公民权，这绝对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会做出的判断。）

    然而雷也不禁要猜想，也许冯自己也正是这么觉得，才会更加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吧。也许他在得到至高的权位后，便是打算以独裁者的身分实现这样的理想为那些在社会上没有分量的人造体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度。

    （不可能的，福丁布拉。即使你拥有压倒性的权利，这座伊里甄斯岛的人民在情感上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雷听了冯真正的想法之后，似乎也能够明白对方为何连自己的挚友杰契司也无法坦白的原因了。雷是人造体，但杰契司并不是。包含雷在内的人造体全是被创造出来的、是商品，而自然人则是人造体的创造者、同时也是消费者。两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鸿沟。

    「雷，你跟登肯碰过面了对吧?」

    独自沉浸在思绪中而陷入一股忧郁情绪的雷忽然听到杰契司这句唐突的问话，他猛然回过了神。接着抬起头望着杰契司，杰契司此时正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我」

    「将冯的资料泄漏给麦基的人应该就是登肯没错。」

    杰契司以雷过去不曾见过的严肃表情继续说道：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冯的养父会死可能跟登肯有很大的关系。他的净化程式资料库认证密码若是从瑞腾堡博士那儿拿到手的，那么一切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怎么可能，你是说瑞腾堡博士的死是登肯下的手」

    杰契司看到雷激动的反应，露出了「果然如此」一切正如他所料的沉着表情。雷一不小心被杰契司将话给套出来，他确实跟登肯联络上了。杰契司蹲到了视线与雷平齐的高度，对他说道：

    「雷，你听好，和你接触的登肯是个曾经企图陷害我们的人。他在五年前的革命中利用了我们，最后甚至打算将我们送上断头台。他是个执念很深、有如蛇蝎一般的男人。」

    杰契司说的话让雷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他不认为登肯是这样的人，杰契司说的跟登肯告诉他的完全相反。

    「可是，登肯说他是受到福丁布拉的蒙骗，因而从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首相职位上被赶下来」

    「你错了，雷。他只是想利用你身为后来者的身分，将冯从总统的宝座上拉下来而已。那家伙憎恨冯。我不知道他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你绝对不可以听信他单方面的说词。」

    听到杰契司这么说，雷的思绪陷入了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说的才好。紧接着，突然从楼梯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雷由思绪中唤醒。

    「嘘！」

    杰契司伸手以食指抵住嘴巴，示意雷别出声。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铁青着一张脸、气喘吁吁跑上了丘陵顶端。而那名少女彷佛看到救星一般，直接朝着雷和杰契司飞奔了过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无法出声。雷看到她颈子上印刷的条码吃了一惊。这是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是人造体的商品管理代号！）

    有些造价便宜的克隆商品不会在体内植入品片，而是采用简单刺青或烙印作为识别方式，再当成商品出售。这些商品并没有登录在人造体管理局。不过，那条码便足以证明眼前这名少女其实是个商品。不知道究竟是没有声带的「瑕疵品」，还是纯粹被当成一种特殊诉求的商品而制造出来的?

    「怎么回事?你是被谁追缉吗?」

    「很抱歉，造成两位的困扰，这个克隆人是我们店里面的产品。」

    一群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随即由公园的楼梯处现身。雷原本以为追在少女身后的会是黑市密探，其实不然。他们看来只是经营某间中古克隆人买卖的业者。

    「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在下面的马路上遇到了车祸，才会让她趁隙溜了出来。还好被你们撞见了，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

    少女躲到了雷的身后，无法克制的恐惧感让她整个人颤抖个不停。就在雷正犹豫着该不该将她交出去时，一名业者笑着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她的反抗性格比起其他商品还要来得激烈一些喂，还不快点回到货柜里去！」

    他们对少女说话的方式让雷联想到了某种家畜，好像此时躲在他身后的是一头肉猪之类的动物。如果像冯所说的，要为这些克隆人争取公民资格，那么将会引发多大的争议呢?雷光是用想像的就觉得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对眼前这些人来说，冯的做法就好像要他们认同家畜有公民资格一样的难以忍受。

    「车祸呀?那还真是麻烦呢。好了，雷，我们赶快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他们吧！」

    雷一听到杰契司的催促，立即反射性地摆开架式，企图保护自己身后的少女。杰契司见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小声地说道：「拜托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惹事生非好不好」。毕竟雷自己也是个通缉犯。然而，少女渴望得到救赎的眼神却让雷的心里产生了动摇。在雷的眼中，少女的模样已经与艾莉儿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雷想救她，不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此时的他因为不知所措而显得慌乱不已。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数名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那几名业者的身后冒了出来。

    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群黑衣人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出手袭击那几名身着工作服的业者。杰契司同样也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几名业者在发出了短促的哀嚎之后便在瞬间应声倒地。

    「你们是什么人！」

    「可以把那个小女孩交给我吗?」

    那群黑衣人的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个彷佛时空错置一般，带有透明感音质的嗓音。那声音给人一种有如男童高音歌手刚要开始变声的印象。接着，雷和杰契司便看到一名有着金色头发、褐色肌肤，容姿端正纤细的少年出现在漆黑的夜色中。

    「你是之前那个！」

    雷认得他。这名少年的名字叫安洁，是在雷和冯碰面的墓园中，欲取雷性命的刺客。

    「我们又见面了，雷尔提。」

    少年拥有一副教人联想到猫咪般轻盈纤细的躯体、如沙漠居民一般深邃的古铜色肌肤，还有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辉的

    （那双眼珠的颜色）

    杰契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凝神细看。少年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线角度照射下，会呈现出既像蓝又像绿的光辉。那不是那不是孔雀眼吗?

    「雷，他是什么人！」

    「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他跟福丁布拉认识。」

    「你说他跟冯认识！」

    喂！安洁出声呼唤躲在雷身后的那名克隆少女。不过，少女仍旧心神不宁地抖个不停。

    「不用害怕，我跟你一样都是人造体。不只是我，连他们几个都是。」

    打倒了那几名业者的黑衣人同时取下了脸上的面罩，几张各具特色的面孔立即呈现在少女的面前。有人左右两眼的眼珠颜色不同，有人具有男女双性的性徵，其中甚至还看得到兽类的面孔。

    「我叫安洁。我跟你一样，是由伊里甄斯的专家制造出来，被当成商品在里岛贩卖的人造体。我们正在召集同伴。来吧，跟我们一起走。这样你就永远都不需要再被当成商品来贩卖了。」

    也许是听到了对方同样是人造体这点让少女觉得安心吧?少女离开了雷，快步跑到安洁的身边。

    「你说你在召集同伴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为人造体带来解放。」

    「解放难道刚才那些人所说的车祸意外，就是你们」

    对。安洁点了点头，同时将那名少女给搂到自己的身边。

    「我们一直都在拯救被当成商品买卖、遭到残酷对待的同胞，并且给予安全的庇护。我身边这些人过去也曾经遭受到同样的对待雷尔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呀?」

    「什么！」

    「只要加入我们的话，我可以帮你将身上的晶片摘除掉哦。不过，你身上的品片本来就是连机场内部的安全机制也侦测不到的特殊晶片就是了。」

    （这家伙已经知道我是放逐之子了吗！）

    杰契司立刻站出来挡在摆出警戒架势的雷面前，意图保护他。并微微侧过了头小声地问雷：

    『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也是『死神』吗?」

    「不是。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那一对眼睛」

    孔雀眼。即便拥有高超的遗传因子操作技术，这座伊里甄斯岛却依然没几个人有能力创造出这种稀有的眼眸。

    那也是「孔雀眼」吗?

    莫非他也是放逐之子?

    「你说你叫作安洁，你是冯的什么人?」

    「冯是我的救命恩人。自从在这座岛上被制造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里岛，经过几度转手而落入了妓院，被当成奴隶使唤。当时，是冯将遍体鳞伤的我给救出来的。那个时候的我才九岁而已。对我而言，冯就好像是我的父亲一样。」

    冯曾经救助过人造体的事实让杰契司听了大吃一惊。也许是因为冯自己本身就是人造体的关系，在杰契司的印象中，冯几乎从不接近将人造体当成商品买卖的里岛，更不会刻意去干涉人造体买卖的问题。不过，安洁此时看来大约十三、四岁左右，那么冯大约是在四、五年前救了安洁的，也就是他就任伊里甄斯总统之后的事了。

    「杰奇，你小心点。这家伙日前在瑞腾堡博士的墓园中攻击过我。」

    「杰奇?那个人就是杰奇吗?」

    安洁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雷说的话，他立刻将锐利的目光转向了杰契司。

    「哦那个男人就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吗?」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中带着些许不稳定的震荡。

    「原来这个看起来有点迟钝的大叔就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呀?比我还让冯觉得信赖吗?」

    安洁那双轻盈转动的青绿色眼眸忽然转暗，泛出了不祥的阴森气息，杰契司见状不寒而栗。雷也察觉到了危险，他即刻向前跨出一步来到杰契司的面前。

    「你说你要保护有不幸遭遇的人造体，那是福丁布拉的命令吗！」

    「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总有一天，我们人造体会用武力将自然人给逐出这座岛屿。这是为了将来这一战预先做出的准备。」

    雷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安洁，你」

    「我知道，雷尔提。你是被制造出来要取冯性命的人造体。冯派到你那边去的『死神』都被你给一一打倒了。不过我真的很难理解耶，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呀?这座伊里甄斯岛有朝一日会成为我们人造体的乐园，其实你大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呀。别再跟那个自然人鬼混了，跟我们走吧。」

    （这家伙！）

    杰契司仔细地听着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正当雷打算先发制人，出手抓住安洁的时候，杰契司阻止了他。

    「安洁，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都是冯的意思吗?」

    「冯冯的性格太过温柔，他对自然人太好了。不过我们可不一样，我们不会忘记自然人加诸在我们身上的迫害行径。」

    安洁那张宛如天使般的脸孔露出了令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狞笑。

    「拜梭特爷的丧礼只不过是个开幕仪式罢了。接下来如果想在里岛赚钱，我看最好是选择葬仪公司吧。肯定会有接不完的生意呢。」

    「你说什么，该不会就是你将拜梭特爷给！」

    安洁立刻露出宛如纯真少年般的无邪笑容，说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接着，便带着爽朗的笑容率领一群同伴和他们拯救出来的克隆少女转身走下了台阶。雷和杰契司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完全不见踪影为止。冰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而来，位在丘陵底下的里岛，灯火仍旧闪烁个不停。雷和杰契司背对着这样的景致，不知该如何为方才发生的事情做个总结。那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少年，他们无法参透冯将这名少年留在身边的意图。既然安洁是在里岛长大的话，那他就不可能是放逐之子。可是，那双和孔雀眼呈现出同样色泽的碧绿色眼眸又该怎么作解释呢?

    雷的胸口霎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安洁那家伙的言论比起福丁布拉还要来得危险多了。总觉得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

    「哥哥！」

    瑟蕾娜泪眼盈眶地迎接整整消失了一个礼拜时间的兄长。杰契司则是将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妹妹紧紧地拥在怀里。

    「喂，瑟蕾娜，你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啊?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雷看了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的瑟蕾娜和杰契司一眼之后，便独自回到了位在阁楼里的房间。也许是接到了总统的命令，原本终日镇守在『赫瑞修』周围的亲卫队部署已经撤走了。直到这个时候，他和杰契司两人才能安然回到酒吧来。在这个屋檐倾斜的狭小空间中，雷窝在那张一翻身就会发出嘎吱声响的床板上。他看着由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床上翻来覆去。此时的雷深深觉得唯有这里才是能够让自己感到安适的场所。是伊里甄斯岛上唯一一个属于他、能让他自由呼吸的场所。雷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待在这里永远在这间有杰契司与瑟蕾娜的酒吧里工作。对雷而言，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无聊琐事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宝物。

    然而，雷也知道自己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间店里，无疑会威胁到属于他们的宁静祥和生活。

    （虽然是人造体，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大家一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和他们这些自然人不同。如果福丁布拉会因为他的真实身分而遭到纠举，那么我也会。比起福丁布拉，我甚至连公民资格都没有。）

    雷虽然在里岛看到了许多「可悲的」人造体。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他们的同类。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站在一个援助者的立场，不过事实不然，他和「他们」一样是人造体。雷说什么也无法认同目前的这个现况。那些权贵花钱以基因改造的方式设计出来的胎儿就可以衔着金汤匙出牛，理所当然地取得富豪阶级的公民权，而伊里甄斯的人造体不只是毫无人权可言，甚至还成了买卖交易的商品。冯之前说过伊里甄斯扭曲的现况，其实是源自于那些世界富豪权贵的欲望使然，而这一点雷似乎也渐渐能够理解了。

    （可是冯，你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勇无谋了。如果你真的想要以武力来扭转现况，一定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场严重浩劫的。）

    就在雷专注于思考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立刻手忙脚乱地取出了手机，而手机那端传来的声音更让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登肯！」

    自从那天以来两人便没再联络。虽然雷在遭遇第四名『死神』而濒死时被登肯所救，但他在那之后一心意急着要救出被囚的杰契司，完全不顾登肯的阻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登肯的消息了

    「登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

    雷立刻想要和登肯确认日前从杰契司那边听到的说法，但却被对方「嘘」了一声给制止了。

    『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还有，你别出声听我说就好，雷，今晚福丁布拉会出席拜梭特爷的丧礼。』

    「你说什么！他要出席丧礼?」

    登肯再度发出「嘘」声要雷安静。

    『没错，他会过去。这是我从里岛的情报贩子那边得到的秘密情报。他今天晚上会隐藏自己的身分秘密出席丧礼。福丁布拉果然是跟黑市的那群帮派老爷有挂钩。」

    登肯如此断言道。然而，电话这一头的雷却对这样的说法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是从前的雷听到了这一番话，肯定会表现出怒不可遏的激动情绪吧。不过，现在雷已经知道冯一直以来所抱持的真正想法，因此，登肯说的话并没有激起他的愤怒与冲动。

    『那家伙果然利用了自己身为总统的立场，大啖黑市为他带来的利益。他的军事政府和黑市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在已经可以得到证明，这个腐败至极的独裁者嘴脸就是冯真正的面目。雷，机会只有今天晚上，我们要在今晚执行那个计划！』

    「计划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个」

    那是他之前和登肯一起构思出来的作战计划。他们本来预计要在下个月的阅兵典礼时下手，现在登肯却突然单方面的「变更预定时程」。

    「福丁布拉今天晚上并非以总统身分出席，而是以极机密的私人行程参加丧礼，到时候他身边的随扈也会相对地减少许多。因此，这次的计划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对我们这边来说更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没有比今天晚上更好的机会了。雷，我们上吧，杀掉福丁布拉！』

    雷一时之间犹豫了。如果换成是一个礼拜前的他，肯定二话不说便答应登肯。不过，这几天以来的所见所闻让他对此事开始犹豫不决了起来。

    『你怎么了?雷。我会负责完成大部分的准备工作。我已经弄到了丧礼会场的鸟瞰图，就连派驻警备队员镇守的相关位置也都了若指掌。你只要人来就可以了，我们就约在』

    「等一下，登肯，今天晚上不行。」

    『你有约会吗?把它取消掉吧。这种机会可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喔！我把监视人员干掉且逃走的事情冯早就已经知道了。他迟早会针对我而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没有办法在这个岛上久留，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行动才行！雷，我需要你的协助雷！』

    登肯没有等雷回覆，便直接将会合的时间与地点告诉雷，「你一定要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挂掉了电话。雷的心里开始产生动摇，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我不去，登肯自己也一定会展开行动吧。一想到这里，雷脸上的表情立刻一变，他将手机放进了裤子口袋里，立刻拔腿冲出了房间。

    *

    在临爱尔南海岸的一处高地上，有一座爱尔南山庄，那里住的尽是些以贩卖人口为业的黑市富豪。拜梭特爷的丧礼便是选在这个爱尔南山庄里的一座典礼会场举行，那些帮派老爷的沙龙「城堡」也是位在这座高地上。

    此时，来自世界各地的蒙面代理人已随着座车陆续抵达了丧礼会场的正门口。整个会场可说是隆重非凡，如果再在地板上铺上红毯的话，简直就像是某个知名影展的颁奖典礼了。雷来到一处接近丧礼会场的停车场与登肯会合。所有计划流程中的准备事项几乎都由登肯一个人张罗好了。登肯一见雷出现，二话不说便要为他说明整个计划的细节。雷见状连忙加以制止：

    「登肯，等一下！我是来阻止你的。现在要执行这个计划还太早了，请你暂时先终止这个计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雷！」

    不过登肯却不打算退让。

    「这个计划如果不在今晚执行，以后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跟福丁布拉已经碰过面了。」

    什么?登肯一听不禁瞪大了眼睛。雷以认真的门吻试图说服登肯：

    「那家伙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为我们这些人造体争取公民资格。他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建构一个小再有人造体被贩卖或虐待事件发生的世界呀！」

    登旨愣了几杪钟。他先是看着雷，然后便低头开始小声地笑了起来。

    「雷，你果然是太年轻了，这种话你竟然也会相信。福丁布拉那家伙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他只是利用甜言蜜语来哄骗你心里的那一分正义感，好让你成为他可以操弄的工具罢了。」

    「让我成为他可以操弄的工具?」

    「没错。那男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异常地老谋深算、工于心计，是个让人大意不得的家伙，没有人比他更会卖弄心机跟要手段了。他的基因就是在这样的诉求下被调和出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的DNA范本是二十世纪的某个独裁者。他的脑子里面全都是装着一些玩弄人民的主意呀！」

    雷屏息听着登肯滔滔不绝地强调着自己的说法。

    「他是净化程式的人造体创造部门〈CreationMesia〉所创造出来的超级诈欺犯。他永远能够猜到并说出你最希望听到的说法，好把你玩弄于股掌间，他对其他那些为数众多的支持者也是这么做的，就连将你藏匿起来的杰奇也不例外。你千万别被他给骗了，雷。我可以断言，他绝对是为了利用你才这么说的！」

    雷完全哑口无言了，他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登肯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再补上了一句：

    「相对于福丁布拉而言，你是后来者。站在批判者的立场去面对他，才是你存在的意义呀，你可别迷失了，雷，我们不能让瑞腾堡博士的警告变得毫无价值！」

    *

    「你说什么！那个叫『D』的寄了电子邮件过去你那里?」

    杰契司在峰回路转之后总算又回到了店里，就在他正着手于营业前的准备工作时，麦基突然来了一通电话，他告诉杰契司大约在一个小时前，有封预告信函寄到了每曰舆论报的编辑部，上面披露了极为耸动的内容：

    『我们会在今天晚上证明福丁布拉是个人造体的事实。』

    杰契司立刻便联想到了拜梭特爷的葬礼。此外，这封预告信函不只寄到了每日舆论报的编辑部，就连其他的传播媒体也同样收到了这封邮件。杰契司忍不住对着电话那端追问道：

    「他到底想要证明什么?有说要怎么做吗?预告信函上没写其他东西了吗！」

    写是有写啦，不过我不能告诉你麦基如此说道。

    「这对我们报社来说，也是确认冯是否为人造体的大好机会啊。」

    混帐东西，杰契司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想也知道这是为了陷害冯所设下的陷阱，快告诉我信里的内容，麦基！」

    『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杰奇。』

    只见电话萤幕上的麦基露出了一个很玄妙的表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实验」的事情了?』

    麦基的问题让杰契司听了很不舒服，他挂了电话，套上外出服就要出门。瑟蕾娜出声叫住了他，然而杰契司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回了一句：

    「抱歉，瑟蕾娜，开张的日期延到明天。」

    杰契司跨上了他的重型越野车，接着焦躁地取出了钥匙，一待引擎发动后，便朝着即将入夜的石砖道上疾驰而去。

    *

    拜梭特爷真不愧为黑市的三巨头之一，全里岛都为他的丧礼而服丧。

    他是个众所皆知的无神论者，因此仪式并没有在教堂里面举行，整个典礼会场更是看不到任何一位拥有宗教背景的人士。数以万计的礼花铺在死者巨大的遗照下，淹没了整个祭坛。他的遗体在经过检警化验之后，预先做了防腐处理被安置在灵柩中。由于拜梭特爷生前是华格纳的忠实乐迷，因此会场里也回荡着沉重的歌曲旋律，更为现场空气增添了浓厚的哀伤气氛。然而，这在里岛人士的定义中，却不过是个「低调且没有公开仪式的丧礼」，真要盛大举行的话，不知又会是何等夸张的场景?雷望着手捧鲜花的祭悼者行列，心里忍不住想道：果真如此，那岂不是要比照国丧办理了?

    据说拜梭特爷的死因是头部被长条状的金属贯穿脑部，当场死亡。此时摆在他还体旁边的那把凶器英式罩刀，是他放在房间里的暖炉上用来装饰的宝贝。当他倒在自己寝室中的躯体被发现时，早就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监视摄影机里头完全没有拍到凶手的影像。如此不留痕迹的暗杀行动，让人不禁要怀疑是否是他身边的人所为。此时，会场内拜梭特爷的遗族正为着这一点而互相猜忌着，根本无法好好为自己的家主哀悼。

    除了拜梭特家族之外，全里岛的黑市关系人也彼此警戒着，所有人都感受得到，情势已经变得相当紧绷了。

    雷在登肯的安排下，以工作人员的身分混入了会场，埋伏着等待冯的到来。冯福丁布拉预定前来吊唁拜梭特爷的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后。拜梭特家族为了冯似乎也费尽心思，特地安排了一个谢绝其他访客的时段，让他得以在不对外曝光的情况下参加丧礼。

    对冯而言，出席立场敌对的黑市帮派老爷丧礼，事实上也是非同小可的行程。真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一国总统出席黑手党领袖的丧礼一样。雷此时仍在脑中针对冯出席的事实，不断思考着几种不同的解释也许冯这么做只是为了要对他与拜梭特爷谈论关于缩小黑市规模、停止违法的人造体买卖的协定表现诚意。不过，就算此举被当成是他的军事政权跟黑市有着密不可分的利益牵连也不足为奇。冯曾经誓言要让伊里甄斯再度回到上帝的怀抱中。这样的抱负难道已经荡然无存了吗?或者他会这么做，还有什么其他意图?安洁的话一直盘踞在雷的脑中「拜梭特爷的丧礼只不过是个开幕仪式罢了」。

    （该不会，杀死拜梭特爷的凶手其实就是）

    「时间到了，麻烦你们疏散所有前来吊祭的访客，并将出入口全都锁上。」

    负责统筹现场的指挥者下达了指令。雷也作势依照对方的命令行事，实则暗地里准备实行以冯为目标的暗杀计划。没多久，他偷偷带入会场的手机便收到了登肯传来的讯息：

    （目标出现了。）

    在仪式会场的后门回转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刚抵达，福丁布拉从车上走了下来。由于今晚不是以总统身分出席公开活动，因此他并没有穿着军服，而是一套俭朴的黑色西装。此时，在他周围也看不到那些一向直挺挺地守在身旁的亲卫队，只有数名特务人员随侍在侧，随扈的人数可说是精减到最低限度。

    （福丁布拉！）

    这是雷打从那天在崔尼提丘陵的墓园以来再次见到对方。雷即便伸手握住了始终藏在自己小腿枪套里头的小型**，却仍旧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再去使用它。

    杀了冯，快点杀了他！如同以往般，雷的脑中仍会出现这样的「声音」。这种无法解释的念头在他的心里头不断的扩大，甚至已经到了只要他一时松懈，可能就再也无法以理智掌控自己身体的程度了。仿佛被逼急了一样，雷将消音耳塞塞入了耳朵里。他试着自问：这么相信后来者被植入脑中的净化程式所下的判断真的好吗?在我的思考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前，体内的本能就已经先一步认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如果你不做的话，那就由我来动手吧！

    登肯的决策仍然是毫无转园的余地。而雷则是在自己始终都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来到了这个会场。他不知道福丁布拉是否真如登肯所说，是个拥有独裁者煽动特质的人。也许冯之所以刻意对雷表明自己的意图，不过是想要将这个后来者给彻底铲除掉罢了。

    雷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冯的所作所为尽管过于偏激，不过对雷而言，却绝对不能说是个错误的决定：若是再加上雷自己也身为人造体的背景，冯的主张可以说是正确的抉择。但是

    无论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雷相信他的做法都会为伊里甄斯带来战祸。雷在意的除了伊里甄斯之外，还有杰契司和瑟蕾娜等人。对雷而言，既然自己是为了伊里甄斯岛而生，那么他就得好好思考自己是否有尽到保护这个岛上所有居民的使命。无论是自然人也好、人造体也罢，没有人希望被卷入战火之中。没错，福丁布拉的所作所为绝对有好好检讨的必要。而且，要挑起战端并非一个独裁者说了就算，如果没有得到伊里甄斯岛所有人民的共识，便无法发动战争。

    不，冯也许真的办得到也说不定。他不但会发动这场战役，而且还会将自己的主张灌输到群众的脑中。雷一想到这点便觉得毛骨悚然。

    （那家伙的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我立刻就要视他为对伊里甄斯有害的存在吗?杀掉他不是唯一的做法，我们拥有共通的语言，我可以说服他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雷尔提?」

    雷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有人唐突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耳中的消音耳塞已经将外界的声音都隔绝掉了），而是一股强烈的杀意。堆放器材的阴影处走出了一个人影，映入雷眼帘的是个雷已经相当熟悉，拥有古铜色肌肤的美丽少年。

    （安洁！）

    对方举手将枪口对准了雷，边以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边开口说道：

    「你果然只是一只危险的毒老鼠。」

    紧张促使雷的心跳加速，血潮流动速度节节上升。

    杀掉他，

    雷的脑部在此时将所有的肾上腺素一口气全都释放了出来。他体内的「本能」迅速高涨，化成一股莫名的冲动在雷的心中大肆咆哮。

    如果不杀掉他，死的人就会是我了！

    我得把所有危险的存在全都消灭掉！

    我非得杀掉冯福丁布拉不可！

    *

    冯一脚踏进了拜梭特爷的丧礼会场。

    站在祭坛两侧的还族一起对着这名前来慰问的国家元首低头致意。会场里回荡着华格纳所作的肃穆旋律，将他一路引领到了祭坛上。

    雷必须决定是否要实行暗杀计划的时刻逐渐逼近。

    冯对着拜梭特爷的还像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准备将接过手中的白色礼花献到祭坛上。那张聪慧的脸庞不见丝毫惋惜的表情，只是一脸淡然地捧着花走向了礼花台上。

    （拜梭特爷）

    冯看着这位已逝黑帮老大的还像心中想的并非悼念之意，而是进行「确认」。眼前又一面高墙倒下了，他看到自己朝着理想更迈进一步。他前来参加丧礼，是为了要去除唆使这场谋杀的嫌疑。

    （你们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会场里的音响忽然在这时候出现了异状。彷佛算准了冯放下礼花、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华格纳的音乐莫名中断，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一首与刚才的肃穆乐曲几呈对比的音乐以极大的音量冲出了喇叭。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开始惊叫了起来。此时的音乐呈现出与华格纳截然不同的跃动感是莫札特的第四十号G小调交响曲。该曲流泄出挑动人心的主旋律和充满戏剧性的合奏，交织出一首任谁都会陶醉其中的历史名作。

    （是G小调交响曲！）

    这首交响曲对放逐之子来说，是拥有和矫正信号相似波长的问题音乐，它是雷和冯共同的弱点。在一个如此封闭的空间中，以超大音量播放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绝对能够达到压制冯的最大效果。位在二楼的音响控制室早已经被登肯所占领，几名工作人员就躺在他的脚边。登肯戴上了消音耳塞，伸手将控制音量的调节器转到最大。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立刻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以极大音量爆炸性地撼动了整个会场。会场里面的人顿时感到惊慌失措，然而反应最为激烈的却是冯。一如两人事先预料的，冯的五官整个都扭曲了，他痛苦地捣住了自己的脸战术奏效了！

    然而，出现这种反应的人并不只有冯，就连站在雷眼前的安洁也捣住了耳朵，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呜哇啊呃啊！」

    安洁不断挣扎的模样让雷看了不禁倒油一口凉气。

    （这家伙果然也是放逐之子，）

    「可恶！」

    在安洁带着一脸痛苦的表情扣下扳机之前，雷早已经先一步避开了。他朝地面蹬了一下，宛如身手敏捷的猎食性动物般钻入了安洁的怀里，接着一把夺下了对方手中的枪枝，同时用力一击将他打倒在地。接着，雷跨过昏厥在地的安洁，直往会场飞奔而去。

    「喂，怎么回事?好像有股烧焦味耶！」

    「有烟！失火了！」

    参加丧礼的来宾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登肯设置在后院的定时装置引燃了烟雾器，浓浓的黑烟立即从后门窜了进来。在所有人看到黑烟而开始疯狂逃窜的同时，雷却毫不犹豫地往会场里面冲了进去。尽管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依旧以超大音量回荡在整个会场中，然而雷的耳朵早就塞了消音装置，音频侦测器让他得以确认情况是否依旧对自己有利。随侍在冯身旁的特务早被登肯给料理掉了。他们的目标此时可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况。

    冯的身影就在黑烟的另一端。

    就是现在，动手！

    雷脑中的声音对他大声咆哮着。也许是意外碰上安洁，让他脑中那根维系住最后一丝理性的保险丝烧断了吧。雷已然成为一具任由体内「净化程式」操弄的傀儡。冯的行动已经完全被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给绊住，雷打算抢在曲子结束前杀掉这名前驱者。一切完全按照登肯的作战计划顺利进行着。雷让体内难以抗拒的强烈冲动占据了所有思绪。他将依照登肯的计划，成为一名傀儡刺客。

    福丁布拉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

    打倒他！

    一旦错过，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雷的手中紧握着从安洁那里夺来的枪枝，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任何自我意识的存在。他以食指紧紧拟住了扳机，将准心指向黑烟彼端的猎物。

    雷凝神细看。

    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出现在黑烟之中。那是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他也直挺挺地站着面向着雷这边。不一会儿，等烟雾消散之后，雷看到了那名举枪面对自己的正是福丁布拉。

    （怎么可能！）

    雷不禁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音频侦测器，会场里的确还回荡着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而且仍旧以最大音量播放着。

    然而福丁布拉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彷佛没有听见这首曲子一般，脸上不见任何痛苦的表情。此时，正带着坚毅的眼神注视着雷。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一阵枪击笔直朝着雷疾射而来。

    冯一枪打中了位在雷身后的变电箱，砰、砰连发的射击让会场内的所有电器顿时失去了作用。不只灯光骤然消失，就连音响也完全静止了。会场内此刻只剩下紧急照明用的微弱光线驱离着黑暗。

    雷腰上的音频侦测器萤幕不再显示音波的起伏。

    整个丧礼会场顿时被宁静所覆盖。

    （为什么）

    雷摘下了消音耳塞，此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为什么没有奏效?」

    冯以冰冷的视线直视着雷。

    「你们打算用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作为箝制我的武器，然后将我干掉是吗?很还憾，那对我完全无效。」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我早就知道这首曲子的主旋律跟矫正信号的波长变化十分相似，它会为放逐之子的脑部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不过这对我完全无效，因为我已经克服这个弱点了。」

    雷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克服这个弱点?」

    「人类的确可以藉由强韧的意志力来克服弱点。为了要消除自己对于人格矫正信号的恐惧，我曾经凭着强烈的意志力，不断地在自己耳边播放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

    这怎么可能雷小声说完后便噤口不语。他无法相信冯可以不停地在耳边听着这首令他们觉得恶心难受的旋律。然而，冯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养父一直很喜欢莫札特，却独独不听他所写的G小调交响曲。」

    那是一首经典名曲。然而瑞腾堡博士却从来不听这首曲子，这教人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冯在自己总统府中的房间里放了他台二一十世纪的古董音响，那是瑞腾堡博士的遗物。除此之外，冯也保留了义父搜集的所有莫札特的专辑。

    「我在义父所写的旧论文中，找到一篇论述如何利用声音讯号控制脑部细胞，并且加以矫正的相关文章。他在这个实验中，便是使用了莫札特所写的交响乐曲。论文中还指出，其中最具效果的便是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而科学八杰日后也在〈EditionMesia〉负责的任务中，以这首曲子作为矫正放逐之子人格的工具。」

    「那么，你是在知道」

    冯知道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中的旋律酷似净化程式所使用的矫正信号，因而设法强迫自己去克服这样的弱点。雷不禁要想，像冯这样在极大的痛苦之中，一步步适应这首用于消去自己脑内人格的旋律，究竟需要多强韧的意志力才能克服?

    「谁告诉你这首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的旋律与矫正信号波长相似的?是登肯吗?」

    咕。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冯见状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以强势的姿态继续施加压力：

    「这种讯息如果是从〈EditionMesia〉的资料库中取得的，那么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别人可以办到了。雷尔提，登肯在哪里?你快点说。」

    「呜呜啊啊啊」

    「登肯人到底在哪里！」

    雷瞬间将力量施加到了扣在扳机上的指尖。然而，冯的动作比雷还要快上一步，他的枪口已经喷出了火花。

    （枪声?）

    丧礼会场内的枪声传人了建筑物外侧的杰契司耳中。他好不容易才赶到了这个事发现场。正门外头众集了一堆从场内夺门而出的吊唁访客，此时正为了发生的意外而骚动着。杰契司在阵阵的怒吼与哭叫声中，捕捉到了一声划破干涩空气的枪响。

    「可恶！登肯这个混帐！」

    他完全不理会警备人员的制止，强行推开了挡住去路的人群，快速冲进了丧礼会场。入口处的大厅此时弥漫着阵阵的浓烟。不过，杰契司立刻就判断出这些烟并非起因于火灾，而是由烟雾器所制造出来的。

    「冯，你在哪里?」

    雷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然而，福丁布拉并非开枪射击这名冲着自己而来的后来者。正当雷为此而觉得恍惚时，如雨滴般的玻璃碎片由上头朝着他洒了下来。冯的子弹是打在建筑物顶端的玻璃天窗上头。紧接着，冯又将枪口指向因腿软而瘫坐在地上的雷，他带着强势的姿态睥睨着雷。

    「杀死我养父的凶手就是登肯。」

    雷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你你说什么?」

    「那家伙杀了瑞腾堡博士，再从他的手中取得了净化程式资料库的连接密码，从中盗取了〈EditionMesia〉部门的相关资料。雷尔提，那家伙既卑鄙又可恶，是他杀了我养父！」

    （怎么可能）

    雷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头部却突然像是遭到锐利针头贯穿一般地难受。锵！有如金属撞击声一般尖锐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脑门，让他忍不住抱着头全身缩成了一团。那声音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紧紧地掐住了雷的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雷硬撑着微微睁开了眼睛，发现眼前的冯也和他一样，带着痛苦的表情抱头蜷曲着。

    （这是！？）

    冯和雷所听到的声音，已经远超过一般人类的耳朵所能辨识的频率：那是一万六千赫以上的超音波。

    「这该不会是」

    冯似乎也已经搞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它依旧毫不留情地袭击着两个人的脑部。冯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而屈膝跪地。那种感受就好比整颗脑袋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再拼了命地拉扯一般，直叫人头痛欲裂。

    「可恶，登肯那个混蛋唔！」

    冯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崩溃。他咬紧牙关，愤恨不平地说道：

    「竟然设下这样的陷阱雷尔提登肯那家伙是想要把我们两个一网打尽」

    「你是说他想把我们两个一起做掉?」

    冯强忍着痛苦高举枪口，朝着拜梭特爷的祭坛上连开了几枪。子弹打落了死者的遗像，慰问者献上的礼花花瓣瞬间四散，在空中飞舞着。冯立刻发现了那个从祭坛里侧逃走的人影。那是戴着抗超音波头盔的登肯，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来福枪。

    「你别想逃走！」

    已经慢慢适应的冯，一边抗拒着超音波信号，一边在后面追赶着登肯。雷也很想追上去，无奈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可恶唔，身体完全动不了！）

    杰契司从会场后方的旋转门那里跑了进来。他一把将抱着头，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雷给抱了起来。

    「喂，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振作一点呀！」

    「这这个声音快把它关关掉唔。」

    「声音?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呀！」

    雷捣住耳朵，翻着白眼的模样让杰契司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对劲。记得以前曾经听冯说过，放逐之子拥有如蝙蝠一般敏锐的听觉。

    （他所说的声音该不会是）

    杰契司一脸慌张地开始到处找起远在他的听力范围之外的「发音来源」。那极有可能是一种指向性的超音波发射器。即便是耳朵听不见，但那种音波所带来的压迫感，应该也可以让他找到发出这个声音的方向。杰契司绷紧了自己的神经，不多久便察觉到由祭坛那边传来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压迫感，接着，他便以视线捕捉到了一具摆在遗像旁边、伪装成音箱的可疑机械装置。杰契司立刻从雷的手中抢过了**，朝着那具音箱射击。音箱发出了火花，零件四散，音波也在那一瞬间嘎然而止。雷从超音波的压力中解放，双手立即垂了下来。

    「雷，冯呢?冯到哪里去了?」

    「登肯登肯那家伙」

    杰契司猛吸了一口气登肯！

    （果然是那个家伙干的！）

    发布那篇袭击预告的『D』的确就是登肯没错！

    雷伸手指向了逃生门。杰契司很担心冯此时的安危，「你乖乖待在这里别乱动」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去追冯了。

    「站住，别想逃，登肯！」

    会场后院的走廊上留下了一滩滩的血迹。那是登肯的血。冯击出的子弹贯穿了登肯的右腿，让他受了重伤。此时的冯追在时而转身开枪威吓的登肯身后，将对方逼入了搬运货物专用的出入口紧闭的门扉前，让他再也无路可逃。

    登肯取下了头盔，紧握着手中的来福枪。冯丝毫不畏惧枪口正对着自己，边喘着气、边开口说道：

    「我是负责矫正你的后来者，你无法对我开枪的。」

    登肯听了嘴角浮现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呵呵，好久不见了，福丁布拉。真正的矫正信号听起来感觉怎么样啊?」

    「你说什么?」

    「刚刚我放给你们两个人听的，就是经过超音波转化的真正矫正信号，那是在修正我们放逐之子的人格时，实际使用的矫正信号。怎么样?这首催眠曲的音色你听起来应该觉得很熟悉吧?」

    「你这家伙！」

    「你赢不了我的。你的脑袋现在已经准备好要接受人格再造的手续了，你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我的洗脑了。」

    「那种东西对我一点效果也没有！」

    冯咬牙强忍着满腔怒火恶狠狠地瞪着登肯。

    「把我的档案送到麦基那儿去的人就是你吧，登肯?」

    「呵呵呵，没把〈科学八杰〉留下来的档案资料库全部销毁就是你的不对了，要恨就恨你自己太天真了吧。是你将我从首相的位子上赶下来，夺走了我的人生。福丁布拉，你这个可恶的家伙！这就是我的报复！」

    登肯纵声大笑着。

    「说话比起开枪要来得快多了。来吧，接受人格矫正吧，福丁布拉，发誓永远效忠于我吧！」

    「你这个混帐！」

    「说话小心点，福丁布拉，虽然我无法对你开枪，不过，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得乖乖自杀了呢。」

    登肯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这是我长久以来累积的愤恨，冯。《人格格式化命令！代号F！》」

    仅仅一句话便让冯的四肢宛如遭到捆绑般忽然僵直住。登肯走到冯的面前，直视着那一对此时圆睁着不动的孔雀眼。

    「《确认下令者，set强制行动『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在登肯一声令下，冯举起了手里的枪枝，颤抖着抵住了自己的脑门。即便冯试图用意志力制止，但他的右手却硬是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怎么可能」

    他拼了命的想要抵抗，却无法将自己的意识传达到手中。头颅右侧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现在维系着他的性命的，便是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登肯嘴唇微启，正要下达命令的同时，冯赌上自己所有的意志力，于千钧一发之际切断了咒缚，将枪口对准了登肯。登肯一惊，立刻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冯的手腕，却来不及制止对方扣下扳机。登肯的腿又挨了一枪，他猛然夺走冯的**，将冯推倒在地。两人因这股冲击力道而在地上滚了一圈。就在冯于扭打中再度占上优势时，登肯又出声叫道：

    「『你不准对我出手』！」

    「！」

    冯掐在登肯脖子上的手掌忽然僵直无法用力。然而登肯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脚用力踹在冯的身上，再顺势压制住冯，伸手揪住了冯的黑发。

    「乖孩子。福丁布拉，我们来更改你的净化程式吧。」

    冯带着急促的呼吸，以充满憎恨的眼神怒视着登肯。

    「我果然不应该饶你一命，我早该听从我的「本能」，直接取你性命的！」

    「『F不准对D出手。从今以后，不准再忤逆我！』」

    「冯！」

    杰契司刚好在这时候赶到，为了保护冯，他整个人冲了过去，一个肩膀狠狠地撞在登肯身上，冯终于得以由对手的压制中解放，同时再继续追着登肯攻了过去。

    「杰奇！」

    「冯，快走！把消息泄漏出去的就是这个家伙，我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呜喔！」

    登肯出手袭击杰契司的眼睛。他是个人格腐败至极的放逐之子。这一招让杰契司反射性地伸手防御。然而登肯却已经趁机逃开，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把方才在扭打中掉到地上的来福枪。

    「杰奇！」

    雷也赶来了，他的声音与冯的重叠在一起。从后方赶到的雷刚好目睹了杰契司正遭遇到性命垂危的紧急时刻登肯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危险！」

    雷的惊呼声被轰隆响起的枪声给盖过。他瞪大了眼睛，只见一个男人为了保护杰契司而飞身至两人中间企图阻挡。

    是冯。

    冯为杰契司挨了那一枪，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冯！」

    杰契司赶忙跑向倒在一旁的冯。紧接着，又连续响起了数发震耳欲聋的枪响是安洁。他两手各持一把**，左右开弓地朝着登肯毫不留情地连开了数枪。登肯连吃了好几颗子弹却没有倒下，他点燃几根发烟筒，朝着杰契司等一行人扔了过来。瞬间，一片白烟便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冯，你振作一点，冯！」

    杰契司将中弹倒下的冯一把抱起。在看到自己的手心里满是鲜血的同时，整个脑袋已经是一片空白。

    「冯！」

    雷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伊里甄斯的国家元首竟然为了保护杰奇这个没没无名的平民百姓，而以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子弹。

    （原来如此）

    雷总算是发现了。

    他在冯身上找到了比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更有用的弱点。冯福丁布拉，他握有伊里甄斯最大的权力，同时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更是唯一能够克服矫正信号威胁的放逐之子。然而，他却有一个无法战胜的弱点。

    （是你，杰奇你就是冯最大的弱点。）

    杰契司看着几乎已经没有呼吸的冯，不断地大吼着：

    「振作一点，冯！你不能就这样死掉呀冯！振作一点，冯！」

    听到枪声的人群此时终于赶到了这个搬运货物专用的出入口。此时已经看不到登肯的身影了，安洁也追在登肯的身后跑了出去。他的眼眸熊熊燃起了狂暴的怒火，好比一头在沙漠中追捕猎物的肉食性猛兽一般。

    登肯恐怕是劫数难逃了。

    *

    军方派出紧急车辆载走了冯。雷无法看到最后一刻。还好冯身上穿了防弹衣，击中胸口的那颗子弹贯穿力道全被防弹衣高黏性树脂的材质给吸收掉了。倒是打在肩头的子弹划破了冯的皮肉。杰契司陪在一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冯的身边。

    （福丁布拉。）

    雷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站在原地看着蓝色的警示灯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为止。

    如果愿意，现在的他已经有办法将冯给收拾掉了。这是他在看到当时那个景象后所得到的结论。

    杰契司樊。

    他绝对是冯福丁布拉的阿基里斯腱没错。对于没有任何血亲的冯而言，杰契司是他唯一的弱点。他可以让冯忘了自己身为一国总统的身分，即使舍命也要保护他。

    （这点可以加以利用）

    这样的想法让雷自己也觉得不寒而栗。可以利用?利用杰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但他就是无法抛开这个念头。这难道是身为后来者的本能吗?雷实在是难以置信。

    矛盾的思绪在他心里不断冲突着。

    他得做个了断才行，而且这个时刻很快就会来临。他的未来究竟在哪里?而伊里甄斯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袭。

上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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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下卷 EPISODE：7

    伊里甄斯短暂的夏天即将结束。

    夏季的盖能山麓每天总是免不了要经历一场午后阵雨的侵袭。然而当秋意渐浓，这座山也将逐渐隐没到山岚蔼蔼的云雾之中。若是走入了位于山坡上的坎姆区，便会发现这个为了迎接秋天而换上新妆的街道也开始吹起了凉爽的秋风。这是一个以石砖砌成的坡道作为特色的商店街。尖头屋顶的古老店铺栉比鳞次地夹道而立，石砖坡道上的每块木制招牌，全都对外昭示着他们长年累积下来所引以为傲的老店经验。

    其中的一块招牌上除了写着酒吧名称赫瑞修之外，还画上了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侧脸作为标志。雷出现在店铺门外，正从外头将最后一箱啤酒搬入店内。

    伊里甄斯的白昼愈来愈短了呢！

    一道温柔的女性声音从雷的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杰契司的妹妹瑟蕾娜正身着一袭白色连身洋装，手持一个大花篮，站在酒吧门外微笑着。

    瑟蕾娜，好久不见！好漂亮的花呀！你是刚绕过花店后才过来的吗？

    我刚从插花教室下课过来。我在想哥哥店里的摆设也该因应凉爽的秋意，换上符合时节的花饰了。

    杰契司酒吧内的装潢毫不掩饰地反映出了店老板朴实的个性，唯独几株插在牛奶瓶里的可爱花朵别出心裁地放置在店内，让店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气息。这似乎是体贴的瑟蕾娜特意为哥哥安排的。看到她手里提的花篮盛满了色彩缤纷的各式花朵，其中一株更是勾起了雷心里的怀念之情。

    是粉红色的大波斯菊呢！真令人感到怀念！我老家的院子到了这时候也都会开满这种花。这全部都是天然的吧？买这么多不贵吗？

    这是朋友从自家花园里摘给我的。我不太能接受花店里那些基改培育出来的花朵，还是喜欢山上开的野花。

    伊里甄斯的花店景观远远超乎人们想象，可谓是一个色彩缤纷的万花筒。店里卖的全都是经由试管加工过的基改花，完全看不到土里长大的天然花朵。那些花在过分的基因改良下呈现出珠围翠绕的模样，彼此争奇斗艳地强调自我存在的价值。然而，这般眼花缭乱的景观却让瑟蕾娜光看就觉得疲惫。经她这么一说，雷这才发现杰契司店里的花朵全都是天然花。这种毫不矫揉造作的模样正是让他觉得这些花儿清纯可爱的原因。这些花儿好像永远都带着内敛而甜美的微笑，无时无刻抚慰着雷的心灵。

    雷要不要也拿一朵去呢？

    咦？这样好吗？

    此时瑟蕾娜脸上的笑容就好像天然的花儿一般纯真可爱。

    牛奶瓶中的大波斯菊在晚风轻拂之下偏偏摇曳着，雷坐在自己阁楼房间的窗台上，静静凝视着这多瑟蕾娜给他的粉红色花朵，让自己享受着这片刻幸福的气息。然而，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到了地平线彼方的蒂尔塔行政广场时，脸上的表情也顿时严肃了起来。

    距离拜梭特爷的丧礼已经过了两个月。尽管福丁布拉在和登肯的对决中身负重伤，却也在取消了两个礼拜的公开行程安静休养之后，马上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在此同时，当初因为一篇报道而炒得沸沸扬扬的福丁布拉人造体身世疑云，也随着他回归政务而降温。看来肯定是因为军方的情治单位施压，让各大媒体无法继续炒作相关的新闻。在这一片有如戒严一般的氛围之中，所有人都放弃追查这个消息的真假，唯独一名男子依旧执意打探所有他能掌握到的线索，抵死不肯善罢甘休。

    他就是麦基?巴特尔。

    军方会插手施压，不就等于高喊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然而，就连麦基日前也曾经窝在赫瑞修喝得烂醉，找上杰契司疯言疯语狠狠地抱怨了一番。据他所说，来自军方的压力似乎毫不给他任何调查的机会，要是他不答应从这件总统的人造体身世疑云中撒手，他们甚至打算撤销麦基的报社营业许可证。在他不断抵抗的过程中，报社的广告收入也骤减;就连广告主也受到压力害怕军方的迫害，而纷纷拉开了与麦基的距离。

    麦基的每日舆论报起初因为报道这个消息轰动一时，因而吸收了大量的读者，他的报纸销售量在短时间内快速蹿升。不过最近也陷入了苦战。毕竟当其他跟风开始追逐这件丑闻的媒体逐渐放弃时，伊里甄斯的人们也开始认为这只是一件读者捏造出来卖给报社的假消息，完全对此失去了兴趣。

    那个死独裁者，我绝不原谅他！我一定会抵抗到底！我要守护我们的言论自由！

    尽管麦基如此高喊着，但现今的时势却是冯一声令下，就连电视台也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状况。在这种独裁政权底下，麦基的行为终究只是被当成一种媒体的恶作剧，完全无法吸引人民的目光。

    这绝对有问题！拜梭特丧礼的会场上放出来的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绝对隐藏着某些重大的秘密，冯听到音乐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那家伙肯定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我绝对要揭发他！

    麦基能够拥有这样的自信是因为他手中弄到了一张记录了当时的影像的储存媒体。看来登肯成功地引起了麦基的注意，而这也正是登肯这项计划的其中一项目的让其他人发现到冯为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所苦的模样。

    尽管雷并不清楚登肯此时的去向，不过他的预感告诉他，登肯一定还活着。

    （对登肯来说，我终究不过只是他为了打到福丁布拉的一枚棋子而已吗？）

    大波斯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雷从那天起就这么开始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

    *

    在人类最初成为伊里甄斯岛上的遗传因子操作对象的时候，范围其实也只限于违法业者的秘密行为而已。

    过去伊里甄斯对外接受的基改订单全都是为雇主进行农作物基因改良的服务。同时，在伊里甄斯政府为了振兴国内经济的政策引导之下，政府将遗传因子操作技术简化成为规格化的遗传因子操作方法教给了岛上的人民，使得伊里甄斯的平民百姓普遍都有机会接触这项基因改造的技术。这些非研究人员的老百姓学会了简单的排列组合之后，也成功地造就了这座基因索多玛城诞生的契机。同时在另一方面而言，因为伊里甄斯四面临海的地理环境，也让世界各国愿意接受他们万一引发什么生化危机时所带来的风险。这种简单的基因排列组合技术原本只针对农作物为对象，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使得岛上某些遗传因子工坊弄到了人类的规格化遗传因子操作法接着这些专家便以庞大的利益为目的，开始在私底下接受雇主要求操作人类遗传基因的订单。于是乎这种现象便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开始流行。自此之后岛上的专家们便开始相互竞争，并且频繁地交换自己的研究成果，使得他们所拥有的技术开始超越其他钻研这项领域的所有研究机构，制造出来的人造体也变得非常多样化。

    现在的伊里甄斯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实验室。岛上的专家们每天就好像研究俄罗斯方块一般努力钻研着规格化遗传因子操作法：只要稍微学会了一点基础的基因排列组合方式，任谁都可以简单地开始操作生物遗传基因，这于是也成了伊里甄斯令人畏惧的低昂。非法的人造体买卖所带来的庞大利润造就了伊里甄斯空前的荣景，政府与黑市挂钩，对黑市惟命是从。所有的政客全都只顾着中饱私囊，使得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伊里甄斯岛上人民的不满逐渐高涨，正因为民心背离了腐败的旧政府，终于也促使革命在人民的怨怼与憎恨之中得以成功推翻这个腐败的政权。

    新政府草创之初，冯的军事政权获得了民众绝对的支持。而这般完全的信赖也成为伊里甄斯人民失去阻止他独揽政权的最后一道钳制力量。

    冯就认伊里甄斯总统之后确实为岛上人民消弭了贫富差距。岛上的失业率锐减，政策也回归到了以人民为依归的轨道上;就连那些经由非法操作基因赚取暴利的业者，也因为冯没有采取强硬的遏制手段而得以安心。然而，伊里甄斯的人民始终没有察觉，他们爱安逸的保护伞下被冯的政府细心呵护着，因而对于冯的独裁政府完全没有任何恐惧和警觉。只要他们一日没有经历过独裁政府的暴行，便绝对不会知道这种体制本身存在的危险性。在伊里甄斯的这些日子里，让雷也渐渐认清了伊里甄斯人民身上的这个问题。只要没有像他这种反政府志士存在，伊里甄斯是个居住起来非常愉快的地方，就好像一个摇篮一样。这就是冯的政治手腕。

    伊里甄斯人民就在冯?福丁布拉为他们创造的摇篮中静静沉睡，好让一手掌握政权的他得以一步一步将这个国家推向他所期望的方向。

    （所以他的脑真的是以二十世纪某强国的独裁者作为蓝本而设计出来的吗）

    雷靠在窗边，远眺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灯火。这座都城没有里岛那般花枝招展的外表，市内古朴的街道景致在夜灯的点缀之中显得更加美丽而优雅。然而，雷从远处遥望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眼眸中，却藏着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思虑。

    （福丁布拉，我真的很迷惘。）

    在雷离开了拜梭特爷的丧礼现场之后，这样的困扰情绪便始终盘踞在他的脑中。

    （我无法否定你所希冀的未来。）

    尽管登肯曾对他说那是冯为了让他乖乖听话，脱口而出的一面之词，然而登肯却比冯先一步背叛了自己。尽管雷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震惊不已，不过比起遭到利用的懊悔，他更对自己没能看清登肯的本性这般稚嫩的识人能力感到羞愧。

    冯所说的话才是对的。

    雷可以理解登肯对冯所怀抱的愤恨。毕竟他若不杀掉所有的后来者，那么他便没有一日好眠。这就是他们放逐之子的宿命。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面对相对于我的后来者，我是不是也会变得跟登肯一样呢？）

    此时雷所想到的是冯身边那位拥有古铜色肌肤的少年。

    （那个叫做安洁的少年也对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有反应。难道他跟我们一样都是放逐之子吗？可是）

    如果后来者体内的净化程式正常运作的话，安洁应该也和雷一样会对冯的行为作出校正才是。然而雷不明白他究竟为何会舍命保护冯？难道说这个净化程式验证的结果，让安洁得到了和雷截然不同的答案？不过雷也想起了安洁曾说自己是在这个岛上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体

    （他到底是什么人？）

    粉红色的大波斯菊在晚风中摇曳，仿佛正在呢喃低语着。雷似乎察觉到了花朵无声的体贴，脸上的表情也从严肃中得到解放。今天是星期天，杰契司的酒吧公休。此时的赫瑞修店里显得一片静谧。

    酒吧外头尽管已经没有身着军服的人站岗，但雷却依旧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远方的监视。

    （如果我离开了这座岛，那么我就可以忘记自己身为人造体的事实。）

    他可以回到海的彼方，在双亲的呵护之下重新回到大学里就学，他一定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并且融入那个孕育他长大成人的社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回到过去理所当然地拥有公民资格的生活之中，而这个里的一切也就好像一场噩梦般地烟消云散了。

    只要他离开这座伊里甄斯岛。

    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雷可以只为了自己的将来而选择避开眼前这棘手的命运。他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他之所以没有接触到其他的放逐之子，肯定也是因为他们体内的净化程式没有正常运作、或者是被其他事物所吸引，因而对于投身伊里甄斯的净化行动失去兴趣所致。

    （就算我想要这么做，现在的我对冯的了解也太多了。）

    晚风轻轻地摆弄着雷眼前的大波斯菊。雷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墓园里看到冯的一双孔雀眼。那坚定的眼眸，仿佛比他所拥有的眼神更来得艳丽迷人那双与基改花一样、人工的眼眸。

    （瑟蕾娜我们终究比不上上帝创造出来的你们）

    楚楚可怜的大波斯菊花瓣在风中摇曳。仅仅是这般不足为奇的景象，雷却觉得自己比起这些天然的事物来得矮上一截。也许是因为他是从上帝创造出来的生物手中再行创造的出的成果。雷不禁要想，要是瑟蕾娜知道他是人造体，那么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瑟蕾娜，我好害怕我无法变成像福丁布拉那样的人。）

    眼前的大波斯菊让雷觉得尊贵。它是在种子落地发芽之后长成的花朵这种理所当然地存在于这个世上的自然现象，此时此刻却让雷不禁觉得那是一种奇迹。

    *

    夜已深。时钟上的短针已经滑过了十一点。雷听到窗外一辆越野机车停到店门口的声音，便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是到来这个年纪才跟人家学会夜游的啊？

    杰契司刚从后门走进来，便听到雷从二楼楼梯间出声叫唤他。他将安全帽放下，带着疲惫的模样走上了二楼。

    你在外面搞什么搞到这么晚？这阵子都是这样，很奇怪耶！

    很奇怪？你说我吗？

    不然呢?店里的准备工作也不管，总是一个人恍恍惚惚地不西欧的跑到哪里去。杰奇，平常的你不会这样啊！你该不会是在哪里养了女人，让你整个人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吧？

    就在杰契司毫不理会，正打算绕过雷径自去休息的时候，被雷伸手将他一把抓住。雷原以为自己会闻到女人浓烈的香水味，但却只有机车的汽油臭味刺激着他的嗅觉。

    （没事啦，我只是有点事情所以到蒂尔塔行政广场走了一趟罢了。）

    去蒂尔塔行政广场？你干嘛没事特地跑到那个地方去？虽说你最后是无罪开释，不过你可没有被从黑名单里面删除呀！要是你再惹出什么奇怪的麻烦，又会被亲卫队

    杰契司没等雷把话说完，先一步缓缓拨开了雷的手。

    我要睡了，今天晚上可得麻烦你把马铃薯皮全部削干净哦。

    喂，杰奇！

    杰契司丝毫不理会雷的叫唤，自顾自地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此时他和雷的立场似乎与数个月前完全对调过来。这也是让雷始终烦恼不已的原因之一。最近的杰契司怎么看都跟平常不一样。即便站在吧台里忙着工作的时候，也总是表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完全没有以往那般精明干练的锐气，打从拜梭特爷的丧礼以来始终如此，也许是因为冯替他挡下登肯那一颗子弹的冲击让他觉得难以承受。那天他一路陪着身负重伤的冯前往医院，即便军方用尽了方法想把他撵走，他却顽固地一直陪在冯的身边直到他恢复意识为止。据说那天他执着的意图所表现出来的杀气，让所有人都无法提起勇气强行叫他离开。

    他能够平安回到家里，让雷等人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杰奇自己也察觉到了吧！）

    雷看着杰契司走进自己房内的背景更加深了他的揣测。

    （他发现自己是福丁布拉唯一的弱点。）

    就连本能也能加以克服的福丁布拉，竟毫无抵抗地随时准备将自己的性命献给这位挚友。这对雷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当时驱策福丁布拉朝着杰契司扑出去的冲动，肯定比起本能更具有强制性。

    （我可以利用这点，我可以拿杰奇当做诱饵，设下陷阱干掉福丁布拉。）

    除此之外，雷找不到任何方法打倒福丁布拉。这是比起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更来得有效的陷阱。雷一支到当时才明白自己枪上的准心瞄错了对象，与其将枪口对准福丁布拉，不如以杰契司为目标，这么做才是对抗福丁布拉最简单的方法。冯会用自己的肉身当做杰契司的盾牌替他挡下子弹。

    雷回过神，当他发现到自己心里存有这种想法时，深深地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我真这么做，那我跟登肯有什么两样？）

    雷无法拜托自己脑中被灌输的本能束缚，他始终无法从驱策他排除前驱者的意识中逃脱。

    （现在的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

    此时的杰契司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门外的雷心里纠结不清的烦恼。他进了房间之后，连鞋子也没脱便倒到了床上。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窗外街道上的街灯照了进来，让窗棂阴影横在杰契司的身上。他之所以会跑到蒂尔塔行政广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一个人静静坐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远眺友人的住所，就这么持续数个小时之久。

    （我该继续呆在这里吗？）

    打从那天晚上他闯入拜梭特爷的丧礼会场开始，这个疑问便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这几天更是每晚都梦到冯的身影。梦里的冯似乎有话不断想对杰契司开口，然而他却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梦境给他的感觉仿佛像是冯的责备，让杰契司心里为此蒙上一层阴影。

    冯为了保护杰契司而中弹的那个画面，深深烙在杰契司的心里，总是在无意之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脑中重复上演。他很自责，总是不断地在心里咒骂自己。当时尼可拉斯听到冯受伤的消息赶到医院之后，一见到杰契司便不断逼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杰契司却完全没有理他，而只是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同样一句话事情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

    （冯，你之所以会在我的梦里如此责备我并不是因为我包庇了雷，而是因为我实在太没用的关系吧？）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该就这么把店收掉算了。

    这是他为挚友所开的店。不用太大，只要有一个远离蒂尔塔行政广场的街角，他便可以为冯筑起一个得以让他暂时获得喘息的场所。这间小小的酒吧，便是他在离开军队之后，为了仍然在孤军奋战的冯所做的准备。

    然而，这个永远为挚友所保留的座位，现在也该是收掉的时候了吧。

    （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一点点小事。）

    然而现在的杰契司不禁要想，这是否是一种逃避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跟高高在上的冯划清界限，不过，这难道不是他拿来当做借口，想要逃离那种责任束缚，画地自限的想法？

    （也就是说，这是因为我的个性太过软弱，所以才让你落得非得要一个人孤军奋战的结果吧）

    杰奇，这种事你做不来啦！

    五年前，杰契司告诉冯他要离开军队的时候，这位挚友只是淡淡露出了微笑。不过这个笑容此时却在杰契司的心里撩起了汹涌的波涛。

    你不适合从政。所以即使你不说，我也不想看到你置身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环境里面。别在意，杰奇，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的。

    这是冯的体贴。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察觉呢？）

    杰契司仰头望着天花板。随后只见他双手捂住了脸，闭起了眼睛双眉紧蹙。他憎恨自己，同时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他告诉自己杰奇，你得好好想想，想象你能做些什么。

    冯推动独裁政府，对于政府和黑市之间的挂钩丝毫没有加以整顿的意思；杰契司觉得既然自己对冯始终只顾及军方利益、独善其身的做法抱持疑问，那么他便应该要直接对冯问个清楚。无论冯是不是因为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只要他认为冯已经走上了扭曲的道路，那么他决不能置身事外，应该要对冯敞开心房问个清楚。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等待一年了。）

    军队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冯了。面对具有超人领导者架势的放逐之子，《科学八杰》安排后来者进行批判机制的做法其实是非常缜密的。然而看了雷和登肯的表现，杰契司实在无法肯定他们体内被烙上的本能真正达到了为人们指引光明之道的成果。

    （雷和冯之间不能只是先下杀手或是乖乖被杀的这种结果，他们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窠臼之中，我的想想办法才行。）

    杰契司下定决心，带着锐利的眼神再次睁开了双眼。那一双仰头瞪视着天花板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极为坚定的意志。

    *

    雨夜，也许是因为蓝色星期一的关系，今晚赫瑞修店内的光景显得有些寂寥。礼拜一喝酒的客人离开得也比较早，过了午夜零时，此时店里的酒客已经只剩下角落一桌孤独一人喝着闷酒的客人还坐在那里。杰契司心想，晚上的雨势转强，大概不会再有客人来了。他正准备开始收拾工作，打算等剩下这名客人离开便要打烊休息。此时

    抱歉，可以帮我收拾一下吗？

    客人招呼道。杰契司正在洗碗，雷替他将一盘摆盘精美的洋葱圈端到了这位客人的桌前。

    你是艾坎那个团体的生还者吧？

    听到这位客人唐突地丢出这么一句话，雷的心脏顿时狠狠抽了一下。他忍不住屏息用眼角余光窥探了客人的脸庞。眼前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猎人帽，前额帽缘压得很低，虽然不修边幅的胡须显得凌乱，不过帽缘底下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露着锐利的目光。

    雷一时之间以为对方是个军人，连忙将端着的盘子的手抽了回来。然而对方的速度更快，伸手便猛力地扣住了雷的手腕。

    你是谁！？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所以才来到店里的。我是艾坎的友人，跟他一样从事反政府运动。

    雷听到对方自称艾坎的朋友，这才将肩膀上紧绷的肌肉给舒缓了下来。

    艾坎是雷认识最久的反政府志士，比雷大了五岁，他们俩同为反克隆运动组织的领导，为了消灭黑市而一起来到了这座伊里甄斯岛。他在一场阻止召集的会议之中被冯下令施放的火箭飞弹连他们作为基地的建筑物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所有同志也在这场轰炸中丧生，只有雷一个人幸存下来。

    你认识艾坎吗？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做拜伦，是反政府集团上帝之锤的领袖。

    对方脱口而出的名词差点让雷叫了出来。

    上帝之锤？那不正是杰奇被总统直属的亲卫队监禁时对亲卫队总部进行轰炸的右派恐怖主义集团？

    你是

    拜伦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黝黑的肌肤、深邃的轮廓，和充满刚毅气质的五官。他所领导的上帝之锤每每在实行恐怖攻击以前，都会投书各大媒体预告他们即将展开的行动，也因此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们四处破坏，并以此要挟伊里甄斯政府要冯退位。

    我找你好久了，雷。我曾听说你还活着，不过没想到你真的没死。艾坎被杀的现场我也看过了，军方的轰炸使得整座基地几乎只剩下烟灰，没想到你竟然还活得下来。

    你是上帝之锤的领袖？

    雷反射性地想将这件事告知吧台中忙着收拾东西的杰契司，不过对方却在他一回头的时候又将他给抓住。这个戴着猎人帽、自称拜伦的男子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你想为艾坎报仇吧？我们可以协助你完成这个愿望。加入我们吧，雷。

    你说什么？

    我们希望你可以成为组织的一员。

    拜伦压低了音量毫不掩饰地对雷开口说道。

    打烊以后到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将一张小卡按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雷的面前，随后便将一杯冰块早已化开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这名叫做拜伦的男子结了帐之后，撩了一下衣领便转身离去。雷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他离去时的背影。

    （上帝之锤的首领，那家伙）

    *

    打烊后，雷冒着雨按照卡片上写的地址来到了一间夜总会。这间夜总会座落在坎姆区隔壁的行政区外围，店里有许多酒家女坐台，舞台上还有一名上空女子带着一脸意兴阑珊的表情贴在酩酊大醉的酒客身上跳着艳舞。雷走进店里的角落，看到拜伦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等他。

    我调查了许多跟你有关的事。你是艾坎组织里的副手，据说在军港动土典礼的暗杀计划中你也真的差点把福丁布拉收拾掉了。

    雷坐到拜伦身边，开始听他滔滔不绝地叙述他所知道的事。

    在拜梭特爷葬礼上的福丁布拉枪击现场，也有人看到你在那里，那是真的吗？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我们组织的实力比起你们当时拥有的要来得强大得多。你想为艾坎报仇吧？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加入我们，我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考虑一下吧。

    雷把心里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雷的身后那名进门时看到的钢管女郎此时依旧将她的身子缠绕在钢管上舞动艳丽的身躯，不过眼前的拜伦似乎没当她存在过，始终目不转睛地将视线放在雷身上。

    艾坎组织一样也是以武力作为与政府抗衡、表达诉求的手段，听说你在这个组织之中更是带动整个组织的指标，我们绝对需要你的力量。

    你不要误会。我是个反政府志士，不过绝不是一个恐怖分子。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拜伦领导的上帝之锤在这两个月间频繁的破坏行动不只针对军方和黑市，甚至也造成了伊里甄斯岛上平民百姓的损害。这种做法也让雷心里起了反感。

    我绝不打算成为恐怖主义破坏行为的帮凶，更反对将无辜的人们卷入这场抗争行动之中。

    无辜？你真这么想的吗？难道你觉得那一间间小型的遗传因子工坊每天违反神旨的行为是无罪的吗？

    你说什么？

    我记得你们是以反对克隆生物和人造体的买卖作为组织行动的号召，不过我们站在宗教的观点看来，则认为所有人造体跟克隆生物都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才对。

    所有人造体跟克隆生物都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这句话让雷听了绷起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他难掩惊讶地叫了一声。然而，拜伦挑起了那一双浓眉，带着一副坚定的语气对雷开口说道：

    非上帝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存在于这个世上本身就是一种罪过。那么那些以这种违背神旨的行为作为生财之道的专家们，你可以说他们跟这座索多玛城毫无瓜葛吗？他们根本就是这座索多玛城的居民，我们的使命就是要让他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

    所以你们也打算将现在已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造体跟克隆人全部都杀掉吗

    我们认为，如果要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那么绝对必须要大刀阔斧地使用破坏性疗法。为此我们不惜祭出任何手段。所以，雷，我们需要你。为了匡正这座岛上偏颇的道德观，我们必须给与相当程度的制裁。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做制裁！你以为你是谁呀！

    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拜伦则坐在原位，用一双不改其立场的坚定眼神望着雷说：

    这个岛上没有真正可以称之为宗教的信仰存在，因此才让这座岛上的道德沦丧。我们一边召集赞同我们组织的宗教家来到这座岛上，同时也对岛上的人民宣传我们的提倡杜绝人造生命行为的理念；我们为了遏制军事独裁继续执政，也已经计划好要暗杀福丁布拉的行动了。

    什么？

    这是为了让这座伊里甄斯岛重新取回健全的道德观跟民主，我们必须成为引领伊里甄斯走向正轨的斗士。你有充分的理由想打倒福丁布拉，难道你不想为艾坎他们报仇了吗？如果你想，那么就加入我们吧！比起一个人孤军奋战，有其他人的协助更能够完成杀掉福丁布拉的计划。我答应你，我们会帮你的。

    雷整个人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不要同伴。我不会让你们杀掉福丁布拉的我走了。

    面对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要走的雷，拜伦硬是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给拦了下来。

    等一下，雷！我们

    要杀死福丁布拉的人是我！我才不需要借重你们的力量呢！

    雷，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想亲手为挚友报仇的心情。所以我才说我们要帮助你呀！

    放手！

    不，如果你不点头我就不放。

    我无法认同你们的想法。

    雷毅然决然地开口说道：

    虽然我跟艾坎都反对生产克隆生物这种行为，不过我们从没想过要把已经被制造出来的克隆生物跟人造体全都杀掉。我坚决反对这种做法，不论他们是人造体也好、是克隆生物也罢，他们都是拥有生命的。你们的论调跟杀人没什么两样，我绝对不认同你们的理念。

    那是商品呀！所有不合法的商品都应该处理掉。

    雷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人造体不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对，正因为他们不是东西，所以不能存在于这个个世上。

    即便雷的言行已经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怒，不过拜伦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大部分的人造体跟克隆生物都没有繁衍后代的功能。他们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剥夺了这种器官。不过有些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却连生殖器官都没有摘除。那些非人的东西会混入人类之中，并且毁掉人类的遗传基因，这难道不让人觉得恐惧吗？容许他们存在的行为，终将为人类带来毁灭。如果管理进行的彻底还可以避免掉这种情况发生，不过已经有许多便宜货在海外以秘密交易的方式进行买卖。除此之外，那些人造体甚至有可能成为未知病毒的传播媒介。要是真发生这种事，那么这座伊里甄斯岛不就成了促使人类灭亡的核弹发射钮吗？恢复人类对神旨的遵从和岛上的秩序，是伊里甄斯重生的唯一道路。而且针对眼前这个背离重生之道的独裁政府，我们一定得要尽早将它整个推翻掉。

    拜伦用双手紧紧扒住了雷。即便雷激动地想要将他甩开，却摆脱不了他强硬的力道，迟迟无法如愿。

    你是海外来的人吧？我想现在的你一定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光凭着一股满腔热血的正义感是无法改变这座岛上的人民的。我是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的，我从小就对这种玩弄生命讨生活的方式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然而，这个岛上从没有人愿意听我诉说心里的这种异样感受。为了让这座岛上的人民从罪孽中清醒，我们必须要彻底整顿这座伊里甄斯岛。

    彻底整顿？

    在拜梭特爷的葬礼中，军方跟黑市之间挂钩的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了。你也一定清楚，即便我们为这座伊里甄斯取回了民主，只要岛上人民的意识一天没有改变，那么这座岛屿永远都无法摆脱基因索多玛城的称号。若是做法太过温和，那么我们永远无法终止克隆生物继续在岛上出现。我们必须连同这座岛的体制将伊里甄斯的现况整个给推翻掉。我们必须再推动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将以我们组织作为中心，成为一次真正的改革。雷，如果有你，我们就可以办到！雷！

    我要走了。

    他拨开了拜伦的手，朝着店门口走去。此时雷仿佛从自己身后听到拜伦大声宣示自己不会放弃游说的意图，不过朦胧的言语已经为嘈杂的音响吞噬，让雷无法清楚辨认出拜伦究竟说了什么。诡异的灯光在店里来回穿梭。昏暗的夜总会中，拜伦脸上严肃的表情始终没有一刻舒缓下来过。

    我不会放弃的雷。

    *

    雷走出了与拜伦会面的夜总会，任凭雨水不断的打在自己身上。廉价的霓虹灯在雷被雨打湿的脸庞上闪烁。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慨充斥着雷的胸口。他强忍着想要大声咆哮的冲动，刻意站在深夜的雨中让雨水冷却自己的情绪。

    刚才雷甚至想要抓起拜伦的衣领直接赏他一拳。竟然说什么要消灭所有的人造体。这句话显示出拜伦处事方式的天真和草率。所谓无知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状况，而拜伦正是如此好无所觉地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这种话。对雷而言，这根本就好像是亲耳听到：我要消灭你一样。

    事实上，拜伦说人造体的遗传因子会因为生殖繁衍的行为而混杂进自然人的基因之中，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而雷的体内也已经存在着异于人类DNA的排列组合。他们不能与自然人交配，所以被政府当局归档管理着，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使得他们总是被当成东西看待。

    （我跟这些人造体一样。）

    雷走在雨中显得蹒跚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朝着狭窄的巷弄内的墙壁狠狠搥了一拳。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暗杀福丁布拉？

    你们想要杀他吗？

    就凭你们几个有这种本事吗？不要笑死人了！雷方才差点面对拜伦露出了嘲讽。

    杀死他？杀死福丁布拉？

    （只有我只有我才有办法做掉那家伙！）

    对雷而言，有资格杀死冯的人只有身为后来者的他一人而已。他是唯一一个以后来者的立场面对福丁布拉的放逐之子。只有他有资格判断是不是该杀死福丁布拉。此时雷强忍着心里忽然涌出的莫名执着，同时也因为拜伦的言论而出现动摇的心绪。

    （我们对人类而言是有害的吗？我们无法融入人类社会？因为我们很危险，所以必须要被消灭掉吗？面对这样的问题，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福丁布拉，你会怎么说呢？你面对这种问题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连挚友杰契司也不知道的真正意图，福丁布拉唯有透露给雷知道。他的言论深深的影响了后来者，雷的意志。

    福丁布拉曾教雷不要盲目听从心里被人灌输的本能行事，要他好好想想自己的存在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这些话对雷而言仿佛成为让他得以从本能的束缚中解脱的咒语。他也为了寻找自我而战，跟雷一样。因此雷非常渴望能够听到福丁布拉口中的答案。

    （我们的DNA回味人类带来灭亡？即便发生这种事也没有关系吗）

    无情的大雨毫不留情的打在雷的身上。此时，雷才终于得以正视自己方才听到拜伦说话时心里萌生的强烈痛楚和激愤的懊悔。

    （抱歉，艾坎）

    雷觉得自己是个薄情的人。他已然忘记要为艾坎报仇的事。艾坎丧生时雷心里那个怒不可遏的憎恨如今早已消失不见。

    （我真是一个不可靠的朋友）

    你一直站在这边不动，别说感冒了，在感冒前就先被车子撞死都有可能呢。

    阴暗巷弄彼方传来一个唐突的叫唤声，让雷猛然抬起了头。他看到斜坡上方有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撑着伞面对他。他不需要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因为光是看到他的身型便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杰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就知道。

    他似乎是在店内看到雷和拜伦的互动而察觉到了什么，杰契司取出手机，语带讽刺地对雷开口说道：

    我来接你了，王子殿下。

    雷的行踪被杰契司用电波侦测的方式锁定，他忘了将手机的电源关掉了。现在的雷就连逞强的力气也没有，他就这么让杰契司领着坐进了杰契司停在附近的车子里去了。空气雨刷吹走了打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强烈的雨势在车前的灯的光线中变得更加凶猛。

    刚刚那个客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加入他们的新兴宗教。

    听到雷的回答，杰契司楞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雷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回应。

    他是上帝之锤的领袖。

    你说什么？

    是艾坎的朋友。他要我加入他们的组织，不过我拒绝了。

    这个最近活动频繁的恐怖组织，杰契司也理所当然地听到许多跟他们有关的情报。除了军方、黑市之外，甚至连遗传因子工坊的专家也被纳入了他们恐怖攻击的对象。

    你被一群麻烦人物给盯上了呢！

    他们似乎不单纯以推翻福丁布拉的军事政权为最终目的，甚至打算要把所有的人造体从这个世上铲除掉。开玩笑，我才不会成为他们的同伴呢！

    将人造体从这个世上铲除掉？这话可说的太过分了。他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呀？我是有听说这个组织的成员好像都是些不知节制的极右派分子

    那个首领说，他们要防止人造体的遗传基因混入自然人之中。大概就像要守住纯粹的血统而企图把杂种全部扑灭掉的说法啦！不过说起来也对，像我们这种不是人的基因混入他们子孙体内可是非常危险的事呢！我们带着又是昆虫、又是动物、又是微生物的基因混入人类社会，这跟恐怖攻击也没什么两样嘛！

    雷，我可没有这么想。

    你少胡说八道了。你一定也觉得我是一个应该要被政府列管的东西吧？你也觉得我们不应该跟你们这些自然人拥有同等的权利吧？

    人造体的遗传因子虽然有所不同，可是他们同样是拥有心的人类。我们并没有像你想的那样认为他们都不应该享受跟人类同等的权利。

    那如果我跟瑟蕾娜结婚，生了小孩，你会打从心底希望那个小孩出生吗？

    杰契司听到雷口中冒出如此唐突的问题，猛然踩住了刹车。强烈的刹车力道差点让车子后轮都翻了起来。车里的杰契司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副驾驶座的雷。

    你说什么？

    你看吧，你也不能接受这种是不是吗？

    雷带着失落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们要让人类灭亡再简单不过了，只要跟人类结婚，然后生很多小孩，经过几个世代的繁衍，从人类体内的基因开始着手，你们就彻底完蛋了。

    听到雷的说法，杰契司猛然揪起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雷看，而雷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杰契司却忽然将雷紧紧抱住。雷惊讶得不知所措。杰契司用那一双粗大的手，什么话也没说便将雷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杰奇。

    剧烈的雨势拍打着杰契司车上脱漆的引擎盖板。一对车前灯静静地照亮了深夜的坡道，豆大的雨滴宛如图钉一般落在地上的瞬间弹跳了起来。

    *

    同样的雨夜，福丁布拉一个人坐在寝室里的沙发上，看着雨水拍打着墙上的玻璃窗。他肩膀上的伤势已经快要痊愈，不过绷带还没有拆掉。

    雨愈下愈大，外头已经传出了轰然的雷声。

    你还没睡吗？

    房门入口传来一名少年的声音。是安洁。他连门也没敲就把头探了进来。打从数年前开始，冯就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他就睡在冯的隔壁，想过来随时就可以过来。

    怎么了，安洁？觉得雨声很吵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你好像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

    听到安洁所说的话，冯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我本来就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只要睡上三个小时就已经足够。不过倒是天快亮了，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你睡不着吗？

    安洁来到了沙发旁，像只猫一样蜷着身体坐到冯的身边。

    你在想谁的事情吗？

    安洁将自己的一双与冯有着相同眸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冯开口问道：

    是雷尔提吗？

    冯没有回话。

    即使冯不说话，安洁也能了解他的想法，毕竟这样的思绪已经存在冯的心里好一阵子了。

    安洁，你呢？你觉得那个小子怎么样？

    我讨厌他。

    安洁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

    因为他想杀我吗？

    这也有，不过比起这点他总是占据你的心绪更让我觉得讨厌。

    此时的安洁带着宛如对父亲撒娇一般的眼神仰望着冯。

    安洁

    我知道啦，冯。你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而我则是你不可或缺的武器。比起在里岛那种屎烂般的妓院里头被当做破抹布一样使唤，现在待在你的身边，已经像是处在天堂一样了。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够成为一个人。

    话虽如此，不过安洁还是忍不住微微别过头对着冯开口道：

    不过我想问你，对你而言，雷尔提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他为什么会有跟我们一样的眼睛？

    他是我的同类。那一双眼睛正是我们拥有共同身世的印记。

    那我的呢？

    你不一样，你是我从里岛带回来的。你只是恰巧跟我们拥有同样的眸色而已。

    这跟安洁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说法一样。不过冯告诉安洁，当他看到安洁的眼睛时也会联想到自己的孔雀眼，于是才将他留在身边。

    冯，我真的可以杀掉雷尔提吗？

    此时窗外穿过一道闪电，冷不防的照在冯难掩惊讶的脸上。

    你要我杀掉其他人的时候总是不会有任何犹豫。不过唯独面对雷尔提却可以很清楚地从你的脸上看到你举棋不定的模样。

    没这种事。他很危险，危险到让我必须派遣最新型的死神杀掉他。

    我们不能让雷尔提变成我们的伙伴吗？我总觉得其实你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如果他可以成为我们的伙伴的话

    安洁！

    听到冯的斥责，安洁像是受惊小狗一般肩膀在瞬间发出了颤抖。

    你不要自作聪明，你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对对不起。

    那家伙是为了否定我而存在的，除此之外他不具备任何意义。

    （冯，事实上不是如此）

    安洁能够感受得到，在冯的心中对雷其实抱持着相当复杂的想法，他的眼眸总是不时透露出这一切。那是一种仿佛望着一面古老的镜子，看着一张陈旧的照片一般既怀念又尝尽苦涩的沉痛心情。

    （可是我却无法进入你的心里）

    既便如此，安洁却也可以释怀。只要能待在冯的身边。即使无法让冯对他敞开心房也无所谓。现在这样的关系让他觉得安适，是他在这个扭曲的世界中唯一的幸福。

    对了，冯，我打听到了杰奇这个人跟你的关系了，他是你军校时期的朋友嘛！

    你从谁那边听来的？

    尼可拉斯。他说这个叫杰奇的人现在离开了军队，在经营一家酒吧。在你中枪的时候他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你呢，你记得吗？

    嗯。

    当冯取回意识，神智还不太清楚的时候似乎隐约听到杰契司差点要被亲卫队赶出去而跟他们大声争吵的声音。

    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那家伙没有我是不行的啊！

    （杰奇）

    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窗边。深深埋在夜色里的庭院时而因为闪电而透出几株雪松镶着银白边线的剪影。他伸手拂开窗边有着细碎褶皱的深蓝色天鹅绒布帘，静静注视着落地窗上点点滴滴的雨水。

    结果我没办法实现我所许下的诺言。

    咦？安洁不解地应了一声。只见冯转过头来，淡淡地开口说道：我背叛了我的朋友。

    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安洁不禁睁大了双眼。

    冯。

    既便如此，冯却也无法回头了。

    因为箭已离弦，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

    这天的伊里甄斯岛上晴空万里。

    位于盖能山东麓艾斯旺区内的军方研究设施今天竣工。那是数个月前在艾坎所领导的集团式恐怖攻击之下被破坏掉的研究所。为数众多的黑色军用车一起聚集到了这栋新完工的建筑物前方。其中，伊里甄斯总统福丁布拉也在场。他遭到枪击的肩膀还没有痊愈，此时仍旧用一条三角巾将手腕吊在胸前，不过在执行公务方面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窒碍。至于陪着他来到现场的人则是亲卫队长尼可拉斯??罗登。

    这间研究所拥有最新颖的各项设施。其中设置的防恐保安设备在军方的研究所中更是属于最为严密的层级负责介绍的研究所所长带着满脸得意的笑容如此解说着。

    福丁布拉，你还好吧？

    在所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研究所各项设计的同时，尼可拉斯从侧面对冯开口问道。

    如果累了就让我跟他们说一声，你好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我没事。

    冯带着他那一贯如钢铁般坚毅而不为任何事情改变的表情轻轻的摇摇头。

    关心是好，不过过度关心可是会叫人感到厌恶的，尼可拉斯。虽然我现在多半处在政治圈中，不过我终究还是一个军人，不认为我的年纪有大到需要如此过度保护。

    尼可拉斯面对比起自己小了三岁的冯这般斩钉截铁的说法，实在没有适切的理由反驳。

    不过，你的身体还没有痊愈，所以是不是不要太过勉强才好。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立场。

    对尼可拉斯而言，这已经是半年内冯第二度遭遇危险了。虽说参加拜梭特爷的丧礼是属于冯的私人行程，尼可拉斯却也对于自己没有在场保护自己的主子感到懊悔。

    可是如果你每遇到一次这种事情就要切腹一次，这我可受不了。不要这么神经质，尼可拉斯。

    说是这么说

    冯让研究所所长领着参观了整个研究所之后，多位跟军方有雇佣关系的建筑业者和其他相关人士都在这时候从入口处走了进来。当冯跟所有人打完招呼的时候，尼可拉斯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人影，小声发出了惊讶的感叹。在这个空间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一名青年站在该处始终将视线紧紧扣在冯的身上。这名青年有着足以吸引他人目光的强烈存在感，是个拥有褐色肌肤的黑发青年。他的年龄大约落在三十岁前半,外貌则是一张带有东洋血统的长型脸庞。那一副高挑纤瘦的身材让身上的西装显得非常自然，没有表现出特别警戒的模样，却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贾尼斯

    尼可拉斯口中下意识地吐出了男子的名字。这名叫做贾尼斯的男子也投以微笑回应，同时走向了冯和尼可拉斯。

    福丁布拉，你还好吧？

    好久不见，贾尼斯???雷诺。

    他是冯的旧识，两人彼此握手寒暄了一番。

    拜梭特爷的丧礼可真是让你遇到了一次大麻烦呢。这阵子里岛那些喜欢恶作剧的老鼠好像繁殖的太快了些喔！

    一直以来多亏贵公司居中协调军方和民营业者之间的技术交流，真是感激不尽。

    哪儿的话，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要能对伊里甄斯军方的发展做出贡献，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做。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不要客气。

    接着只见他又转头面向了冯身边的亲卫队长。

    我们真不知道几年没见了，尼可拉斯?罗登。

    是啊，七年了吧。

    七年不见，你看起来变得更威风了呢！真不愧是连哭闹的小鬼看到了也会闭嘴的亲卫队长，魔鬼罗登上校。

    你还不是。听说你继承了家业了？

    是啊，我现在正带领着整个集团在商场上艰苦奋战着。毕竟我们集团里的干部都还年轻嘛！

    真了不起，我想你大概很忙吧？不过如果有时间还是一起出来喝一杯吧！

    也是啊！大家聚一聚，聊聊当年在军校里一起奋斗的往事应该不错。那我就期待啰！尼可拉斯。

    此时一辆黑色公务车终于驶进了门口的回转道，冯和尼可拉斯便先一步坐进了车里。即便车子发动引擎，驶离了研究所的大门，车内的尼可拉斯却仍带着怀念眼神回头望着目送他们离开的贾尼斯?雷诺。

    有别于尼可拉斯依依不舍的模样，车里的冯则始终望着前方。

    对了，他是跟你同寝室的室友嘛！

    是啊，也是一个不错的竞争对手。当时我是第三，贾尼斯第二而首席宝座则永远都是你的，福丁布拉。

    尼可拉斯飘向远方的视线落在自己年轻时的记忆中。

    我听说他为了继承家业而离开了军队，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他。

    要是他还留在军队里的话，想必已经爬到高位了。

    冯说着望向前座上方的后照镜。

    雷诺家的继承人呀

    *

    许久不见的里岛依旧展露出了不夜城花枝招展的模样。完全不知道收敛的霓虹灯淹没了整座都市里的每一条巷弄，没有节制的音乐和看板全都竞相试图压倒对方，以对外昭示着自己的存在。然而，这种吵杂的宣传方式却也让他们全都一起没入了这片喧噪的大海之中。克隆女性今夜依旧大胆地裸露着肌肤招引客人，雷在几度经历过这样的氛围之后也终于习惯了这种吵闹而空虚的气息。他伫足街角，无心地听着酣醉的酒客对旁人撒娇的声音。

    （结果就算死了一个黑街老爷，也不会有所改变）

    雷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想，是因为此时他感受到了里岛悼念拜梭特爷的哀伤气氛才没过几天，又不知不觉的被纵情声色的气息给吞没。

    花街柳巷之中有些店里甚至可以看到已逝女星的名字，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间店是以这名女星克隆人为主的专卖店。雷几度被这些克隆女性拉住了衣袖，不过他总是千篇一律地谎称自己有性病而将她们全都赶走了。这是在这里摆脱这些麻烦最好、也是最快的手段。

    他走进了一条数个月前也来过的小巷道内，眼前一个人鱼型的女性人造体就仿佛时间完全没有流动一般摆出了一样的姿势窝在布满绿藻的水槽之中。

    （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还是跟以前一样。）

    伊里甄斯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是一座既稳重又美丽的都市，因此久没有来到这里几乎已经要让他忘记这座岛基因索多玛城真正的模样。

    他已经拒绝了拜伦的游说，不过却始终无法忘怀当时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是吗真正的问题在于人造体该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是这样吗

    雷将自己当成了哈姆雷特，喃喃道出了脑子里徘徊不去的疑问，这才发现自己所脱口而出的问句竟让心情变得如此沉重。雷不禁对此感到懊悔。现在雷的心里有件事扔教他难以释怀，就是登肯至今依旧行踪不明。他猜想，如果是麦基的话也许握有一些跟登肯有关的消息，于是他来到了里岛，想去麦基的每日舆论报报社找他

    （糟糕，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脑中确实还留有眼前景物的印象，不过里岛的小巷子几乎都长得一样，一旦迷失了方向，便宛如走进一座迷宫般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雷迷了路，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小巷子里面四处徘徊。此时有只猫忽然从他的脚边冲了出来，让他险些踢到那只猫。

    啊，抱歉。

    猫儿不断地发出叫声。从外形看来它是只才脱离母亲怀抱不久的小黑猫。他的左右眼分别呈现出了香槟绿和水蓝两种不同的色泽。猫儿不怕生，凑到了雷的脚边不断地用身体磨蹭着雷的裤管，似乎没打算离开。

    项圈？是这附近店里的猫吗？

    由于这条商街上的商店多是专门贩卖克隆宠物和经由基因设计方式创造出来的小动物，因此这只小黑猫极有可能是从店里跑出来的商品。雷将猫儿抱了起来，猫儿便伸出舌头热情地舔舐这雷的脸庞。

    好了，我不是吃的东西啦!

    这短暂的瞬间，雷仿佛回到了天真无邪的孩提时代，口中自然地发出了笑声。

    尼刻？那是尼刻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雷的身后传了过来。他回过头，看到一名黑发青年一步步凑了过来，视线则落到了自己怀里的那只小黑猫身上。

    真的是尼刻！你这一个礼拜跑到哪里去了？我好担心你呀！先生，谢谢你，是你帮我照顾尼刻的吗？

    咦？雷惊讶的声音不自觉的从喉咙深处窜了出来。呃，没有，我是刚刚才碰到它的。

    不管怎么说都好，我好担心它呢。能找到它真的是太好了。

    雷没多想，顺着青年的动作便将手中的猫儿交还到了他的怀里。

    那没事我就先走了。

    啊，请留步，我想跟你道谢。

    不用了，我没做什么值得让你麻烦的事情。

    别这么说嘛，这样我会觉得过意不去的。至少让我请你喝一杯，不会留你太久的。

    这是一位非常拘泥于礼数的青年。雷一边觉得这样一位青年真是和这个里岛格格不入，却也没有多加拒绝的答应了对方的请求。青年说他的车就在出了巷子的大马路旁，结果一去竟然看到了一辆高级的黑头车。看来这位青年的教养是出于他事业上的成就使然。

    雷蒙，我刚刚看到一只长得很像尼刻的猫，下车找了十分钟左右竟然找到了。现在你可以开车了。

    雷跟着青年的脚步一同坐进了铺满高级皮革的黑头车后座，接着便听到青年对车前的驾驶如此开口说道。这是雷生平第一次坐在这么豪华的高级房车里头。这名青年将猫儿放在膝上，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部。充满企业家风范的他让雷觉得身旁好像坐着一名不知打哪儿来的贵族一般。

    尼刻的眼睛颜色很漂亮吧？这是天生的。它的父母亲也有着同样眸色的眼睛。

    你喜欢猫吗？

    是啊，我们家世代都是猫的俘虏，你呢？你比较喜欢狗吗？

    家母对于猫有点过敏，以前我曾经把一只野猫带回家，结果让母亲害怕得一个人躲到二楼去了。

    怕得都躲起来啦？哈哈哈，这有趣。

    青年除了黑发之外还有一身褐色的肌肤、深邃的眼眸，尽是散发出了一股异国的气息。尽管冯也是黑发，但却和眼前这名青年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眼前的青年没有多么闪亮迷人的明星魅力，不过却有着十分聪慧的眼神。

    青年的车带雷驶进了里岛的高级区，上区。这里是穷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去的会员制酒吧，让雷马上心生怯意。

    不、不、不行啦！这么高级的店不会让我进去的！

    青年说要请雷喝一杯，让雷以为大概是在附近的酒吧在吧台前站着喝一点小酒。然而青年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带着优雅的举止对雷招手。

    别担心，你是我的客人，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去。

    装潢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间来头不小的高级酒吧。从琥珀色的柱子到天鹅绒沙发，就连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一看便可以知道不是一般压克力透明材质能做出来的自然色泽，而是使用了真正的水晶材质。除此之外，店里更采用许许多多精致的雕刻和瓷器当做摆饰。也许里面没有一件赝品。雷紧张的全身僵硬，这里和方才那个充斥着克隆阻街女郎的里岛仿佛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若非富豪中的富豪，恐怕一辈子也别想走进来吧，雷就置身在这么一间超级高贵的酒吧里。店里的工作人员一齐向他深深地鞠了躬，看来这名青年大概是这里的常客。

    （这家伙是什么来头？难道是里岛的买家不过若是如此，他的品行却又好的吓人。）

    侍者问他要喝点什么时，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随口便点了啤酒。招待他的青年也跟着叫了一杯跟他对杯干了起来。不过这杯之后，对方似乎只点一听便觉得昂贵的白兰地，一杯接着一杯。

    你叫什么名字？

    雷。

    雷幸会，我叫贾尼斯。

    这名叫做贾尼斯的实业家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雷不习惯这间酒吧，亲切的开口带起了话题，试图缓和他的紧张情绪；从猫、衣服、运动比赛，一直到贾尼斯提到他是来自海外的外国人，雷才终于放得开来，跟他聊起了自己祖国的话题。

    此时的贾尼斯让雷觉得他应该不是黑市的人。虽然贾尼斯声称自己在伊里甄斯工作，不过雷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里岛人士特有的阴险性格。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出生于富豪之家，继承家业而显得一帆风顺的少爷，身上那股高贵的气息就是与众不同。

    酒精在血液里扩散，雷原本显得紧张的谈吐也在神智得到舒缓的同时变得毫不保留，使得他俩对话的内容在不知不觉之间便移到了冯的军事政权上头。

    原来你对现在的军事政权抱持着疑问呀。

    贾尼斯的一句话让雷猛然清醒。他忽然惊觉到自己身为反政府志士的身份极有可能在对方面前曝光，因而对于对方接下来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词抱持相当程度的警戒。然而他似乎没有针对这个方向继续追问，只是带着闲聊的语气跟雷谈起了福丁布拉。

    的确，我知道他在揭竿起义的时候确实是以打到黑市作为目标。他想为这座伊里甄斯摆脱非法改造遗传基因的束缚，振兴伊里甄斯在国际间的名声。因此，百姓对于冯的政府迟迟没有进一步行动的做法难免有些抱怨。

    （冯？）

    雷没有听漏这个语带玄机的称呼方式。在雷的认知之中，会直呼伊里甄斯总统大名的，除了跟他关系亲近的人以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这让雷显得有些惊讶。

    （这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之所以没有急于铲除黑市是有他的考量在的：第一是产业问题。现在伊里甄斯岛上有八成以上的经济都是仰仗遗传因子设计工业在支撑，若是现在动手，那么岛上的人民反而会因为突然性的失业所苦。若没有先行扶植其他产业，那么他绝对无法在此刻对黑市出手。如果要在避免剥夺人民生计的情况下与国际间进行贸易协商，那么第一步绝对是要先另辟岛上的经济基础。这方面的作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准备。虽然说整个伊里甄斯的政局是由独裁政府所掌控，不过这并不代表政府可以无视岛上的民生基础，一意孤行地推动自己的政策。

    贾尼斯阐述的想法让雷觉得新鲜。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伊里甄斯的居民用这种角度评价福丁布拉的施政方针。

    我猜他当初的目标就是掌握里岛。为了化解伊里甄斯实际上是黑市与蒂尔塔行政广场两个政府掌控呃状态，他必须要统一岛上的权威。

    这怎么说？你想说福丁布拉的做法是要将里岛也纳入政府的管制下吗？

    也许他有这么计划吧。

    所以那些非法的人口买卖都会由国家接单公开进行啰？开什么玩笑！

    不，这不是他的目的。我想他的考量搞不好是要借此掌握那些非法遗传基因改造工程的买家，并且试图动摇他们的实力。这么一来，他的伊里甄斯政府就可以掌握世界权贵们的弱点了。

    这样的揣测让雷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此时贾尼斯那一双令人难以捉摸的黑色眼眸映出了蜡烛的火光，他举起了桌上的白兰地酒杯啜了一口。

    然后真正恐怖的才要开始。推动世界前进的高官权贵几乎全都是伊里甄斯的顾客，而冯又掌握了他们的弱点，那么他究竟会对这个世界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一股寒意沿着雷的背脊攀上了心头。他从没想过福丁布拉的真正意图竟有如此深沉的布局。同时，贾尼斯敏锐的洞察力也着实让雷吃了一惊。如果他的说法一切属实，那么福丁布拉的企图也未免太可怕了。

    我是这么想的啦。

    仿佛前面说的全都是鬼扯一般，贾尼斯露出了敷衍的笑容。

    当然这一切都得要我真的摸透了冯的想法才有可能发生，你听听就算了。

    雷带着一副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眼神，蹙着眉头注视着贾尼斯。

    那么，到头来福丁布拉真正的目的到底是

    这就难说了。根据他的做法，他可以让遗传基因改造工程在政府的管辖之下杜绝非法人口买卖，让人道主义回归到这座伊里甄斯岛上；或者，他也可以借由将黑市纳入国家管理，使这些利益从个人手中接过来收归国库所有。

    贾尼斯注视着白兰地酒杯的表情，宛如一个占卜师面对昏暗光线下的水晶球窥探未来的景象，隐约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不论伊里甄斯的未来如何，全凭身为独裁者的冯个人的一念之间来决定，而这正是令我们感到恐惧的原因。

    雷将双手手掌交叠放到了桌面，视线的焦点则有意无意的落在眼前的蜡烛上。

    （一切都任由他的意志决定吗）

    雷带着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陷入了沉思。贾尼斯则在一旁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

    你该不会跟冯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又一次锐利的发言让雷猛然一惊。

    你没头没脑胡说什么！

    没有啦，因为你的眼睛嘛！那双眼眸的色泽看来跟冯几乎如出一辙，所以我才会这么猜想的啦。毕竟孔雀眼是很少有的特征。

    嗯，这是

    雷不愿意让那些黑市贩子又将自己当成商品追捕，因此他在里岛都会戴上墨镜遮掩，不过店里的光线昏暗，所以他此时已经将墨镜给收起来了。

    嗯，也许是吧。搞不好我跟他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也不一定。

    不知是否是酒精舒缓了雷的心防，加上眼前这个陌生人又与自己毫无干系，让他能够放开些许顾及谈论自己的故事。

    也许我们真是什么兄弟吧

    贾尼斯将右手食指的指尖抵到了自己眼窝侧面的颅骨，爱着暧昧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雷。

    贾尼斯有兄弟姐妹嘛？

    嗯，我有一个哥哥。

    这样啊，那你是次男啰？

    嗯，不过这位哥哥已经过世了。

    雷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开口道歉：

    对不起，我真是失礼

    没关系。他是一位好哥哥，不过我想他也许不适合继承公司吧。父亲对他的期待过大，反而令他无法承受而崩溃了。

    他说完随即将眼前的白兰地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那现在是贾尼斯继承公司啰？

    是啊。公司里的那些老狐狸总是瞧不起我，他们大概都是觉得我这个次男少爷一定很好料理，大意之下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教训呢。

    哈哈哈，所有的次男少爷都像你这样吗？

    你呢？你在家里排行第几？

    雷想了一下，告诉他自己排行第十二，听了贾尼斯整个人楞了一下。

    你妈妈还真是豪气呀

    雷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谈得来的关系，他与贾尼斯对话的过程让他觉得十分开心。结果他们话匣子打开了就没停下来过，等到离开酒吧已经是深夜一点钟左右。

    *

    贾尼斯看到雷酒喝多了，安心说：都已经这个时间了，你要不奥干脆在我们家住一晚呢？然而，对雷而言初次见面就让对方大掏腰包请客喝酒，现在还要他住到人家家里，这实在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别，别担心~我有朋友住在附近，嗝~

    一时放松让他多喝了好几杯，现在连舌头都不太听话了。此时贾尼斯的司机忽然打电话来，谈话中的贾尼斯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雷，不好意思，要来接我们的车子引擎出了些问题，现在我马上叫备用车过来。

    啊~不用麻烦啦！我，一个人就可以回去，嗝~

    可是你的脚步看起来不太稳呀

    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阴暗处传来。下个瞬间，一个黑影快速地跃出了小巷子，朝着他们两人攻了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贾尼斯整个人僵住了。这名恶汉朝着贾尼斯挥来的开山刀在浑厚的金属撞击声中被雷用随身携带的护身用**挡了下来。

    这一击让雷的醉意全消。

    你不是死神吧？

    瞬间恢复清醒的雷带着锐利的目光恶狠狠地瞪视着眼前的恶汉。对手则快速地挥出手中的刀刃朝着雷连续祭出凶猛的攻击。然而，其中的每一道攻击所画出来的轨迹都让雷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他以最低限度的身体运动避开对手所有的攻击，接着飞快地占领了对手身后的空隙，一把勒住这名恶汉的颈子。

    真不堪一击。你的目标是谁？是我吗？还是！

    恶汉不顾雷的问话，勉强回头取出一把掌心大小的**扣下扳机。雷瞬间避开了子弹的路径，伸手扣住了呃恶汉的下颚，顺势变摘掉了他的面具。

    你是！

    雷记得这张脸。他的脑中瞬间窜过了日前安洁从他和杰契司手中带走一名逃亡的克隆少女时，身旁带着一群随从的景象。这名恶汉就是当时与安洁同行的兽人。

    对方抓住了雷的空隙，一脚将他踹开，同时也趁着雷失神的瞬间钻进了巷弄之中消失了踪影。

    雷！你没事吧！

    贾尼斯赶忙跑向吃了对方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雷身边。

    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察觉到方才那名兽人男子狙击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贾尼斯。此时贾尼斯也将视线移到了那名兽人男子离去的方位开口说道：

    那是人造体吧？其实日前我也遭到人造体袭击。虽然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就是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成为人造体攻击的对象？

    我不知道。也许是看不惯我平日的所做所为吧。不说这个了，你很厉害呢，雷。你的动作快到让我根本看不清楚呀！比起一般的保镖，你实在是强的离谱！

    他说着便伸出了手。

    怎么样？我想雇用你的才能！要不要来当我的保镖呢？

    *

    雷面对贾尼斯突出起来的提议，慎重地回绝掉了。尽管对方盛情难却，不过此时的雷根本无心为了保护他人而卖命。贾尼斯迟迟不肯放弃，不过这个想法最后还是因为无法说动雷而作罢。

    真叫人感到遗憾。你不愿意，那也没办法了。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今晚跟你相处的很愉快，希望哪天你还可以陪我聊天。

    几只具有荧光性的飞虫围绕着闪烁的街灯在暗巷中飞舞。雷坐上贾尼斯特地请人派来的车子，被送到了位于闹区的每日舆论报报社门口。他离别前，贾尼斯将他的名片递给了雷，上面写着他的手机电话和电子邮件。

    谢谢你的招待。今晚发生的事尽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也很愉快。

    在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时，恰巧麦基正从他的办公室大厦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运动衫和夹脚拖鞋站在门口。

    咦？嗨，雷。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呀？

    听了声音后，贾尼斯也注意到了麦基。然而却随即一个转身便躲进了车内。尽管身段优雅。不过从时间点判断，怎么看有像是要避开什么。

    雷，再会了。

    他透过窗子和雷道别，接着便看到车子驶向克隆商店看板底下的巷弄，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中。

    站在雷身后的麦基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愣住了，差点没让叼在嘴上的香芋给滑落嘴边。雷以为他只是因为那一辆与这个街道格格不入的高级房车出现而感到讶异，却听到他问：喂，雷，那个人

    他是我今天刚认识的朋友。我捡到他的猫，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偶然的机缘却受到他隆重的招待

    他不是贾尼斯?雷诺吗！

    麦基脸上那一架圆框眼镜滑落到了鼻尖上方，圆睁着双眼难掩惊讶地道出了贾尼斯的名字。

    贾尼斯雷诺？你认识他？

    什么认识不认识！他可是雷诺家的继承人，是里岛的超级名人呀！

    雷诺家是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麦基轻轻敲了雷的投。

    他可是伊里甄斯最大的克隆通路商?雷诺集团的少爷呢！

    最大的克隆通路商！

    嗯。雷诺集团的创始人亚伯特?雷诺可是为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建立起第一个大规模克隆商品买卖通路的伟人呢！还不止这样呢！据说他们雷诺加的继承人，每一代拥有黑市老爷的称号，可以参与左右黑市走向的沙龙议会呢！

    黑市老爷

    雷这才知道今晚与他一起把酒言欢的男子究竟拥有什么样的身份黑市老爷的继承人？是说贾尼斯吗？这不是真的雷为此感到惊讶不已。

    他的父亲，嘉宝?雷诺在七年前过世，这个集团一度由贾尼斯?雷诺的哥哥继承。不过听说他那个各个相当无能，因此贾尼斯?雷诺便联合集团内的大老一起推翻了他各个的领导地位。如果记得没错，这大概是四年前的事。听说他吧自己的哥哥从集团总裁位子上赶了下来，逼得他自行了断，然后自己坐上了领导整个集团的大位

    怎么可能，那个人

    雷惊讶不已。贾尼斯曾说自己的哥哥已死，却没想到逼得自己哥哥自杀的人正是贾尼斯本人。

    雷诺集团总裁这么说来

    对，麦基口里叼着烟，对雷应了一声。他开口说话时的表情显得十分严肃。贾尼斯?雷诺，他正是执黑市沙龙议会的牛耳、拥有足以影响黑市走向的黑市老爷当中的一人。

下卷 EPISODE：8

    雷诺集团，表面上是以综合企业的公司名称经营各种业务，在海外也拥有许多大型企业。不过根据麦基所言，该集团的上一任总裁嘉宝?雷诺便是黑市老爷之中的三巨头之一。日前因为拜梭特爷过逝使得黑市企业多半面临严重的损失，然而这个雷诺集团之所以能在这场暗杀风暴中站稳阵脚，据说都是因为贾尼斯?雷诺这名年轻总裁精明干练的应运手腕才使得该集团的事业不受影响。麦基说，这也代表着目前的黑市正在进行一场世代交替的活动。

    据说这名年轻总裁贾尼斯?雷诺是军队出身的。他是冯?福丁布拉和杰契司?樊在士官学校的同期。这让雷听了更是大为惊讶。贾尼斯之所以离开军校，似乎是由于哥哥继承了集团总裁位置需要帮手，所以被从士官须小召回集团做事。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人竟是黑市老爷的其中一人）

    这些具有冲击性的事实听得雷惊讶的表情全写在脸上。这么说来，这还是雷第一次跟黑市的人面对面谈话。这让雷不禁觉得，黑市这个巨大的敌人在今晚头一次具体地呈现在自己面前。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像贾尼斯这般拥有深度和优秀洞察力的人，竟会是在黑市沙龙议会中执牛耳的黑市老爷之一。此时他才惊觉原来伊里甄斯是个如此可怖的地方善良的市民阶级宛如神灵创世，制造着所有不存在世上的生物，聪明绝顶、为人宽厚又深谋远虑的贤者如贾尼斯，却是推动黑市克隆生物非法买卖的大黑手。真正的恶，是不会用一眼就能辨认出其本质的相貌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直到此刻，雷才终于在这座基因索多玛城中理解到这个真理。

    （是他他才识我真正应该打倒的对象要推翻这个黑市，他才是我真正应该狙击的目标。）

    然而，贾尼斯今晚对他所说的话却又在他脑中徘徊不去。真正要解决这个岛上的问题，决不是推翻黑市就可以完成的。这么做无法改变伊里甄斯。假设雷成功地推翻了这座基因索多玛城，那么这座岛上的人们又该如何生存呢？他必须为这座伊里甄斯岛准备好后基因索多玛城时代的道路，剔除碎石，并且让它通往理想的未来，这才是雷现在应该思索的问题所在。冯可能早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同时，他也早想到身为人造体的自己在那样的未来中又会处于什么样的立场。而雷呢？他该如何自处？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接踵而至。然而，雷的眼前却看不到任何解决这些问题的线索。这让他感觉好比置身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找不到该钤记的方向，一个人不断地徘徊着——

    我是分割线咯——

    至于杰契司，从拜梭特爷的丧礼过后便终日埋首于电脑桌前。这段期间，赫瑞修的营业时间也不像往常一样营业到天亮，时常在凌晨一点便早早熄灯打烊，之后便看他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电脑荧幕上。以往白天都是他休息的时间，然而现在他也几乎每天都往外跑，丝毫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空间。

    「哥，你最近都在忙着调查什么吗？」

    「恩，有点事情想要确认。」

    即便瑟蕾娜出自担心的问话也都让杰契司随口将问题丢了回去，从不把视线从电脑荧幕上移开。

    他在寻找某个人的下落。

    （我必须做些只有我能做的事。）

    某天，杰契司下了一个决定。在冯和雷彼此之间除了杀死对方和被对方杀死的命运之外，杰契司决定要为他们找出第三种结果；他必须让他们和谈以解除这个争端。为此，杰契司觉得自己有必要更了解他们放逐之子。于是，他决心找出潜伏于海外的《科学八杰》，藉由知悉净化程式的秘密而制止潜藏在雷体内意图杀掉前驱者的后来者系统。

    此时身为这个计划首席工程师的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已经辞世。杰契司为了找出其他剩下的七位科学家，正试图联系上过去在瑞腾堡研究所中任职的研究人员，藉由各种线索寻找剩余的七位《科学八杰》。这时候，他店里的常客成为他贵重的人脉。

    根绝雷从登肯那儿得到的情报，除了瑞腾堡博士以外的七位科学家，都因冯的命令而被流放到海外，然而除了瑞腾堡博士以外，杰契司根本不知道其余七位科学家的身份。这七名科学家已经隐姓埋名融入了跟过去毫无瓜葛的生活之中。杰契司打算找到这些人，并且直接跟他们碰面。

    从雷之前所说的话判断，登肯似乎知道这七人的下落。他曾说过用语放逐之子人格再造的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这个资讯是从放逐之子的后天培训部门《EditionMesia》资料库所获得。而从登肯透露给麦基知道的冯的DNA设计图看来，他也确实连接上了放逐之子基因设计部门《CreationMesia》的所有档案。

    当杰契司听到登肯杀掉了瑞腾堡博士，从博士手中夺取了连接净化计划资料库密码一事时，他怎么也无法平和以对。不过如果是登肯，他肯定干得出这种事来。如果登肯握有博士手中的密码，那么他就等于已经得到剩余七人手中的密码了。这些人的奚落，登肯肯定知道。

    杰契司的目光紧紧扣在电脑荧幕桑完全没有移开的打算。他托着下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要找出剩余七位科学家的下落，直接找登肯去问是最快的方法了）

    哔哔，轻快的手机邮件提示音让杰契司回过神来。他打开邮件后忍不住兴奋地叫了出来。

    「太好了！对方有回应了！」

    杰契司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名曾经任职于瑞腾堡研究所的研究员，在杰契司的要求下答应与他碰面。在其他研究员都已经移居海外的现在，这名研究员是他唯一可以掌握的线索。他带着亢奋的心情赶紧在回信中与对方约定会面的时间——

    我是分割线咯——

    这位前瑞腾堡研究所的研究员是一名叫做伊内丝?佛罗伦斯的女性。已逾古稀之年的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个性沉稳的老妇人模样。在研究所因为瑞腾堡博士之死而关闭之后，所有的研究员都被强制遣送出国。两年前，他基于自己的意志而再次踏上了伊里甄斯这个故土。他与瑞腾堡博士生前已有四十年的交情，博士收养冯作为养子的事情他也知之甚详，杰契司约了他在蒂尔塔行政广场的大型购物中心碰面，随后便为了避开人群而走到一座公元的小板凳上向她问话。

    「我常听冯提到你的事呢！」

    对方劈头便是这么一句话，让杰契司还没开口就吓了一跳。这名名为伊内丝?佛罗伦斯的女性身着一件亚麻材质的连身洋装，将头发盘了起来，看来就好比邻将的亲切长者。昔日英气焕发的模样已不复见，此时她的嘴边泛起了看来相当温柔的笑纹，眯起眼睛对着杰契司露出善意的微笑。

    「在他来到博士身边的时候，他几乎将自己的心灵给封闭了起来。不过在他进了军校后，表情却变得柔和许多，感情也变得比较丰富了。就连休假的时候，他也为了不打扰博士工作而鲜少出现在研究所里面。不过冯偶尔会找我出来，告诉我他身边发生的事。当然，关于你这位与众不同的友人，他可是常常挂在嘴边呢！」

    伊内丝带着柔和的口吻和笑容点点头，然后又再次开口：

    「我对他说：你真是遇到一位好朋友呢！冯每每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公元的草皮上孩子们开心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喷水池畔一名年轻的母亲探头端详着婴儿车里的宝贝，似乎正开口对他说些什么。从树叶缝隙间筛落的阳光宛如玻璃碎片一般，在徐风窣窣之中闪耀着七色彩虹。这是一个安逸的午后。

    「冯在与你的邂逅之中学会了人与人心灵交流的互动。当时的他让我觉得一切都将顺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一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为止。」

    当这位女性长者脸上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杰契司便马上猜到他所说的事件是指冯的净化程式失控这件事。

    那是在使馆学校时发生的事。那天冯和杰契司一群朋友们偶然一起来到了蒂尔塔行政广场。冯在这里遇见了杀死他模拟双亲的凶手。以这件事为契机，一场惨绝人寰的复仇剧码便紧接着在冯的人生中上演。

    冯当时近崩溃的摸样深深烙印在杰契司的心里，始终无法忘怀。冯下定决心要向这名杀死他模拟双亲的黑市人『报仇』。在他看到这名男子的瞬间，便从一个普通的士官学校学生化身成了复仇之鬼。他的执念与日俱增，眼神也变了样。日子不断流逝，有一天，他终于找到了这名男子位于里岛的住所。在他得知这个消息时，便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心系已久的复仇行动。

    这个无论冯用尽多么残忍的手段都无法释放心中怒气的仇人。然而，他的行为显然偏离了常轨。在一片血海之中，冯被溅起的血水染红了全身。他就好比一头野兽一般疯狂咆哮。赶往现场的瑞腾堡博士唯有使用麻醉枪才好不容易将这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给『擒获』。

    杰契司茫然地看着冯的手脚被铐上枷锁，好比一头危险的肉食性动物一般被带离了现场。

    「该不会，你当时也在场吧？」

    听到杰契司的问话，伊内丝?佛罗伦斯默默地点点头。

    冯的模拟双亲是反克隆暨人造体买卖运动的志士，他们被黑市密探所杀。事发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冯才刚刚『脱槽』。他被模拟双亲接手养育后没过多久就遇上了这起凶杀案。

    冯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模拟杀被杀。他的复仇行动极尽残虐之能事。就算再怎么疯狂的凶杀案都不过如此。当时他好比一个不断对着试题发泄心中怨气的厉鬼，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类。

    冯日复一日宛如厉鬼一般追缉着凶手的模样让杰契司看不下去。他追着冯的脚步到了现场打算组织冯的复仇行动，却被现场将冯带走的科学家们挡了下来。他们声称冯生病了，并要他忘掉当天发生的所有事件。杰契司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目送冯被这些科学家带走。当时他所感受到的战栗、惊愕，还有悔恨交杂的情绪，时至今日也无法忘怀。

    为什么冯的心情会失控成这样

    杰契司想破头也得不到答案。

    休息了三周后，冯终于才来到学校。此时他身心俱疲的模样却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让杰契司不禁要想：冯没有来学校的这三个礼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冯的眼神涣散，整个人完全没有干劲。无论谁找他攀谈都得不到回应。事后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他在得知自己身世之谜后的反应吧。

    （当时的他，那双眼神就好像在渴求某人援助一般）

    「你就是杰契司吧？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过去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是在那时候吗？」

    「对，就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是我开车送你回军校的。当时你为了冯，一个人在车上孤独地啜泣着。」

    杰契司翻开了朦胧的记忆，隐约想起了这么一回事。不过因为当时冯的模样实在太令他感到震惊，因此之后发生的事也几乎没有印象了。

    「其实当时博士有吩咐过我，要我把目睹这件事的你脑中这段记忆给删除掉。」

    「是冯的养父，瑞腾堡博士的指示吗？把我的记忆给删除掉？」

    「对，不过我犹豫了。原本我猜想你看到他那个模样，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继续当冯的朋友了吧？我很害怕这件事会成真。不过看到你当时哭得如此伤心，也让我洗清了这个疑虑。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包容冯的一切吧。他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朋友。」

    杰契司不发一语。这位挚友当时那般痛苦难耐的模样，也是杰契司人生中最为沉痛苦涩的记忆。

    「冯的养父瑞腾堡博士对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他认为冯是放逐之子的失败作。」

    这个答案让杰契司不禁瞪大了眼睛。

    「冯原本就是一个容易失去理性，在情感方面非常不安定的个体。他的脑在DNA设计上太过偏向激情。在后天培育部门《EditionMesia》的调整之下，才好不容易维持他情绪方面的稳定性。然而，如此危险的平衡却又因为模拟双亲被杀这个不幸的以外，而使得冯在情绪和理性上的稳定度过低，无法成为一个理性的领导者典型。换句话说，作为放逐之子，冯其实就好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一样。因此，博士对于冯能够成为放逐之子中最早推翻伊里甄斯政权，达到净化程式中第一个里程碑的事实感到相当惊讶。」

    不过或许这个结果其实是一种必然性，冯身上那充满爆发力的热情和坚定的意志正是他足以对周遭带来强大影响、并且成功推动这场政变的主因。带着那般具有强烈波动的心绪，冯修正轨道的力量也非常强大。周遭的人们恐怕就是被他这般巨大的动能给深深吸引了。

    「瑞腾堡博士最挂心的是冯就任伊里甄斯总统之后的表现。他不认为冯可以达成净化程式之中社顶的第二个目标『政治方面的改革』。然而博士却在能够确认这个结果之前便逝世了。」

    伊内丝说，瑞腾堡博士原本就不期待冯成为伊里甄斯的总统，推动一国的政治运行，他认为冯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达成净化程式只中设定的终极目标『扫荡黑市、终结非法克隆人买卖行为，为伊里甄斯取回一个正常国家该有的模样』。

    这话听在杰契司耳里觉得极为讽刺。这样的事实，他说什么也无法对冯开口。冯被创造他的人认定他无法成就的被赋予的目标。而杰契司怎么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正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奋斗不懈的人可以接受的事实。

    「可是，杰奇，所谓『失败作』这种说法并非完全指的是字面上的涵义。」

    「并非完全是字面上的涵义？」

    「是，博士后来接着说『福丁布拉就放逐之子来说是失败作没错，不过以一个儿子来说，他却是最完美的典型』。」

    这句话在杰契司胸口注入了一股暖流，让他刹时间找不出确切得以表达这种情绪的辞藻。此时一直小鸟飞到了他的脚边，用他的嘴喙轻轻地敲着地面。杰契司看着他的动作而出神。

    和煦的阳光洒在午后的公园里。即便他们身处在这座悖德的基因索多玛城，依旧也享有温柔的自然风吹拂、温暖的阳光照耀。伊内丝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念头，抬头望向头顶的树梢。

    「你说有事情想问我，是什么事呢？」

    这位年迈的女性长者带着柔和的声音开口问道。杰契司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看到的是一张温柔得令人出乎意料的表情。这让杰契司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仍旧决定要完成他此行的目的。

    「佛罗伦斯女士，你知道剩下七位的《科学八杰》现在人在何处吗？」

    这个问题让伊内丝也不得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沉默了。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

    「这样啊，原来冯已经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事实全部告诉你了。」

    在这个问题之中，伊内丝已经可以从冯和杰契司之间的情谊判断出杰契司了解多少。她没打算隐瞒。

    「很遗憾，我并不晓得剩下七位《科学八杰》的行踪。我连他们现在究竟身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不过你知道剩下七位《科学八杰》的身份吧？请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必须要停止后来者系统反应过度的校正行为。我必须制止雷和冯之间无法用他们自己的意志抵抗的命运。」

    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再此让伊内丝瞪大了眼睛。

    「我不认为后来者系统在审判前驱者的对错之后，直接以杀戮作为批判手段的作法是正确的设计。他们是人，是可以藉由协商解决问题的。难道么有办法抑制这种被灌输在他们体内的『本能』吗？」

    「像这种被直接烙印在他们体内的本能，唯有透过校正程式修改之外被无他法。」

    「校正程式？」

    「就是使用校正信号来解除烙印在他们人格深处的本能部分。不过这个后来者系统几乎是刻录在他们人格的基础上，无法用简单的表层置换方式改写。」

    「什么程式、程式的他们可不是机器人呀！」

    杰契司听得不禁恼火地叫了出来。一旁的伊内丝则只是淡淡地将目光转到他的身上。

    「所谓生命其实就是以大自然的力量创造出来的天然电脑。你我都是听命于四个文字一再重复排列组合而构成的程式命令存在运作而已。」

    「所以说，你是要我利用人格校正程式，亲手对他们进行洗脑作业吗？」

    「杰奇，你所说的话里存在着矛盾。所谓改变后来者系统这种作业，其实就是要重新编写他们闹内的程式。」

    杰契司听了无言以对。一种焦虑的心绪在他心里万般纠结折磨着。

    伊内丝?佛罗伦斯是瑞腾堡博士的助手群中最早参与净化程式这项工程的研究员。她始终站在博士身边，在实验推动的初期便近距离观察这个计划的演进。这么样的一个重要人物，现在还能待在伊里甄斯境内实在是非比寻常的一件事。冯是否知道她已经回到这座岛上了？抑或者是任由她自由入境呢？

    「后来者系统的资料是由放逐之子后天培育部门《EditiongMesia》管理，而我是隶属于放逐之子基因设计部门《CreationMesia》，所以并不清楚详细的内容，不过」

    伊内丝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犹豫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

    「我之前曾经耳闻，据说《科学八杰》之中有人已经回到伊里甄斯了。」

    「你说什么？」

    「据说有人在里岛看到貌似《科学八杰》的其中一人，《Editionmesia》的工程主任。」

    「你刚刚说他负责的部门也包括后来者系统部分是吗？」

    「是。」伊内丝点头时的表情变得明晰。这个回应让杰契司激动地挺出了身子，「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这名科学家叫什么名字？」——

    我是分割线咯——

    伊里甄斯在这些日子里一天比一天更显得骚动不安。

    之前找上雷的反政府集团由拜伦所领导的『上帝之锤』，活动频繁程度与日俱增。仿佛他们拥有的资金较昔日的任何一个游戏组织都来得雄厚一般。尽管这些援助的来历无法掌握，不过他们昨天攻击里岛，今天轰炸蒂尔塔行政广场，这般令人目不暇接的活动方式在显示出这个组织的深度及广度。面对这样的恐怖攻击，伊里甄斯军方当然不会坐视不管。然而，即便军方派出宪兵加强纠察扫荡恐怖分子，却怎么也无法揪出主谋者狡猾的狐狸尾巴。

    『上帝之锤』丝毫没有停歇的攻击目标，不仅仅局限于军方的设施和里岛，就连民间的遗传因子工坊也成为他们的破坏对象。岛上的平民百姓无不为了日益频繁的恐怖攻击而陷入恐慌，报纸上的新闻焦点也没有一天可以从恐怖活动中移开。

    这天，八名遗传因子工坊里的专家也在恐怖攻击中丧生。伊里甄斯岛上数一数二的克隆女星专卖大宗终于也成为恐怖攻击的目标。雷看过了报道之后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带着严肃的表情望向天空。

    （拜伦你们竟然真的做到这种程度。）

    雷知道他是认真的。拜论是真心想要将这座伊里甄斯岛整个给翻过来。而且，他们的行为跟雷和艾坎一起活动时截然不同。拜伦的『上帝之锤』明显地在组织的隐秘性和实力方面都远超过雷和艾坎一起建立的团体，绝非一般外行人聚集的游击队可以比拟的。雷知道，要是没有强而有力的后盾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拜伦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庞此时又从他的记忆中苏醒。『上帝之锤』的背后一定有哪个国际性的恐怖组织提供他们各方面的援助。

    雷将冰箱里取出来的碳酸饮料一饮而尽，强忍着碳酸从高压中释放却呛出喉咙的刺激，试图混淆心里五味杂陈的感受。

    （拜伦，难道你觉得真的非得做到这种程度不可吗？）

    『上帝之锤』之所以拿民间的遗传因子工坊作为攻击目标是有其明确意图的。他们希望藉着让岛上人民尝到恐怖攻击的危险这种方式，让不安深植于人民心中，并煽动人民将责任转嫁到冯的军政权保护人民不力，无法维持国家治安。而他们也确实达到了这个目的。伊里甄斯岛上人民的危机感逐渐升高。

    雷觉得自己仿佛被拜伦耻笑着过去所抱持的不想卷入平民百姓的想法太过天真。他没想到拜伦棉队军事政权这样的对手，竟然能够硬碰硬地做到这种程度。就连杰契司的『赫瑞修』酒吧也受到影响，客人上门的比率大大减少。表岛的夜晚仿佛下了戒严令一般暗寂无声。

    （被人家拿出这样的行为当做范本真是教人难以忍受）

    雷不能接受拜伦的作法。或许拜伦所言不假，伊里甄斯岛上经营遗传因子工坊的平民百姓也许正是成就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的元凶。然而，他们不过是为了生计而从事基因改造的工作，如果没有遇到急迫性的问题，他们也无法因为恐怖攻击而舍弃自己的工作。

    拜伦他们的攻击目标还停留在遗传因子工坊的专家身上，一旦无法达到他们所希冀的效果，将来也势必转向一般群众。这么一来，雷担心就连瑟蕾娜他们都有可能受到波及。

    也许真如拜伦所说，只要伊里甄斯人民的想法一天不改，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就没有一天翻身的机会。不过这跟不分青红皂白的恐怖攻击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我能阻止拜伦的行动吗？）

    雷将手上的报纸扔到了桌上，将视线移到了半空中。

    （不，如果我不作做，那就没人能做了。）

    此时雷忽然想起了放逐之子的后来者系统设计方针。这个深深烙印在雷体内的本能除了将校正目标锁定在前驱者身上，也设计了不能将意义班平民百姓卷入其中的行为规范。放逐之子后天培育部门《EditionMesia》在他脑中烙下了『前驱者行为校正判断准则』，大概是由《科学八杰》根据社会伦理和历史事件来制订的。果真如此，那么他体内的『本能』确实是集合了古往今来最高的智慧作为行动的判断基准。如果《科学八杰》真是基于良心推动这个计划，那么雷也许不应该对他脑中被灌输的『正道』怀抱着如此无法施怀的恐惧。他想，也许不该认为自己的行为始终被这个本能操弄，或许可以试着依靠这个本能行事。此时的他正开始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

    过去的他始终认为自己受到这个本能操弄，所以对于自己的价值观始终无法给予肯定。然而，此时的雷也开始改变了。毕竟没有任何人的基准能够断言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么他觉得应该以他的『本能』作为后盾，行使他认为正确的行为。现实问题就摆在眼前，而且状况不断改变，与其怀疑自己的判断，咬着手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么不如相信自己的本能。

    「该付诸行动了。」

    雷下定决心，同时也清楚地明白了现在不是他继续封闭心灵的时候——

    我是分割线咯——

    『对不起，总统阁下！』

    直属于伊里甄斯总统的精锐亲卫队长尼可拉斯?罗登站在主人面前深深地低头表示歉意。

    这是在总统府的总统办公室里。冯坐在一扇长型的落地窗前，面对着一张橡树材质的大桌子。他靠在一张黑色皮革椅的椅背上，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握立在眼前，以严厉的眼神睨视着带罪之身的尼可拉斯。

    「我可不想听你的借口，罗登上校。」

    福丁布拉这般追究到底的态度更是让尼可拉斯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苦涩的表情。

    他肩负纠察恐怖分子的责任，却总是没有进展，抓住的线索都只是些最底层的组织成员。由于『上帝之锤』总是有办法事先像蜥蜴一样切掉自己的尾巴逃生，使得尼可拉斯抓住的线索一直无法将整个组织一网打尽。尽管宪兵队在伊里甄斯各处都张开了查缉网，全力收集跟『上帝之锤』有关的情报，然而这些恐怖分子总是有办法避开这些检查哨活动。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他们确实是潜伏在里岛某处，只是一直无法找出他们藏匿的正确位置」

    再则呢们说里岛就是里岛，那条黑街是军方势力无法触碰的化外之地，对于『上帝之锤』这些恐怖分子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藏身之处。再说，面对伊里甄斯政府的政策，里岛的居民也不会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他们所认同的政府永远都只有『黑市』。

    「恐怖分子的攻击范围也包括了里岛，他们同样尝到了苦头。你们的行动可以不用这么规矩，立刻给我查出他们组织的详细规模，切断他们的后援，搜查人员编制人数没有上限，你要多少就带走多少。同时发布宵禁，马上给我掌握他们的行动！」

    「是。」

    「罗登上校，整个搜索行动就由你指挥，你最好被再让那些恐怖分子为所欲为。」

    「是！」

    接到冯的命令后，尼可拉斯脸上露出赶紧十足的斗志，行了礼之后便赶忙离开了总统办公室。就在他走出房门的同时，安洁与他错身而过。安洁走进了气氛凝重的总统办公室，看到冯的表情后，他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冯，差不多该轮到我们上场了吧？」

    「是时候了。」

    冯将手肘置到了桌面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握抵在下颚前方，低沉的声音在一双孔雀眼闪耀的同时从冯的口中吐了出来：

    「该是你们登台表演的时候了。反正迟早你们都会成为这座伊里甄斯岛上不可或缺的存在。就让大家监视一下你们的力量吧。」

    「了解。」

    （图片）

    安洁和尼可拉斯一样，带着锐利的眼神向冯行礼之后便离开了总统办公室。冯将椅子稍稍转了一个方向，面对身后的长型落地窗。窗外蒂尔塔行政广场的街道在橙黄色街灯的渲染之中表现出了静溢的氛围。

    「齿轮开始转动了。」

    自言自语的冯，那一双孔雀眼中闪耀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情势一如凯萨渡庐比孔河时的名言：骰子已掷出：jactaaleaest!——

    我是分割线咯——

    翌日，正午时分，伊里甄斯国营电视台紧急安排了一段由总统发表的电视演说，内容指出『军方将倾注全力消灭恐怖行为』。冯在演说中道出了政府对于这一连串恐怖攻击的看法，并且表现出了坚定的反恐姿态，同时也做出伊里甄斯军方将维护人民安全的保证。

    杰契司在客厅的立体显像电视中看到了冯疾言厉色表示欲铲除恐怖分子的模样。

    （恐怖分子的破坏行动似乎完全没有在冯的心里留下阴影。真不愧是冯。）

    冯的演说堪称语言的魅力的极致。他的言语总是带有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革命时期，冯也曾经用他那足以撼动人心的口才说服了旧政府的年轻将校，推动国家走向新的未来。这般辩才无碍的言语力量至今丝毫没有衰退，甚至在每个典礼和电视演说中经年累月的磨练之后，冯的每一场演讲总是更让伊里甄斯的人民为之倾倒，更倾心于冯的魅力之总。现在也是

    『我们将致力于排除威胁到人民安全的恐怖攻击。无论什么样的人持什么样的主张，只要他们将自己的诉求诉诸暴力就是偏离了正道，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我们非得让这些恐怖分子明白这个道理不可。』

    当冯在陈述政府的立场时，他的语气平和而冷静。随后他的语调也渐渐显出了愤怒的情绪波动，最后更以坚定的言词表达绝不愿向恐怖攻击屈服的意志作结。

    他日前为了保护杰契司而挡下子弹的伤口似乎已经痊愈。杰契司目睹到挚友为自己淌血的现场一度惊慌不已，而冯当时倒在杰契司怀里的触感，至今仍让他难以忘怀。在那一副温暖的肉身之中，仿佛几年下来疏远的情感瞬间又热络了起来。

    然而，这还不够，他必须更积极一些。杰契司决心找出跟放逐之子后天培育部门《EditionMesia》有关的线索。据说《科学八杰》之中已经有一人又回到了伊里甄斯岛上。他从伊内丝?佛罗伦斯那儿得知了他的名字，赫南多?艾芬巴哈博士。杰契司藉由这个线索搜寻了一段时间，不过目前仍旧没有任何收获。

    然而，令杰契司不解的是，这个一度被流放到海外的《科学八杰》，究竟又是为何而回到这座伊里甄斯岛上呢？

    （这件事该不会跟登肯有关系吧？）

    这个疑虑让他始终无法释怀。

    （总之，我非得先找到艾芬巴哈博士不可。冯，你等着，在事态恶化之前，我一定会找出方法，将你们两人从残酷的命运中解放！）

    尽管雷过去也曾藉着录下来的影像见识过冯的魅力，不过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冯的实况演说。

    他从冯的言词中感受到了强大的冲击力。

    此时里岛的居民也全都一起抬头关注着大荧幕上的这场演说。就连平常一向无视于国营电视台、只播放民营电视台制作的娱乐性节目的里岛，这时候也没有错过冯?福订布拉的现场演说。雷的周遭，数名克隆妓女也都下意识地被冯扣人心弦的口才给吸引，目光始终停留在荧幕里的冯身上。雷站在远方看着她们。

    （也许福丁布拉会成为他们的救世主也不一定）

    《CreationMesia》创造救世主，他们达成了他们的任务。然而不同的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救世主也许并非属于伊里甄斯，而是属于那些伊里甄斯岛上被创造出来的生物们。此时雷的心理不禁萌生出了这样的想象。

    以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伊里甄斯岛上的居民尚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冯?福丁布拉的真正想法。然而他曾经跟雷说过，他真正的目的是

    雷从沉思中回神。他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决意。他不能待在这里发呆；他必须找出拜伦和『上帝之锤』。

    拜伦曾经告诉雷，要雷改变心意时联络他。然而那张卡片上的通讯方式已经无法使用。尽管雷也想要阻止他们不问对象的恐怖攻击，不过此时更重要的是，一旦冯认真起来，灾难绝对不会只降临在他们头上。从雷的角度看出，拜伦他们实在太小看冯了。冯?福丁布拉，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不择手段。雷绝不愿意看到发生在艾坎身上的事情再次重演。他非得在拜伦等人丧命以前要他们罢手。

    然而，雷所寻找的对象现在人在何处呢？——

    我是分割线咯——

    一架巨大的起重机在月夜昏暗的光线下，宛如深色布幕中的黑应一般伫立在码头中。灯塔上的灯光回旋在海面和陆地之间。尚在建设中的船坞裸露于外的钢筋，宛如供巨人们嬉戏的单杆一般。这天夜里，拜伦的『上帝之锤』成员在这个尚未竣工的第二军港中现身。

    『D区的第二地点装设完成。』

    拜伦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冷静地给予回复：

    「好，那么我们接着将依照预定计划，在三分钟后发射电磁脉冲光，请躲到架设了反射板的区域内。」

    拜伦等人身上全都穿着伊里甄斯军方的军服。准备完全的『上帝之锤』藉由伪装成军方的部队而得以在宵禁之中自由行动。他们今晚的目标便是这个尚在建设之中的第二军港。这座港口中的工程机具全都采用无人驾驶的设备进行工作，从头到尾全都是由电脑程式全权处理。而『上帝之锤』为了阻碍军港的建设工程，准备使用电磁脉冲光一口气将工地内的电子机具全部破坏掉。这是现今国际恐怖组织经常使用的手段电子设备破坏行动。

    尽管夸张的爆破式攻击能为拜伦等人作出具有冲击性的宣传效果，不过在爆裂物搬运和安装上都是相当麻烦的手续。至于利用电磁脉冲光破坏电子机具的行动仅仅只需要携带一个公事包大小的发射器即可。

    拜伦站在军港上风处，夜晚的强劲风势撩起了他的军长袍在身后拍打着。军方的司令部终究还是考虑到了敌人会使用电磁脉冲光破坏的可能，因此这种破坏方式对中央机构一点效果也没有。即使如此，拜伦他们还是选择了从末端组织一点一点向上侵蚀、一点一滴带给军方压力的作法。

    暗夜无声的破坏工作被察觉的风险较低，比起具有强烈宣传以为的大肆破坏，固然显得太过低调，不过所谓的恐怖活动就是必须要兼顾牵制和重击两种作法。

    「福丁布拉，你的立场已经宛如流沙一般随时可能崩塌。你就好好享受这种任何时候都可能坠落的恐惧感吧。」

    拜伦表现出了从容的态度缓缓将帽子扶正。

    「准备发射电磁脉冲光！」

    「该收手了吧，各位恐怖分子们。」

    成群恐怖分子的深厚忽然出现一个音质高亢的少年声音，使得拜伦等人在惊讶中回头。此时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名有着古铜色肌肤的少年，手持一把把长刀蹲在雷达上方居高临下。

    「你是什么人！」

    「小型的电磁脉冲光发射器呀！这还真实符合现代恐怖分子的潮流呢。想必昨天军方研究所的电磁隔离装置启动也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吧。」

    安洁说着说着干脆地拔出了比自己身高更长的武士刀。

    「我总算找到你们了，『上帝之锤』的诸位。没想到你们的准备如此周到呢！」

    「你是军方的人吗？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拦截到了你们通讯的邮件，并解开了你们使用的暗码，老早就把你们在伊里甄斯里的行动全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了。虽然拦截邮件倒是花了不少时间就是。」

    安洁那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中映出了拜伦窘迫的的面容。接着安洁的同伴也随着他的出现一一现身包围了拜伦等人。出现在『上帝之锤』身边的全是些脸和身体有着不同表现形态的半兽人、身体两侧肤色不同者、生化人等等各种生物组成的混合军。

    「你们是人造体！」

    「你可以叫我们『古洛肯部队』。这个人造体部队的成立宗旨，就是为了要从你们这些恐怖分子之中保护伊里甄斯岛。」

    宛如困难宫阙般绚烂而阴森的眼眸中满溢着杀气，安洁从雷达上一跃而下，落到拜伦等人面前。

    「你们这些小老鼠们，玩火的游戏到这里结束了。」

    暗夜中的枪管宛如烟火一般不断地闪烁。安洁等人面对拜伦他们击发的子弹几个闪身便轻松避开。不断咆哮的轻机枪丝毫没有造成威胁，成群的人造体反而采取了更快速的动作朝向拜伦等人攻了过去。

    「可恶」

    拜伦举起了装有电磁脉冲光发射器的公事包，打开之后便将手指扣在启动器上。然而安洁并没有放过他这个举动，一个返身，宛如船桨般的长刀斩裂夜空，画出一道清澈而锐利的光芒。瞬间，拜伦的手臂升起了一股烧灼感。宛如烙铁贴在身上的痛楚逼得拜伦不得不叫了出来。一个软质块状物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是拜伦的右手。安洁的刀干脆地切断了准备按下启动器的拜伦的右手。

    拜伦的手腕立时血流如注，鲜血不断喷溅在水泥地上。然而安洁不以为意地掏出了腰上的**，将所有子弹全部瞄准了电磁脉冲光发射器射了出去。

    「别杀掉他们！所有人都要活捉起来！」

    安洁扬起了声音对部下们叫道。此时失去了右手却没有丧命的拜伦掏出了一把蓝波刀便直接朝安洁扑了过来。这般强人的意志帮了大忙，他强忍着有手臂传来的疼痛，朝着安洁的胸口横向挥了一刀。瘦弱的胸膛皮开肉绽，安洁受到了重创。

    「呜哇！」

    趁着安洁退开，拜伦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右手便像狡兔一般逃了出去。尽管安洁的部下察觉到了这个状况一齐赶上来阻止，却只能看着拜伦拖着长长的血迹跳上同伴的座车逃离现场。

    在这般骚动缓和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另一个集团赶到恐怖分子和安洁的古洛肯部队交锋的现场是军方的车辆。尼可拉斯率领了部众抵达施工中的第二军港。

    这名军官看到了现场的情况露出惊讶的表情。

    事态都已经收拾妥当；五名恐怖分子遭绑，被数名人造体站在周围看守着。安洁盘腿坐在当中接受同伴为他处理胸口上的伤势。

    「你是安洁？」

    「罗登上校，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把事情全部都解决了。」

    安洁伸手按住了胸前的伤口，脸上依旧露出了从容的笑颜。

    「我们抓到了几名恐怖分子，你就赶快把他们带走吧。」

    「抓到？这些人是」

    尼可拉斯看着几名人造体显得一脸迷惑。而对状况外的尼可拉斯，安洁倒是带着骄傲的语气挑明了对他说道：

    「他们都是我的伙伴。我们是为了守护这座岛而成立的人造体志愿警备队，『古洛肯部队』。他们都是伊里甄斯女神的子嗣。」——

    我是分割线咯——

    为伊里甄斯带来骚动的恐怖集团『上帝之锤』成员遭到逮捕。这样的消息很快地便在岛上传播开来。而且抓到这群恐怖分子的人并非军方或警察机构，而是由人造体组成的志愿警备队。这个令人感动讶异的消息让所有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为之惊叹。

    报道中指出这个团体是由里岛出身的人造体根据自我意志而组成的维安组织。他们平常都是里岛的劳动阶级。然而『上帝之锤』波及了里岛的恐怖攻击让他们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因而献身为里岛的安全而努力。这个事件引发了正反两方面的舆论争辩。部分伊里甄斯岛上的居民对于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人造体具有这般高尚的正义感而感到骄傲，而另一种意见则表示这些人造体根据自我意识而行动是令人感到恐惧的现象。然而随着安洁所领导的『古洛肯部队』一而再、再而三地生擒『上帝之锤』的成员，里岛舆论也跟着倒向了支持的这个方向。

    「太棒了！新的英雄诞生了！」

    就连媒体也开始蜂拥报道他们活跃的场面。不出数日，人造体志愿警备队的声势已如日中天。这个名字取自『钟声』的部队名称，就宛如人造体自行敲响的平安钟当警备队的领袖安洁结合艘访问而道出了部队名称由来的时候，他的美貌和志气似乎感化了所有看到这段报道的人们，让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无不为他高声喝彩，更对这个组织赞赏不已。

    「总统阁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尼可拉斯来到冯的面前提出质问。

    在人造体志愿警备队活跃的同时，军方的维安部队也跟着被挤出了镁光灯外。

    「为什么你的随侍会成为志愿警备队的领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福丁布拉？这难道也是你设计好的布局吗？」

    「这不是什么布局。」冯转身坐上了自己的总统坐椅，将他喜爱的匕首饰品放在手上把玩，「是安洁自己说他想为伊里甄斯的治安贡献一份心力，所以我就答应让他试试看，没想到他还挺争气的。」

    「可是，总统阁下！我听说他们可是没有管理者的人造体呀！虽说他们全都是里岛的劳动阶级，不过你难道要容许这些没有受过管理的人造体继续存在于这个社会之中吗」

    面对尼可拉斯怒不可遏的表情，冯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椅背上挺了起来。啊冰冷的眼神回应了尼可拉斯的视线。

    「福丁布拉，请你不要再对我隐瞒，把所有的事实全都告诉我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你到底在我们想象不到的层面推行着什么样的计划呢？」

    面对尼可拉斯的问话，冯丝毫不以为意地仍旧用他那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

    「总统阁下，其实我多少已经察觉到了，你总是在背地里默默地推动着什么计划。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对于你特地行使总统赦令要『死神』出动的那件事，我还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呢！你到底在想什么，福丁布拉？」

    「这昨岛是神圣的诞生之岛，岛上孕育人造体的技术在世界上首屈一指。我们难道不应该借重他们的能力吗？」

    冯将手中的匕首饰品收入了剑鞘，缓缓地将匕首置到了桌上。

    「他们拥有自我意思，想要守护这个国家的意愿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歧异。比起需要加诸命令才愿意行动的人，他们的行动流利要来得强上太多了。强烈的意志是贯彻所有行动的原动力。如果岛上的人造体也拥有这样的特质，那么我们当然要好好加以活用了。我打算将古洛肯部队纳入军方的编制之中。」

    「说什么意志？我们可以就这么认可人造体的自由意志吗？他们终究不过是一种商品呀！」

    这句话一出口，冯的眼神便由冰冷转为锐利，带着强烈的杀气瞪视着尼可拉斯。那宛如刀刃般的意志让尼可拉斯着实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寒意串上了他的背脊。

    「在他们成为商品之前，他们全都是拥有自我议事的生物！你最好记住这点，罗登上校。」

    「是是」

    「我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的，是永远都只有没有二心的忠诚。这才是你身为精锐亲卫队长的基本要求。你就好象我的分身一样，只要忠于我的意志行事就好。你最好把这件事铭记在心。」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冯的言语中释放出来。这般没有任何杂质的低音拥有丝毫不容许尼可拉斯反驳的气势。尽管尼可拉斯心理有着强烈的不满，却也无法在拥有这般魅力的主子面前表现出来。

    「是！」尼可拉斯应了一声，上下臼齿忿忿不平的摩擦声只能往肚子里吞——

    我是分割线咯——

    由于人造体志愿警备队的出现，使得伊里甄斯人民得以从恐怖攻击的恐惧中解放，自此，除了一般平民百姓之外，就连里岛的居民也对这个人造体部队抱以肯定。接着，意想不到的效果出现了。安洁等人的活跃也带给里岛那些非自然人们心理上的影响。

    「我们的城市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守护！」

    「我们也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才对！」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醒悟。过去受到苛刻对待，被当成商品买卖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之中也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这也许是受到了安洁等人的感召，这个人造体志愿警备队的成员并非受到别人的驱策而参加这个团体。他们全都是根据自我意识而行动的。这个形象对于里岛那些始终听人命令任人摆布的人造体而言，非常直接地激励了他们身为独立个体的自主意欲。

    「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

    这般微妙的变化也看在此时正巧置身里岛的雷眼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在街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街上那些从事苛刻劳动的人造体眼中，过去宛如死灰的世界此时仿佛都泛出了明亮的光芒。

    （整个城市的空气都改变了。）

    那些站在街边的阻街克隆女性看到安洁出现在电视墙时口中不约而同的扬起了欢声。在雷的眼中，过去始终弥漫着沉重和散漫气息的街道，此时初次传出了如此活泼的声音。

    「你们喜欢他吗？」

    雷过去从来不跟这些阻街克隆女性打交道的，今天一问，却发现他们都有脸红羞怯的表情。

    「当然啦！安洁可是我们的英雄呢！」

    不知是否是雷的错觉，他仿佛觉得这名克隆女性身上由于过度复制而劣质化的皮肤此刻都恢复了弹性和生气。这么说来，过去他们身上似乎从没有出现过那种『喜欢上谁』的感情。

    「而且我从没有看过有人像他那么耀眼迷人呢！他是最漂亮的人造体了！我听说他也是里岛出身的呢!他是我们的同伴。」

    媒体一再报道了人造体志愿警备队的活跃场面，其中的成员也都一一受访。这是人造体初次用『自己的语言』开口说话。仿佛受到感化一样，里岛的居民也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雷仿佛觉得这个原本总是弥漫着凝浊慎重空气的街道，此时似乎表现出了活泼的一面。

    （安洁，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连那些因卖不出去而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克隆人眼中，也泛出了希望的光辉，原本沉默的性格也变得饶舌了起来。街头巷尾有人贴上了安洁的海报。雷看着墙上喷漆写着：『我们的英雄，古洛肯人造体志愿警备队』，心理开始涌出一股不安的波动。

    虽然里岛也曾经受到『上帝之锤』的恐怖攻击，不过雷从没想到这里的居民会有如此强烈的反映。安洁的行动确实为那些非自然人带来了启蒙，他们的反映几乎可以用『自我意识萌芽』来加以形容。

    （这也许是一种可喜的现象吧。不过这种现象绝不会以现在这种平和的方式收场）

    雷看到一名因过度复制而劣质化的克隆少女怀里抱者一张印有安洁肖像的照片，心理涌出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种现象一定会从某出开始变质的。这股力量将会成为推动某个重大事件发生的契机。

    这重预感在雷的心里不断膨胀，难以压抑——

    我是分割线咯——

    安洁领导的志愿者警备队扫荡恐怖分子的行动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漂亮的成果。他们尽管以『生擒恐怖分子』为目的，不过手段却有些粗暴，被逮捕的恐怖分子没有一个人是丝毫无伤的。他们被捕时总是身负重伤苟延残喘，其中若有人能四肢健全都算是幸运了。

    然而，面对这边残虐的行径却没有任何舆论加以指责。对于受到恐怖威胁的伊里甄斯人民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势只是『理所当然的报应』；甚至有声音表示应该『下手更狠一点』。然而却没有人说安洁他们做得太超过了。

    原本就人造体的伦理来说，除了黑市密探之外从没有听过人造体杀伤自然人的事件。

    而那些被捕的恐怖分子在送交军事法庭之后，在冯一贯处事风格之下也全部都被处以极刑。

    就『上帝之锤』的立场而言，他们曾经计划以人质作为释放同伴的筹码。然而这些行动也全都遭受安洁所率领的『古洛肯部队』阻挠，以失败告终。

    以『上帝之锤』为首的恐怖集团也终于要在这段时间里面销声匿迹了正当大家这么想的时候，某天夜里

    雷走在里岛的街道上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带往阴暗的巷道里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雷反射性地打算抵抗的同时从他耳边传了过来。

    「是我，雷。」

    （这声音是？）

    抓住他的人是拜伦。然而，贴在他脸上的皮肤触感外侧却包覆着一层质地冰冷坚硬的钢丝肌肉，三色的塑胶管线宛如稀疏的蔓藤一般生长在他的手上。

    「拜伦，你的手？」

    「这只手被那群志愿警备队给砍断过。虽然肌肉跟血管都接回去了，不过神经细胞好没有完全恢复。医生帮我接上了电脑晶片，行动方面总算还勉强过得去。」

    拜伦用那一双充满无机质感的手腕扣在雷的面前对雷开口说道：

    「我有事想要拜托你，跟我来吧。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强行把你带走。」

    拜伦说完便将雷带到了里岛高级区的一座公寓地下。即便同样处在里岛，这里俨然成为风化区的闹区相比，外来客较多，属于商业集中的地带。由于外来的买家不少，大笔的金钱交易频繁，使得这个区域开设了许多大饭店和高级商店。黑市的管理阶层和企业集团办公室也设立在这个区域。拜伦带着雷躲进了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的公寓里。

    率先开口说话的人是雷。

    「我曾经想阻止你，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拜伦褪去了为躲避巡逻和警备所做的伪装虹膜和肢体外罩，露出了一脸憔悴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大概对我日前说了大话，今天却灰头土脸的模样感到可笑吧，雷哎，说起来也是，我真是太没用了，连被抓的同伴都救不回来。」

    「你应该早就知道这样连平民百姓都卷入其中的恐怖攻击，会遭致伊里甄斯岛上的居民强烈反对才对。」

    雷带着宛如斥责拜伦的语气说道。

    「总之，你现在赶快打消继续进行恐怖活动的念头，先离开伊里甄斯一阵子，拜伦，那个人造体志愿竟别队的首领是福丁布拉的亲信。」

    「你说什么！那个叫做安洁的小鬼是冯派来的吗？」

    雷点头表示肯定。拜伦见状则表现出了懊悔的表情。

    「可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得以拦截我们的讯号想必也是因为有军方作为后盾的关系！什么志愿警备队？原来全都只是个幌子！」

    「你刚刚说有事情想拜托我，是什么事呢？」

    「对了。」拜伦这才有想起这件事，带着一脸失落的可怜模样对雷说道。「我想救回那些被捕的伙伴。之前的计划一度失败过，不过这次我绝对要成功拯救他们！我打算占领蒂尔塔行政广场的歌剧院，把所有观众都当作人质要挟伊里甄斯政府释放他们。我希望你能够帮忙。」

    「占领歌剧院？」

    「对。即使人少，我也要让这个计划成功。不过能够参与这次计划的同伴人数有限，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

    雷表现出了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带着愤怒的颤抖摇头拒绝。

    「你为了自己的同伴，有打算将无辜的人们卷入这场风暴之中吗？你够了吧！就算你真这么做，军方出动之后你也一样一点办法也没有。福丁布拉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平民百姓就当作人质就会答应你的要求的人！」

    雷靠向了拜伦带着愤怒的眼神发出指责。

    「放弃你的同伴吧！你们的所作所为俨然就是要把整个伊里甄斯当成敌人，你不会成功的！」

    「那你到底是要我怎么办才好！」

    拜伦听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我可是『上帝之锤』的领袖呀！你难道要我拿伙伴的牺牲作为代价，自己一个人苟活在这个世上吗？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我们的主张传达给伊里甄斯岛上的人们知道呢？他们以自己的生活作为借口而居住在一个荒谬的世界里，却怎么也不肯回头自省。这些人到底该怎么样才会察觉到自己身处的这座岛究竟承载着何等偏差的价值观呢？」

    地下室的气窗渗入了夕阳西斜的余辉。雷非常能够体会拜伦心中的苦楚，不过他除了分担这种的痛苦，什么也不能做。拜伦曾说他要让伊里甄斯岛上的居民醒悟。为此，足以威胁到性命的当头棒喝对于这些不知反省的人们来说是必要的手段。

    不过雷知道，冯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他跟拜伦一样在尝试着改变这个悖德之岛。然而，冯站在伊里甄斯政府的中心位置，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

    （所以他才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设计这样的一个剧本？）

    冯的军政府持续与黑市合作。他强化军备、赋予人造体人权，这些行动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改变这座岛。

    雷带者苦涩的心绪闭上眼睛。

    「总之，你得先终止『上帝之锤』的恐怖攻击。遭受恐怖攻击的被害者面对你们这些加害者，永远只会对你们的言论衍生出反射性的抗拒反应，不会仔细倾听你们的诉求。你得要改变你们的作法。」

    「可是我不能丢下自己的伙伴不管呀！」

    「这点我没办法帮你。我得去找安洁，直接找他商量。」

    「找他商量？」拜伦听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傻话！对方可是人造体呀！谁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别担心，只要我说我想见他，他绝对不可能不在意而拒绝的。」

    拜伦愈听愈觉得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跟那个人造体认识吗？」

    雷抬头望向墙上的气窗。红色的夕阳透过半圆形的窗框闪耀着。雷仿佛要望穿这个景色般紧紧将视线专注在这个半圆形气窗外头的方向。

    「刚好我也有事情要问他。我打算直接与安洁碰个面，把话讲清楚。」——

    我是分割线咯——

    雷随即便展开了行动。他知道古洛肯部队的成员全都是里岛出身的人造体。所以打从那天开始，雷便终日在里岛里面来回奔走，虚造与这些『古洛肯部队成员』有关的线索。

    不要多久，雷便找到了一间位在闹区的地下酒吧。据说只要去了那里就可以碰到古洛肯部队的成员，或者至少可以跟他们取得联络。他依照问到的地址来到一个郊区的小巷里头，看到了一个静静昨落在这个阴暗巷道内的招牌，上面用英文写着『AntsNest』。看来这个名叫『蚂蚁窝』的场所便是他要找的地方。他循着楼梯走向地下室，在推开门走进去的同时整个人楞住了。

    这间蚂蚁窝内漆满了宛如涂鸦一般的夜光涂料，室内回荡着嘈杂的重低音音乐，里头的客人们人手一杯酒杯，醉醺醺地纵情于堕落的欢愉之中。仔细一看，这里面的酒客全都是人造体或克隆人有人身上的肤色混合着白人和黑人个半的模样、有几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团体聚在一起、有人顶着一颗狮子的首级，身体却是人类的模样，就连吧台那端，摇着雪克杯的店长都是镶着金色鳞片的半人鱼。放眼望去，店里面似乎找不到一个自然人的身影。店长看着雷以一脸惊讶的申请畏畏缩缩地坐在吧台前。也许是觉得雷看来行迹可疑，打从他发现雷的那一刻起，身上的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雷。

    雷尽管一时间感到惊讶，不过表情也随即缓和了下来。

    「也许你看不出来，不过其实我也是个人造体。」

    「你有办法证明给我看吗？像是管理晶片、条码刺青之类的。」

    雷见识到了。他曾经被人怀疑过自己尚为成年，不过像这种检查还是头一次碰到。

    「不是我不愿意。不过我好象是特制的，连机场的保全设施都检查不出来。所以你的要求对我而言有点麻烦。」

    「那么你的制造号码呢？」

    这间酒吧严格的检查工作让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制造号码，不过我曾听我认识的人说，我的右脚跟里头埋了一枚晶片。是不是我现在要把它取出来给你看呢？」

    「抱歉，请你不要介意。这间店成立的宗旨是要建立一个让非自然人类可以在完全不用顾虑自然人目光的情况下饮酒作乐的地方。所以我想我还是得请你到里面的房间确认一下。等你通过以后我们会发通行证给你。」

    不知不觉间，雷的身后已经站着两名兽人保镖。雷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对方的意思来到酒吧里侧的房间。他从没想过里岛会有这样一个地方，这点倒是让雷着实吃了一惊。原来非自然人之间的社交场合是确实存在的。在里岛这么一个化外之地，竟然也为了那些飞得避开管理局的掌控方得以生存的人们准备了这么一个栖身之所。

    雷跟着他们来到了后院。到了这个较为明亮的地方，酒吧老板这才察觉到雷身上与众不同的特征。

    「你的眼睛是孔雀眼吧？」

    他劈头便是这么一句话。

    「你该不会跟安洁拥有同样的血缘吧！」

    「你认识安洁？」

    雷没有放过这个线索。

    「我个他是在同一个地方被制造出来的，我想联络安洁，所以才来到这里。他会来这间酒吧么？」

    「这阵子比较少。不过其实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就连古洛肯部队的成员也都是在这边找到的。

    「我想跟安洁碰面。」

    雷带着殷切期盼的眼神贴到了酒吧老板的面前。

    「拜托你！能不能请你帮我联络他？我的名字叫雷尔提。你只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看来雷的眼睛比起他原先所想象的更来得具有说服力。酒吧老板无法抵挡雷的气魄，于是答应了雷的要求——

    我是分割线咯——

    晨曦染红了夜空，使得盖能山的轮廓从夜色的朦胧中逐渐变的明晰。黎明前的风中夹带着情操香，撩拨着树丛枝叶悉窣地摇曳着。

    盖能山麓的基因以内就集中管制区中有一座早已荒废的白色建筑。这栋建筑的外墙已然崩塌，外露的钢筋也全都锈蚀掉了。这里是雷和登肯相遇的地点瑞腾堡研究所遗址。

    研究所玄关的玻璃门散落一地。雷坐在里头，听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铁质窗框被人踩过而发出的锵锵声。他抬起头，看到杂草丛生的庭院里站着一名少年的身影安洁。他身着一袭东洋风格的外衣，手上依旧握着那把日本式的长刀，一头金铜色的发丝滑顺地漫过了耳际。安洁一步步朝雷走了过来。

    「我来了。雷尔提。」

    这名少年的身型依旧有如华贵的陶瓷娃娃一般细致美丽。即使雷也有一双和他一样的孔雀眼，不过他不禁也得为了安洁身上那一双有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眸偶发出赞叹。看到安洁的脚步接近，雷也站了起来。

    「听说你特的跑到蚂蚁窝去了。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还有，你把我叫到这个偏僻的鬼地方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你们的活跃事迹了，安洁。」

    「我想也是。怎么？你想成为我们的同伴吗？那我可欢迎呢，如果你愿意答应我不再觊觎冯的性命的话。」

    雷倾听着。接着他忽然留意到了脚边一朵白花，将他摘下转身面对荒废的研究所。

    「你好象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样子。」

    「什么？」

    「这里是瑞腾堡研究所，是冯养父的家。」

    安洁一听瞪大了眼睛。关于瑞腾堡博士的事，安洁也曾经听冯提起过。不过他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惊讶地开始在这座已然化为废墟的研究所总到处张望。

    「这就是冯以前的家么？」

    「对，自从福丁布拉的双亲被杀以后，他就被瑞腾堡博士领养，住在博士的家里。」

    烧成焦碳倒塌的墙垣、纵向设计的半圆形窗，安洁看到这个冯在跟自己一样大时所居住过的宅邸，整个人仿佛陷入了过往时光，试图从所有线索中拼凑出冯在这里居住时完好的模样。

    「为什么你要带我到这个地方来呢？」

    在为了安洁解释这么做的原委之前，雷还有事情要先跟对方确认。

    「由于你们志愿警备队的活跃，这阵子闹的沸沸扬扬的恐怖攻击几乎全都以失败告终。能够在每一起恐怖攻击之前先行防范都是你们的功劳，安洁。不过，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也是福丁布拉的命令吗？你们为什么要成立志愿警备队？」

    「为什么？这还用说？当然是为了冯还有我们那些人造体的同胞咯！我才不会让那些自然人恐怖分子为所欲为呢！像那些人，就算把他们大卸八快都不为过。」

    「你也觉得这座伊里甄斯岛非改变不可吗？」

    「当然。」

    安洁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的答案。

    「我不是早跟你硕果了吗？这座岛将会成为那些受虐的人造体未来的乐园。」

    从安洁的回答来看，雷怎么也想不通。如果他也一样是放逐之子，那么企图改变这座岛的『本能』应该也跟雷在方向上一致才对。不过他们对于未来的蓝图实在是天差地远。像雷这般典型的放逐之子心里抱持的目标，应该是要让这座伊里甄斯岛恢复成往日健全的模样，而他从没有一刻想过要让自然人从这座岛上消失。

    为什么安洁会有如此偏激的想法呢？

    「为什么你要问这种事？」

    安洁开始对雷露出了警戒。

    「冯曾经说过，你个他是同类。不过他也说你是为了否定他而存在的。」

    「他这么告诉你吗？」

    「你跟我们明明都是人造体，为什么会有这种使命？太奇怪了，我们明明应该是同伴的，不是吗？」

    雷心理的疑虑变得愈来愈具象，其中更夹杂着些许不详的预感。

    「安洁，看来你似乎知道冯身为人造体的事实。不过你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吗？」

    「什么目的？这还用说？他当然是为了成为我们的代言人而被创造出来的咯！他的使命是要以自然人的身份混入他们社会，然后推动真正的革命啊！」

    「你跟我们拥有相同的眸色，不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孔雀眼吗？」

    雷的问话让安洁一时之间露出了怯懦的反应。

    「这才不是偶然。我曾听你说你是在里岛被创造出来的，这是真的吗？」

    雷的想法也许还停留在臆测的范围，不过即便没有任何证据，雷已逐渐开始确定自己的想法接近事实的真相。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真的假的？不然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你的记忆是不是被串改过？也许里岛并非是你的出生地？」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事实上，我们都是在这里被创造出来的。」

    雷带着坚定的眼神直视着安洁。

    「我和福丁布拉都是在这座研究所出生的。其实你也是。」

    这个令人震惊的揣测明显地让安洁产生心理上的动摇。他圆睁着双眼，脸颊上的肌肉因惊吓而扭曲。

    「你说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记得你说你被福丁布拉收留是发生在四年前的事。那时候的你应该只有九岁。」

    放逐之子在十三岁时才会脱槽。这对他们而言代表羽化。然而，在此之前他们绝对不可能来到外界，他们没有在水槽以外的环境生活的能力。然而，安洁若是在被冯收留以前真的待在里岛，那么这跟放逐之子的经历就无法连接起来了。

    「不过事实不然。当时的你其实一直都待在这个研究所的水槽之中。福丁布拉把《科学八杰》还有这座研究所的研究员全部流放到海外的时候，也一起将还待在水槽里的你接了过来。这才是事实。」

    「你在说什么呀？我在被冯收养以前，一直都待在里岛的妓院里呀」

    「那是你被植入的记忆，安洁。」

    雷带着冰冷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同时淡淡的开口说道：

    「我们待在水槽的过程中，会被植入虚拟出来的记忆。你因为被人使用矫正信号串改过人格，所以会拥有跟我和福丁布拉不同的记忆。」

    「被串改过人格」

    「那个人就是福丁布拉。」

    黎明前的蓝紫色光芒微微点亮了天空，光芒蚀去了雷的面容，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冰冷的风贯入了雷和安洁的心窝，撩起了阵阵凉意。废墟之中，安洁不知所措地站在雷的面前。

    「福丁布拉知道瑞腾堡博士作为研究主题的校正信号理论。如果使用军方研究所的研究设施，要应用同样的原理校正你的『本能』也并非不可能的事。他为了自己个人的意图而串改了你的记忆，将你身上的后来者系统给删除，将目标对象重新设定为『意图杀害福丁布拉的后来者』。这么做便能为他多找一个可靠的保镖。」

    「后来者系统？」

    「这其中的证据就是你在拜梭特爷的丧礼之中也对莫札特G小调交想曲产生了排斥反应。这证明了你跟我们同样都是放逐之子，我们都是为了净化伊里甄斯而生的实验人造体。我们被植入了相同的记忆，被赋予了『检验』前一个放逐之子行为正确与否的机能。」

    雷口中惊人的事实排山倒海而来。安洁无法招架，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的眼睛跟我们一样都是孔雀眼。如果我们做一才虹膜检查，马上就可以确定你的身份。『安洁』恐怕不是你的本名。我们放逐之子的名字其实都应该取自于莎士比亚剧作中出现的人物。你被利用了，安洁。你的过去全都是虚构出来的。福丁布拉将你从里岛的妓院里拯救出来的记忆也是虚构的。全部都是捏造出来的谎言。你对于福丁布拉的憧憬，究竟有多少是源自于你的自我意识呢？」

    话说自此雷才终于得以喘息。而安洁的脸则完全失去了血色，上下颚似乎兜不拢似地茫然低头俯视着眼前杂草丛生的绿地。

    「我的记忆全都是捏造的？是被冯串改过的？你你少胡说我、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一直待在里岛里」

    语无伦次的安洁耐不住痛楚，抱头整个人蹲到了地上。也许是他追溯记忆的举动引发了脑细胞的反扑，剧烈的疼痛在他的脑中四处乱串。

    「安洁！」

    「你别碰我」

    雷伸向安洁的右手被对方一股脑儿地拨开来。他如此头疼的模样直教人联想到他的脑细胞正在防止他接触真实的记忆。然而安洁却硬是穿越了这层障碍，引来了一阵脑壳几鱼整个迸开的痛楚。他的视线中串出了光斑杂讯，眼前的景物显得越来越狭窄。

    「我我是在里岛长大的结果被卖到了妓院遭到店里的客人虐待我被那些恶心的自然人们鸡奸被当成家畜一样玩弄」

    「安洁」

    「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拯救出来的人是冯呀！冯是我唯一的」

    安洁双手手指拼了命地抓弄着头皮，终于忍不住内心纠葛而发出狂号。此时的他就好象一制疯狂哭号的野兽，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在颤抖的身体中将所有的情绪从体内释放。

    「安洁！」

    他用那古铜色的纤细手腕拔出了手中的日本刀。那眼神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少说那些胡说八道的话我不水让你骗倒我的！」

    安洁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迅速地朝着雷攻了过来。猛烈的挥砍让雷在千钧一发之际好不容易才避开。

    「住手，安洁！」

    他仿佛摆脱了某种理智上的拘束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士刀，直教人纳闷那样纤细的身躯之中究竟何来如此庞大的力量。

    「你是个危险的家伙雷尔提，你果然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安洁的攻击锐利的程度远比『死神』来得恐怖。他的魄力和杀气也同样非比寻常。雷在受到对手的压迫中拼命地闪避眼前面临的每一道攻击。

    「呜！」

    安洁的刀刃在空中画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刀尖削到了雷的颈子。伤口险些被波及动脉。（他不是纯粹因为情绪失控而爆发这是这股力量）

    雷确信这是安洁以后来者身份『本能』释放出来的力量。

    （他是认真地想杀我。）

    安洁的凶刀持续向雷索命而来。一个闪身，雷的脚被瓦砾堆绊着，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一圈。安洁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刀便朝着雷刺了下去。雷凭着瞬间反应掏出了**欲扣扳机，然而

    「！」

    他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就在他觉得不妙的瞬间，锐利的刀尖已经从他的头上垂直落了下来。雷无法避开，左手腕被安洁的刀刃干脆地贯穿。宛如烙铁贴在身上的烧灼痛楚从他左手腕上的伤口直窜心窝。雷痛的根本叫不出口。他再次举枪面对安洁，却依旧无法扣下扳机。他想要开枪，却仿佛手腕总在那个瞬间麻痹了一般无法完成脑部下达的命令。

    这就是前驱者的『本能』吗？

    包含雷在内的每个放逐之子都在脑和神经系统中加入了绝对无法对后来者出手的设计。

    雷面对整个人扑过来的安洁，拼了命地闪开。他将刺进左手腕中的刀刃拔出的瞬间，血水出乎意料地一如涌泉一股喷出。雷的袖子变的很重。他带着紊乱的呼吸从地上站了起来。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然而却可以清楚看到安洁带着一声索命的气魄摆开了架势。

    (原来是这么回事)

    雷这下子完全理解冯面对他时心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身为前驱者的他们对于后来者无法做出任何攻击行为。这种焦躁和恐惧，雷此刻取出有完全的体认。

    (福丁布拉肯定就是为了对付后来者而将安洁留在身边的。)

    雷此刻更加肯定了冯已经将安洁体内的后来者系统修正为对于自己不会发生作用的模式。而他正是因为有想到这一点，才将当时还在水槽中的安洁给夺了过来。对冯而言，他也不能放着日后可能前来夺取自己性命的最后一名放逐之子不管。

    [杀杀死雷尔提!]

    安洁口中吐出了宛如野兽一般的气息。那双眼眸之中已经不再有理性可言。安洁带着发狂的气势握紧手中染血的长刀朝着雷冲了过来。

    雷猛然闭上了眼睛，从腰际间取出一只笔形的遥控器毫不犹豫地按下其中的按钮。强烈的爆炸声顿时轰然大作，建筑物的残骇窜出了多道新的裂痕。天摇地动之中墙壁和天花板出现连锁的崩塌现象。这是雷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设置的小型炸弹。爆炸中，一整面的墙壁倒向雷和安洁之间。在冲击声响起的同时，四面飞散的尘埃也掩盖了所有的视线。

    雷在混乱中站了起来，为了逃离这个危机而跃上了他所开来的吉普车。然而，失血过多的同时勉强在晕厥中维持神智的雷，光是伸手找到启动引擎的开关就已经花了一些工夫。接着在油门逐渐踩不住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着朦胧了起来。随后车子撞上了树干，雷就这样在车内晕了过去。

下卷 EPISODE：9

    一切都结束了吧？

    雷晕厥之前仅存的一丝意识萌生了有些消极的想法。即便他没有死在车上，安洁也不会留他活口。雷可以理解安洁这种清冽的冲动，就好比雷自己面对冯的时候，季度从心里如岩浆般涌出的杀意一般。安洁肯定会为了杀死自己而持着那把他惯用的武士刀来取他的性命吧？此时的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既没有冯那般绝对的权利，也没有高性能的人造体保镖。不过有件事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福丁布拉没有杀死登肯，而让他继续苟活下去？）

    虽说冯将登肯终生所有的活动都纳入管制加以监控，不过他之所以不杀登肯的原因难道是因为他要抵抗自己的【本能】吗？冯掌握了权利，雷无法攻击安洁。综合两个优势，雷几乎没有任何方法与冯对抗。雷的意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徘徊，此时他的心灵宛如一弦平静无波的水面。

    （我好想份福丁布拉再多说些话纯粹的对话，而非彼此互相残杀）

    此时的他看到一道白色的光源在他面前亮了起来。几个圆形的物体浮在光源前方，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之中只有朦胧的轮廓出现在雷的视线之中。当雷意识到那时人影的头部时，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了。

    【他醒过来了。】

    第一个传入雷耳中的声音来自一个将头发扎成麻花辫的女孩。除了发色不说，她脸上的汗毛颜色浓的几乎跟发色一致，她的头上生了两只狐狸一样的耳朵，取代了常人脸颊两侧的外耳。雷的身边除了她以外，尚有其他儿童身型的女性从上方低头俯视着他，每个人的外貌都与常人迥异。

    【这里是】

    【这是我们的聚落，是非自然人的避难所，我们的同伴看到你的车子撞到了树木，而且身受重伤，所以把你带来了这里。】

    这是一个像是光线昏暗的洞窟的场所。位于盖能山山麓的树海中有一些因古代火山熔岩侵蚀而形成的洞穴。雷也曾经听说，这些钟乳洞里面有几个甚至大的像几座巨型广场合并起来般的空间，而雷现在身处的这个洞窟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是你们救了我吗】

    【对，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来。】

    那蓄着一头麻花辫的狐狸少女说着便往洞穴的深处跑了过去，雷稍微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被安洁所伤的手腕已经做好了包扎。也许是麻醉药的效力让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不过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周围的非自然人此时也都带着稀奇的目光窥伺着雷的眼眸。

    【好漂亮他的眼睛跟安洁哥哥一样呢！】

    背上长着翅膀的非自然人小孩目不转睛的盯着雷看，脸上也烙下了严重的烫伤。

    【你认识安洁吗？】

    【我们没有人不认识安洁哥哥哦！他就像英雄一样，大家都很喜欢他。】

    【我们？】雷反思着这个小女生所说的话，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的小孩。这些非自然人小孩的肢体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她们似乎是遭到了严重的虐待一般，所有的伤痕都让人非常不忍。

    方才离开的狐狸少女从洞窟里侧端着蜡烛和一名白衣男子一起走了出来。这名脸部一半覆着鳞片、鼻子英挺的男子就是少女口中的医生。

    【看来似乎烧退了。你自己觉得呢？伤口痛不痛？】

    【不，现在不会。】

    【你受的伤还真是严重。到底是谁下的手？】

    面对这群安洁的支持者，类犹豫着没把他的名字脱口而出。而这名医生也没有多问，非常识趣的把话题转移开来。

    【这里没有精良的医疗器材，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采用缝合的方式处理伤口。不过这孩子手很巧，应该缝合得很好才对。】

    医生为雷介绍了他身旁担任助手的狐狸少女。麻花辫的少女害羞的红着脸。

    【我的名字叫做罗莎，你呢？】

    【雷。】

    医生听了之后很快的便将他的名字写入了病例表中。

    【你是人造体吧？看来不是克隆人，不过感应器有从你身旁探测到晶片，却怎么看也看不出你跟自然人之间的差别。】

    【我想也是。不过这个就先别提了，那个我刚刚听说这里是非自然人的避难所。】

    【对，因为各种理由，这里聚集了许多在里岛呆不下去的人造体和克隆人。这是我们的聚落。】

    医生说这个洞窟是可以容纳五、六十人一起生存的空间。这里所有的居民都是逃离了饲主或商家后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藏身之处。雷忽然留意到其中一名她曾经见过的少女躲在人群之中畏畏缩缩的看着他。那是曾经被中古人造体买卖商家追捕而求助于雷和杰契司的克隆人少女。

    （原来如此。那些被安洁解救的人造体们全都躲到这里来了。）

    【这片树海的火山熔岩带有强烈的磁场，所以黑市的密探不可能找得到我们。就一个躲藏的地方来说，没有这里更为理想的了。】

    医生骄傲的向雷解说着。这里是一个避难所，却也没有近代化的设施。简单的发电设备虽然可以提供电力，不过水必须从地底汲取，煮饭也只能使用传统的炉灶生火，看来有种难民营的感觉。听他们说，食物是由同伴从外侧搬运回来的。说归说，雷还真没想过盖能山山麓的森林里头竟有这么一个人造体的聚落。而且这里的居民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安洁了。雷不禁要想，如果这个聚落跟安洁有关，那么福丁布拉也知道这个地方吗？

    【除了这个洞窟之外，其他还有几个象这样的地方存在。这些人之中也有从海外来到这里请求庇护的人在。这是我们这些非自然人在世上唯一可以安心过活的地方，所以我们必须请你保守这个秘密。】

    罗莎从洞窟深处为雷端来了一碗汤。整个洞窟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往外望去只有一片深沉的漆黑。也许是因为雷曾经经历过大量失血的危机，体内正在进行造血的运动，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他飞快的将碗里的汤一扫而空。然而这么点流质食物当然无法满足他的食欲，紧接着又啃掉一大堆面包和一块完整的起司。惊人的食量让所有的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安洁人不在这里吗？）

    雷一面将端来的食物送入口中，一面警戒的留意周遭所有细微的变动，仔细的观察了洞窟内的每一个角落。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为安洁的同伴所救。不过万一他人在此处的事情被安洁察觉，肯定不能后轻易的逃走。看来他们还没有跟安洁联络上。不过对手毕竟是放逐之子，安洁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就葬身在他所设计的炸弹爆炸之中。

    【是这个人吗？你们说的那个，跟安洁拥有同样一双眼睛的年轻人就是他吧？】

    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宏亮的男人声音，接着雷便看到一个有着兽头人身的男子。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路易，是这个聚落的头领。】

    男子的声音浑厚低沉，加上一副壮硕的身躯，看来就好像某个大家族里的族长一般。轻薄的衣服底下可以看见他结实的肌肉，露出唇边的尖锐獠牙让雷看了不禁畏惧三分。

    【你跟安洁是同一个遗传因子工房出身的吗？】

    【啊嗯，大概吧。】

    【太好了。看来你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到里面去谈吧。】

    接着，路易便拉起雷的右手，丝毫不理会雷的意见便将他带到了洞窟里面。

    ************************************************************

    这个因风化侵蚀而产生的火山熔岩洞窟仿佛刻意准备好的一般，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复杂的空间区隔。住在这里的非自然人似乎将这些空间当成一个个隔间使用。聚落首领路易的房间天花板较低，不过呆在里面非常舒适，让雷联想到了过去某个夏天在外露营时的经验。

    路易豪放不羁的个性让雷在与他对饮的过程中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几杯黄汤下肚，他便对路易卸下了心防。

    【这个人造体聚集的聚落有让你吓一跳吗？】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规模的？】

    【已经快十年了。这里起初只是一个极少数人隐世而居的地方，我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这里会变得这么热闹，也是最近才开始的事呢！几乎所有成员都是在这两、三年内增加的，他们全都是安洁在岛上四处救回来的人。】

    也就是说，在雷来到这座伊里甄斯岛以前，安洁就已经开始进行拯救这些拥有悲惨遭遇的人造体的工作了。

    【他是我们的希望，即便称他为我们的救世主都不为过。他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却一次又一次的解救了我们那些拥有不幸际遇的同胞。】

    路易将火炉上烤好的鸡肉抓起来大口大口的用嘴撕开吞下肚子里去。一旁的雷也接受路易递过来的烤鸡，边啃边倾听着路易说话。

    【不过安洁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呢？】

    【他好像是在里岛听到了盖能山山麓的树海里有这么一个聚落，特地过来找到的。总而言之，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凭着自己的实力将我们统合了起来。安洁不是普通的少年，他带着我们组织了志愿警备队，更让这个部队的名号威震整个伊里甄斯岛。我们从以前就为他感到骄傲。他一定是为了成为革命的推手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路易张开狮子般的大的血盆大口，将装满了整个啤酒杯的葡萄酒给倒了进去。他说话的声音大的几乎可以传遍整个洞窟。

    【为成为革命的推手而来到这个世界上？】

    【对，他总有一天要让我们跟自然人平起平坐。起初听到他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们全都吓了一跳。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过。他是认真要改变这个世界的。】

    路易斗大的一双眼珠闪耀着光辉，抬头望向了上方的火山熔岩。

    【想想，我们这些非自然人已经经历了多久没有人权和尊严的日子了？就说我好了。三十年前，我被卖到了海外的一间秀场。因为表演失败而受伤变得不良于行，结果我后来几乎受到了比奴隶还要凄惨的待遇。我因为受不了而逃走，好不容易弄到了一艘破船回到伊里甄斯后，才躲到了这里生活。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经验。】

    听到这里，雷的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带着有些疑惑的表情对路易开口说道：

    【你们会恨自然人吗？】

    【憎恨吗你说呢？那些在秀场里面把我当成奴隶一样使唤的家伙，我想我现在应该还是我发原谅他们。不过你看】

    陆毅说话的同时伸手指向外头聚集在洞窟内广场处的人们。他们围坐成一圈演奏着歌曲，同时也可以看到中间站着数名男女老幼愉快的跳着舞。愉悦的嬉闹声和欢呼就连坐在远处的雷都可以听见。

    【唯有在这种地方，我们这些非自然人才可以发出开怀的笑声。如果踏出这庇护所一部，我们除了商品以外什么都不是。我们没有言论自由、没有参政权，就好比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纯粹只能当个奴隶。】

    广场内所有人造体和克隆人们笑得如此活泼开朗的模样，是雷生平初次见到的光景。

    伊里甄斯化身为基因索多玛城带来的负面影响，并非只有生命伦理的彻底崩盘，还有令人感到畏惧的贫富差距。人们创造出比自己更来得低贱的生命，于是乎虐待与被虐待的阶层也跟着出现在这个社会之中。雷一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这些名词所代表的真正意涵。

    【雷，你觉得呢？人类拥有的尊严，我们有吗？】

    路易唐突的提问让雷吓了一跳，他带着有些微妙的表情说：【我觉得任何生命都拥有他们的自尊，这跟是不是自然人没有关系。这些尊严是神圣不可侵的。】

    【你的说法对于不具有人类相貌的我们来说也适用吗？】

    路易的提问让雷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像我这种狮头人身的半兽人也有那种东西吗？我可以对外主张我的尊严吗？】

    这个问题让雷觉得沉痛。他不得不想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让路易在他面前提出这样的疑问。事实上，就连雷自己是不是也拥有生命该有的自尊，他也无法肯定。毕竟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认。他从没有在路易所遭遇到的那种环境下生活过。打从他出生至今，从没有人告诉他，所为尊严这种不可为他人侵犯的东西也存在其他生物的身上。雷双手抱住膝盖，手中握着一只冰冷的玻璃杯。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我也没有吧。我虽然看起来像个人类，不过我的DNA却混入了许多非人的结构。】

    【所以所谓的尊严是人类创造的词汇，也只有人类才能享有。】

    尽管路易脱口而出的说法十分沉重，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人觉得他的心里显得相对的平静。路易有意无意的倾听这远处广场传来的歌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开口说道：

    【如果说非得是拥有百分之百人类基因的自然人才拥有所谓的尊严，那么我们这种半兽人就没有那种东西了。以前那个秀场的老板曾经对我说：因为我只有一半的人类基因，所以我永远只会被当成半个人来对待。不过如果拥有七成人类基因的人造体或克隆人来说，他们难道可以拥有七成的人类尊严的吗？只拥有一成人类基因的有怎么样呢？这种说法很奇怪吧？】

    【所谓尊严不是人类才有的。】

    雷也和路易一起望向广场中的高兴的跳着舞的人们低声答道。

    【我希望我能说，所谓的尊严应该不是只有人类拥有，而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生命皆该享受到的。】

    【是吗？】

    【毕竟，找你所说的百分比来分配尊严不是很奇怪的现象吗？我到前阵子都一直待在海外，并且以为自己是人类社会的一份子。我的自由理所当然的在法律约束之下，同时也受到了尊重人权的法律保护然而，来到这里的我跟待在海外的我没什么不同，却因为没有百分之百的人类基因而失去我曾经拥有的人类尊严，这不是很奇怪吗？所谓生命的尊严不应该是这样吧！】

    雷的语气中表现出了热切的理想。他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水滴从手指滑到手腕，润湿了雷的袖子。

    【伊里甄斯应该要理解，他们已经撕碎了人与其他生物之间的界限，践踏了人类的尊严。他们必须重新开始思考所谓人类的定义。】

    【雷。】

    【他们必须为了创造出我们这些生命而负责。如果他们不能明白自己其实作贱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的话，那么他们永远不会察觉到这个世界已然如此偏差。既然他们已经打破了人类与其他生命之间的界限，那么他们必须比这个世界更先一步制定适用于新时代所有生命的伦理。如果这个伦理指向所有生命都应该得到同等的尊重，那么无论岛上的人民愿不愿意，伊里甄斯都会蜕变成崭新的面貌。】

    雷带着有如自言自语一般阴郁的声音呢喃着。

    【造成这种状况的不是伊里甄斯政府，也不是黑市，而是受到这座基因索多玛城所供养的每个平民百姓。如果他们不能将这种改变的使命视为他们每一个人自己的问题，那么他们将永远被这座基因索多玛城所囚。不过不改变人类的定义如果不让这座岛接受那些非自然人成为伊里甄斯岛上社会的成员，那么这座岛总有一天会】

    【这样啊。原来你也是反克隆人买卖行为运动的志士呀！】

    路易令人惊讶的平和语气让雷回过神来。

    【我们没有受到教育的机会，不会使用什么太艰涩的方式跟别人议论这种事。不过你可以，雷。你拥有洞悉未来的力量，让我觉得充满了希望。】

    【路易】

    【你可以为我们发声吗？雷，我们并不乞求什么特别的权势，只要求能够受到人类同等程度的尊重和对待。我们希望能够像那些将我们创造出来的人们一样，在人身安全和尊严两方面都受到保障；希望能使这将自己所想的事物脱口而出；希望受到教育；希望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选择自己想做的职业、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应该不会是太过奢侈的想法吧？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过去其实连拥有希望的资格都没有。多亏了安洁，我们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是可以抱以期待的。他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心灵革命我希望我们受虐的时候，由某个依靠可以告诉我们那是错的。我们希望能够远离被践踏、被侵犯的日子，并且永远不会再经历任何惨痛的遭遇。】

    昏暗的灯光底下，路易的言语深深刺入了雷的心里。路易的语气平稳，其中却蕴藏了滚烫的炙热情绪，道出了那些广场上围成圆圈跳舞的人们殷切的期盼。那天，安洁带回来的克隆少女也在人群里露出了笑容，其中也有罗莎等孩子的身影。

    所有人都开怀的笑着。

    为了能争取到和自然人同样的地位，我打算带着人造体们进行一场圣战。

    （福丁布拉）

    雷这才发现冯当时的发言里头所蕴藏的思绪。雷此时终于体会到了自己的困扰跟这些人造体和克隆人的悲痛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虽然说雷取得公民资格的方式可能是违法的，不过他现在可以像某个自然人一样生活，这已经是何等幸运的事了？至少跟这些在人生中几乎没有尝过幸福的人造体和克隆人比起来，雷脑中那些捏造出来的记忆，不过只是再肤浅不过的不幸而已。

    也许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雷这才觉得自己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一个引领自己前进的声音。这种声音比起他的本能更来得为深邃；即便不知道源头，却比任何声音都来得洪亮。

    他强忍住险些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因为他知道，此时他该做的不是掉泪，而是必须有所行动。

    【我该怎么做才好，路易？】

    狮头人身的半兽人听了瞪大了眼睛。

    【我想要帮助你们。请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你们完成的。】

    【那么请你回到你所居住的世界以后，尝试着改变那些自然人，让所有的人都能成为伊里甄斯公民。】

    【路易。】

    【我想你要让他们理解需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耐心的告诉他们：我们也有生命，也希望能够获得幸福。】

    营火映出的人群倒影在墙上舞动着。广场中的音乐持续回荡在整个洞穴之中。他们丝毫不用顾虑别人的眼光、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只是任凭自己的意志高兴的歌唱。欢愉的气氛直到深夜都不曾停歇。

    *****************************************************

    【古洛肯不对被纳入军队的编制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每日舆论报的麦基?巴特尔在军方的记者会上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现场讲台上站着军方的发言人托尔曼情报局长。

    她刚刚发表里伊里甄斯军方认可由安洁率领的人造体志愿警备队古洛肯部队扑灭恐怖集团有功，因而将他们纳入军方的编制，成为一支新的特殊部队。

    这样的发言在记者会现场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这不是真的吧福丁布拉那家伙军方是认真的吗？】

    古洛肯部队的成员全都来到了现场。他们穿上挺拔的新制服，充满威严的模样线的光芒耀眼。这是伊里甄斯初次将岛上的人造体纳入公家机关的编制中。

    安洁也在场。他那张脸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伤疤。果然雷在研究所中设置的炸弹一点也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他穿着部队制服，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那俊美的外表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这是我们的光荣。尽管我们被拔擢为总统直属的特殊部队，我们的存在意义和志愿警备队时期依然是完全一致的。为了守护伊里甄斯岛上的治安，我们会尽我们一切的努力。】

    一如福丁布拉的预言，安洁的志愿警备队被编入了总统直属的新一支特殊部队。而事先接到这个预言的男子，尼可拉斯?罗登说什么也无法接受。

    （竟然将里岛的人造体纳入军队！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它成真！）

    【总统阁下人在哪里？】

    尼可拉斯带着慌张的声音于官府中对着警卫咆哮。

    【他一直到刚刚都应该还待在办公室里面】

    【真在那里的话我就不会问你了！就是因为我在总统府里面找不到他才会问吧！】

    【这、这我们也】

    风离开了骚然不安总统府，一个人来到府前的庭院之中。大范围的水池旁边有一座小小的树林，随风摇曳的枝叶为他带来了片刻的闲适感受（不过一到了夜晚这座树林本身便会成为一道活生生的警备系统。每一颗树中都暗藏了全方位监视摄影机。加上红外线防护网，入侵者一旦进入这座树林便立刻无所遁形）。

    冯的身边没有任何随从。他骑着自己心爱的黑马穿过树林来到了池水边。那是在他接受军事训练时期便跟随他的爱马，他偶尔会像这样抽空骑着这匹马来树林里散心。

    冯在池畔驻足，翻身跃下了马匹。此时树林的内侧又有一匹白马走了出来。这匹马比起冯身旁的黑马小了一圈，头上顶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犄角，角的形状和质地宛如海中的一角鲸一般。它当然也是里岛的专家操作遗传因子而创造出来的生物。这只独角兽朝着冯靠了过来，亲昵的用头部磨蹭着冯的脸庞。冯会将一些岛上在实验中出现瑕疵的人造动物收容起来，放到这座树林里面，这只独角兽也是其一。冯抚摸着独角兽，同时将视线投向了总统府的建筑。

    （敲响岛上的警钟吧，安洁。）

    让伊里甄斯岛上响彻启蒙的钟声，并成为非自然人的希望吧。

    （因为你的存在才能成就我的计划。）

    还差一步。冯所期望的日子已经逐渐到来。

    （然而，杰奇，也许你的推测并不是正确的。）

    打从冯遭遇到自己的挚友举起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起，他就不断地想着这其中所代表的意涵。他的思考究竟是否正确，这点没有人能够知道。好比置身于树影遮蔽了一切林地里头，人们只能头也不回的往前奔跑。所有的过去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累积起来的。而这些过去的累积是否是正确的选择，那必须交由后世的史家来加以论断。及时冯的决策时处于他体内的进化程式发狂失控造成的结果，他自己也不可能察觉。然而他没有时间为此犹豫，或停留在原地踏步。此时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座宛如封闭空间的森林里头不断地向前奔跑。

    （不过如果我的决定真的会将伊里甄斯岛带往偏差的轨道，那么就请你杀了我吧！）

    在冯心里，他所认同的裁决者并非是雷，也不是安洁，他们全都跟冯拥有同样的血源，无法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只有你，杰奇。）

    拥有裁决资格的人只有你。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继续前进，唯独你手中的子弹。

    比起我自己，我更相信你，杰奇，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自己心里的指南针曾经一度失控之后，这五年下来，冯所察觉到的是自己的界限。他尽管成功的弥补了他的缺陷，也克服了所有的弱点，不过却始终无法再对自己投以完全的信任。这种焦躁的情绪也一直在冯的心里挥之不去。他逐渐察觉到，只要这种情绪一天没有消失，他就不可能成为完全独立的个体。不过她并不后悔当初让杰契司离开自己身边。比起将他留下，冯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摆脱自己心理上对他的依赖。

    冯背负着自己身为失败作的阴影，在恐惧自身失控的同时也渴求一面能够映照出自己缺陷的明镜；相信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与对这种信念的自我质疑。这两种情绪在他的体内不断的纠结着。他一方面与后来者为敌，另一方面也存有依赖着后来者的情结。杰奇，他的挚友曾说会来取他的性命。这种说法让冯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挨了一枪，却也同时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安适感，好比一条险些坠落悬崖时的救命钢索一般。

    我输给自己了吗？

    没有这回事。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缺陷，所以才可以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我可以信赖的指南针，现在也是如此。

    比起围绕在冯身边以检验其行为为目的的后来者系统，冯更能从杰奇身上感受到所谓的人性，也因此对他投以绝对的信赖唯一的信赖，别无他者可以取代。

    （杰奇，如果你觉得我的领导会将这座伊里甄斯岛领向灭亡之路，那么就请你现在马上来杀掉我吧。）

    放开我！你们对他来说一点用也没有！那家伙，没有我是不行的啊

    璀璨的阳光洒落在冯的身上，他顺着光线的源头望向针叶树林的顶端。高耸的树梢在风中摇曳生姿，舞动的叶隙间散落的阳光有如星光般璀璨。池塘中波光嶙峋，映在水里悠游的鱼儿身上使得银鳞闪闪发光。曾几何时，挚友耀眼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的模样，冯至今仍记忆犹新。

    他屈膝蹲到了池边，水中映出和雷等人一模一样的孔雀眼，随着波光反射出七彩的光泽。

    包含冯在内的放逐之子全都是为了伊里甄斯而诞生的生命，没有生殖能力、无法留下后代的生命。因此冯非常清楚，这毕竟只是一个实验，所以他的存在终究也脱离不了其中一种假设的范围。

    再过不久，一切就会变得明朗了。

    （杰奇，你是这个实验成果的见证人，同时也是唯一有资格可以终止这个实验的人。）

    出你以外别无他人，杰奇冯看着池水中跳跃的鱼儿，闪亮的鳞片在波光中璀璨，还有搅乱一池春水的涟漪中摇晃的自己的倒影。

    与此同时，抬头仰望着立体大萤幕中播报有关人造体部队纳入军队编制的报导。

    头顶着贝雷帽、身着军装的安洁，骄傲的宛如某个达官贵人的公子一般。

    （冯，你心里所想的，该不会是）

    杰契司从脏乱的里岛街头抬头仰望着天空。相较于地上的一切，秋天的蓝色天空宽广的令人焦虑。

    ***************************************************

    【安洁！】

    在安洁推开大门的同时，成群显得尤为亢奋的笑容在门内迎接。这里是国防部所直属的建筑之中，新闻给古洛肯部队使用的办公室。他的部属全都在这里等他。

    【安洁，你的演说实在太棒了！真不愧是安洁！】

    【是啊】

    【里岛的那些家伙肯定都要吓破胆了吧！毕竟有谁会想到我们这些里岛出身的人造体竟可以被纳入军队呢。】

    古洛肯部队的半兽人副指挥官，威尔吉边说边搭上了安洁的肩膀。队上所有的成员此时都带着爽朗的笑容迎接这美好的一天。然而，欢愉的气氛中唯独安洁一个人的表情却始终显得有些阴郁，让一旁的威尔吉看了也不禁担心的开口问道。

    【安洁，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不习惯人多的场合，有点累了而已。】

    安洁没有将真正的理由告诉威尔吉。打从数日前开始，他的心里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我的记忆全都是冯为了他自己行事方便而捏造出来的？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雷对他所说的话严重的动摇了安洁的信心。

    （就连我被冯所救的记忆也都是他篡改出来的吗？还有我在妓院长大的事这些全都是假的？这）

    尽管安洁无法一个人解开这些疑惑，然而，他也不敢去找冯确认。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机会可以自己弄清这些事实。安洁凭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人去了一趟里岛，寻找他所待过的妓院。他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他曾经待过五年以上的妓院，任他在里岛找破头都找不到。他不禁怀疑，难道他记忆中的妓院也不曾存在过？

    （我到底是）

    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放逐之子。

    安洁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接着开始拨弄自己前额的刘海。

    （我好想在哪里听过要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孩子象征着希望）

    然而，当他愈想要抓住他所掌握的线索，他就愈是陷入深邃的迷雾之中。过去对他而言在确切不过的事物，其形体都变得朦胧，被浓雾蚀去了轮廓。

    （我到底是）

    ************************************************

    除了安洁以外，还有一群男子情绪显得焦躁不堪。

    他们匿藏于一个天花板上挂着不断摇晃旧灯泡的公寓地下室里。这些人看着老旧的平面电视，关注着安洁出席军方记者会。

    【该死的福丁布拉】

    其中一人戴着太阳眼镜，双手交握于下颚前方，将手肘靠在桌上，这名男子全身散发出一股憎恨的气息。

    【就是他，那个时候就是这个少年攻击我的！是他在拜梭特爷的丧礼上夺走了我的右眼和双脚】

    他的脸整整一半都被人造皮制成的白色面具给盖住。尽管他此时整头的红发已经泛白了大半，看来几乎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然而如果雷也在场，听了他的声音大概马上就可以判断出着人的身份。

    丹尼尔?B?登肯。

    他没死，看来安洁最终并未能取他性命。登肯在拜梭特爷的丧礼中企图将冯和雷一起收拾掉而未能得逞，最终受到安洁的追杀。他后来身负重伤，不过却在死前被里岛的居民发现而捡回一条命。只是为时已晚，让他终究无法保住右眼和两条腿。

    至于坐在登肯身旁的人则是上帝之锤的领袖?拜伦。

    【那个少年根福丁布拉拥有一样颜色的眼睛，该不会也是那些人创造出来的人造体吧？】

    【对，他肯定就是代号0。】

    【代号0？】

    【他是实验培养出来的最后一个人造体。没想到他竟然在福丁布拉手上我实在是太大意了。】

    安洁是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庞大实验培养出来的最后一任放逐之子。当冯离开实验室时他才九岁。因此冯肯定是把尚未完成基础教育的安洁带出实验室，自己执行后来的培育工作。

    （该死的福丁布拉，这家伙真是让人找不到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瑞腾堡博士的丧礼隔天，冯便下令破坏了整个研究所。行动速度之快，让登肯以为就连培育中的代号0也被冯给处理掉了。

    【因为古洛肯部队的出现，让我们的计划整个被推翻掉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拜伦带着诡异的眼神注视着登肯咬牙切齿的脸庞。其实登肯就是上帝之锤幕后的谋士。也是他下令要组织攻击亲卫队本部的。扥肯笼络了这个以排除人造体为目的的宗教右派青年团体，并且在背后操纵者他们的行动。

    【登肯，您是说成立人造体志愿警备队根本就是福丁布拉本人的意思囖？】

    【对，肯定如此。那家伙的真正意图是要让这座岛成为人造体的天堂，赶走所有的自然人。因为他自己也是个人造体。】

    【真令人难以置信。】

    拜伦哑口无言。

    【没想到就连雷也是那群人所制造出来的人造体。】

    【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全都是笨蛋。竟然将古洛肯部队当成自己手中孕育出来的英雄、当成伊里甄斯的神子，真叫人难以想象除此之外，竟然还举手赞同将人造体部队纳入军队编制的政策！那些人造体可是要从他们手中把整座岛给夺走的家伙唷！】

    古洛肯部队受欢迎的程度居高不下。现在伊里甄斯岛的人民甚至将他们当成夸耀自己技术的成就。这般无知和天真的观点叫拜伦难以认同。他关掉了平面电视的电源，重重的一拳捶在桌子上。

    【我们把事实全都公开吧，登肯！让我们告诉这座岛上的人民，福丁布拉是个人造体，还有他更是自然人的公敌这个恐怖的事实！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好，我们把你手中关于福丁布拉的档案全都公开好了！】

    【不，我们现在正处于极端不利的情势。福丁布拉是人造体的消息已经不是新闻了，人民也早就对这个失去兴趣。而且从现在人造体受到人民认同的程度来看，这么做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那我们向联合国告发这个事实吧！】

    拜伦仍旧不肯放弃这个想法。

    【我们把这座岛上正在推行的阴谋整个向联合国揭发，依靠外力组织福丁布拉！】

    登肯没有回话。他的表情显得严肃，思索了一阵子之后缓缓的从雪茄烟盒中取出了一管旧时代的香芋，点上了火。

    【与其这么做，倒不如用更有效率的方法。】

    【更有效率的方法？】

    【我们找黑市。】登肯深深吸了口雪茄烟，微微眯起了眼睛说：【只要是黑市老爷行动，那么他们自然会将自然人的公敌福丁布拉从总统宝座上给拉下来。】

    *************************************************

    军方将里岛出身的人造体志愿警备队古洛肯部队纳入编制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他们以高效率的活动为伊里甄斯岛上的治安带来良性的成效。这支人造体部队现在简直就仿佛明星一般耀眼。里岛不说，就连一般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都将他们当成超人部队一般看待。而军方更没有理由不好好利用安洁他们作为军队宣传的手段。

    【伊里甄斯的神子！】

    【我们亲手孕育出来的英雄！】

    将他们纳入军队等于是认同了基因索多玛城的存在尽管军队内部不是没有反对的声浪，不过对于古洛肯部队的高人气却丝毫没有半点损伤。他们虽然还没有抓到上帝之锤的领袖，不过籍由纠举出这个恐怖集团为数众多的同伙，已经迫使他们几乎无法展开什么具有规模的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

    【雷诺先生。】

    这是位于里岛高级区里的一间会员制酒吧，贾尼斯曾经带雷来过的酒吧。一名男子找上了这间店里的VIP会员，贾尼斯?雷诺。

    【你是】

    贾尼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这不是前行政院长丹尼尔?B?登肯吗？】

    尽管登肯带着面具，不过贾尼斯从他的各种特征便很快认的出这个人的身份。只要登肯盛装打扮，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看来就像达官贵人的行为举止其实就是他在从政时期培养出来的。

    【尽管我跟令尊颇有交情，不过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了；雷诺先生。对于您过人的经营手腕，我一直以来都是时有所闻。】

    【我听说您离开了政治圈，后来您都在做些什么呢？】

    【从政时弄坏了身体，后来都在接受调养。】

    贾尼斯善意的邀登肯坐下，而登肯也没有客气。

    只要登肯稍微应用一下从政时建立的人脉，要进入这种高级的酒吧也不是什么难事。而凭他过去身处在伊里甄斯政府的核心位置，当然也清楚知道雷诺家的族长代代都继承了黑市老爷的地位。

    【这样啊。其实家父嘉宝也有收集名画的嗜好呢！】

    尽管两人闲话家常的聊得颇投机，不过面对登肯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般不寻常的状况，贾尼斯也不免谨慎的在心里暗自打量着登肯的来意。像贾尼斯这样年纪轻轻便成为黑市老爷的聪明人，自然知道登肯被赶出政治圈的原因，而这样一个人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上门来。

    【想必您是有事情想找我商量吗？】

    【哎呀呀，看来我的意图全被您给看穿了呢！】

    登肯缓缓的从衣袋内取出了水晶形的储存媒体。

    【请您先看看这个。】

    登肯将这个记忆体顺着桌面推到了贾尼斯面前，眼中泛出了阴森的光芒。

    【这里藏有伊里甄斯背地正在推行的某个秘密计划。要是现在不加以阻止，那么里岛将会蒙受难以弥补的严重伤害。请您及时了解一下这其中的原委，雷诺先生。】

    【秘密计划？】

    让我从头细说让您知道吧登肯恭敬的点头开口说道。

    *****************************************************

    应该就是在这一带了杰契司根据手中显示器里面浮现的光学地图，在里岛街道中徘徊了好一阵子。他所在的位置是里岛中治安最差的东区，据说一些低级卖家和背景特殊的人们全都藏匿在这个区域。杰契司锲而不舍的打探着所有可靠的情报，终于找到一条极有可能是《科学八杰》的人出没的线索。他来到一条地上满是垃圾、墙上则被涂鸦画的不堪入目的街道上。一路上生锈的铁栏杆和破碎的玻璃窗，让整条街弥漫着一股颓废的气息。杰契司走在路上，佯装毫不在意的模样强忍着此地居民诡异的视线，同时也一步步接近他所寻访的目标地点。

    （是这里了。）

    杰契司得知的地址指向这座外墙脱漆而显得一片光秃的破旧公寓建筑。他看着不禁怀疑这里真能找到《科学八杰》中的某位人士吗？他沿着楼梯爬到了二楼，按下右手边那间房间的门铃。大约三分钟左右，眼前的房门微微向外侧推开，一个身高不高的驼背老人从门缝窥探着外侧的景象。

    【请问您是赫南多?艾芬巴哈博士吗？】

    这位头发稀松的老人用一副粗哑的声音开口反问道：【你是谁？】杰契司回说：【我想跟您询问关于我朋友的事。】

    老人瞪大了眼睛，好一段时间始终没有将目光从杰契司身上移开。他仔细打量过杰契司之后，才终于短短的对他说一句：【进来吧。】随后再将门上的锁链松开。

    狭窄的房间中堆满了机械类的物品。这些装置似乎全都处于运作状态，而其中一家类似数据显示器的装置正闪烁的表示出了各项讯息。冷却风扇的声音非常嘈杂，几乎叫人怀疑若是使用普通的音量对话是否能够清楚让对方听见。

    身着运动服的老人按写了这套机具中的一些开关，喧闹的声音也才终于停了下来。

    【因为资金不够的关系，这套机器连修理的钱都没有。虽然现在我想更换一个新型的CPU以缩短新机体的时间。】

    【请问您再做什么样的研究呢？】

    【解读植物的语言。】

    【植物的语言？】

    博士应了一声，同时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昏暗的房间中央置着一个发光的玻璃瓶。这个玻璃瓶中的培养槽内生长着一棵绿色藤曼植物，而瓶外则用管线连接上了多部器具。

    【这就是伊里甄斯最早孕育出来的，具有智能的植物。】

    【具有智能的植物？不会吧？就是这株植物吗？】

    【你是第一次看到吧？】

    杰契司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玻璃瓶内的藤曼。

    【我有听过相关的传闻，不过没想到这种构想真的成功了】

    【它现在只能回答简单的单字，不过将来有一天一定可以完全听懂人类的语言，并且和人类交谈。】

    【太厉害了】

    杰契司听了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同时希奇的观察着这株绿色藤曼。

    【原来科技真能赋予植物与人类同等程度的智能】

    她此时才又更进一步体会到伊里甄斯的基因工程是如何进步。

    【您说您在解析它的语言，是指他会说话吗？】

    【它不会发出

    声音，不过藤曼的延伸方式里面代表了各种不同的意思。我打算在三个月后让它学会一百种以上词汇。】

    【您是要教育植物吗？】

    看来子这正是这位博士现在的研究主题。

    【要操作它们的记忆和认知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博士说着便转过身去，一边阅读着显示器中的讯息低声说道。【生物的认知能力是经由语言和影音文字的感受烙印在记忆里头的，就好比幼儿的脑部会错将视觉和听觉等记忆当成是自己的体验。我们只需要将脑部的认知能力设定在同等程度，就可以借此造假出不存在的经历。】

    他解释到这里告一段落，然后便看到他向杰契司招手说：【来喝点什么吧。】

    杰契司根他来到一个看似拿来当作厨房和餐厅的狭窄空间。这个顶多只能挤得下三个人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

    【这间房子里面好像没有电视嘛？】

    【要拿东西干嘛？有了只会妨碍我做事而已。】

    【那么您也没有看到这几个礼拜之间引起大家关注的新闻囖？】

    博士将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他听到杰契司说话的同时稍微愣了一下。一旁的杰契司因为咖啡出奇的苦，差点要将口里的咖啡吐了出来。

    【离开军队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苦的咖啡呢！】

    【你说引起大家关注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杰契司缓缓将他的多媒体影音表秀到了博士面前。表上的萤幕放出了他事先录好的新闻画面，里头出现了安洁的影像。

    这段新闻是记录了蒂尔塔行政广场举行的阅兵典礼。安洁的古洛肯部队也加入了典礼中的军队阵列之中。这个影像让博士整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他的反应完全切中了杰契司的预期。

    【这是您制造出来的人造体吧，艾芬巴哈博士？】

    杰契司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你可以回去了。】

    【他跟我的两个朋友，福丁布拉和雷尔提一样，都是出于您们之手。】

    在前一个问题中已经将头别过去的博士，此时肩膀整个抖了一下。杰契司没有看漏他这个反应，进一步追问：【看来您应该是有印象才对。】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您会回到伊里甄斯来呢？您应该早已经被流放到海外去了吧？】

    【你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消息的？】

    【我是听以前待在瑞腾堡研究所里面的某位研究员说的。】

    【是伊内丝吧。】

    对方很快便察觉到了消息来源。

    【那个大嘴巴，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会泄露一些根本不需要让别人知道的消息。】

    【请问您是根据自己的意志而回到这座伊里甄斯岛上的吗？还是应谁的要求而回来的呢？该不会是冯要您回来的吧？】

    当冯的名字流入了艾芬巴哈博士耳中，他便整个人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时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是冯叫您回来的吗？】

    【福丁布拉那家伙根本是个恶魔。】

    截至前一刻为止始终表现的一副高高在上的艾芬巴哈博士此时忽然变成一个生性畏缩的老人，全身因害怕而发出颤抖。他的反应让杰契司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他支配着将他造出来的我们，将我们当成了他的傀儡我们制造出一个不得了的人造体】

    【您怎么现在才说出这种话呢您不是在了解到这个计划的全貌之后才答应参加这个计划的吗？】

    【对，不过我从没想到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博士铁青着一张脸，带着怯懦的模样向杰契司祈求援助。

    【我已经不想再跟那家伙有任何瓜葛了拜托你，不要把我带到他身边去！不要再让他靠近我！】

    看到博士如此畏惧的反应，杰契司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寻常的状况。

    【艾芬巴哈博士，您到底是】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灯忽然呲的一声整个暗了下来。似乎是保险丝断了，不只是厨房，就连其他的房间里的灯火也全都一下子消失。

    【停电？】

    博士的研究器具全部停摆。杰契司慌慌张张的望向窗外，看来不只是这间屋子，整条街全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就连街灯都不亮了。外头也不是什么会有落雷击中变电设施之类的天气，然而整个区域内的供电忽然间一齐出了问题。

    【这是】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却怎么也等不到电力恢复的迹象。

    【糟糕，要是不马上接好备用电源，实验用的植物就会死掉了，你快点来帮忙！】

    杰契司被博士一把拉住，没来的及思考自己的意愿便只好跟着博士的命令帮忙启动备用电源。然而

    【惨了，电池没电了。】

    【把电源接到我的车上吧。您有延长电缆线吗？】

    杰契司的动作迅速而确实，打开了车子的引擎盖后便手脚飞快的将窗内延伸出来的缆线接上了车用电池，看得艾芬巴哈博士十分佩服。

    【你真不简单。】

    【我怎么说也曾经是个职业军人嘛。不过话说，这里常常会发生类似的状况吗？】

    【这一代的公共建设做得非常差劲，变电所到现在居然还在使用百年前的旧设施，维护工作也几乎没有在做，像这种停电的状况根本是家常便饭，让我都没办法好好工作了。】

    一片漆黑的街道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便听到警铃声大作、嘶吼的人声，终于警车、消防车之类的警笛也传了过来，整条街顿时被紧张的气氛包围。

    【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问题呀？】

    【这种情况最近特别多。都是一些非自然人们常常在街上滋事，甚至有些克隆商店还会遭到袭击呢！】

    【克隆商店遭到袭击？】

    【一些没有主人的人造体靠着打零工为生。他们聚集起来闹事的行径可嚣张的了。】

    【那现在外头的骚动也是人造体造成的吗？】

    【这阵子他们更是变本加厉了。】

    他们好不容易将备用电源街上了杰契司的车用电池上开始运作。此时艾芬巴哈博士便开始抱怨了。

    【电力公司的人不到明天是不会开始维修的。就连我们自己动手都比较快。那是一间位在郊外的变电所。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已经自己去修理过好几次了。你也一起来吧。】

    杰契司在博士的催促之下成了他的工具，在黑暗中朝着变电所出发了。

    他们用金属棒敲开了位在郊区的变电所大门。进去之后，博士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开始擅自调整起了里面的机械设施。杰契司一边帮忙，一边开口说道。

    【那些人造体们之所以会聚众滋事，搞不好就是因为安洁给他们带来的影响。】

    【安洁？你在说谁？】

    【就是我刚才给您看过的影片里头出现的那个放逐之子。他的偏光眼果然就是孔雀眼吧。】

    杰契司猜的没错，冯已经将一个后来者留在自己身边了。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

    【我听弗罗伦女士说，您是放逐之子后天培育部门《EditionMesia》的负责人。我其实就是为了校正放逐之子本能方面的缺陷问题而前来拜访的。】

    【放逐之子的本能没有任何缺陷。】

    【那是有缺陷的！当人类需要对另一个人的行为进行批判的时候，使用言语沟通，借此改变对方的想法也是其中一种手段。然而完全忽略这个步骤而直接以杀戮作为批判的方法，这种本能怎么可以说是没有缺陷呢！】

    【用沟通改变人们的想法是不可行的手段，顶多只有双方彼此妥协、彼此迁就而已。如果这么做不行，那么受到民众遗弃的政客就会遭到人民罢免。】

    【那么就以能罢免作为方法吧！罢免和杀戮是截然不同的方式呀！】

    【看来你根本就不了解。】

    艾芬巴哈博士站在梯子上，完全没有停止修理变电设施的动作继续开口说道：

    【那是个试验。是一个以将伊里甄斯导向正轨作为目标的伟大实验】

    【你们太卑鄙了！】

    杰契司突如其来的批评让艾芬巴哈博士反射性的从专注中回过头来。此时杰契司的严重已经满是愤怒。

    【如果你们真要改变伊里甄斯岛，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呢？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实验，你们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制造舆论来改变它呀！】

    【我们是科学家，实验就是我们行动的方式。】

    【事实上，你们的行动方式代表着伊里甄斯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跟你们毫无关联性！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四十年才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个独裁者，你们会不会太散漫了！如果你们真的打从心底为了这座岛担忧，那怎么可能会搞得自己这么悠闲！】

    这话说得挺难听。尽管艾芬巴哈博士不以为然的回头怒目相向，杰契司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至少我们可使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奋斗过了。我们不惜流血的推动政变。你们呢？你们中就什么事也没做！做出行动的是冯，不是你们！】

    博士站在梯子上低头俯瞰着杰契司。

    【这种东西算什么实验！你们自己高高在上的把人都当成蝼蚁看待，什么目标，什么课题的！你们开什么玩笑啊！就我来看，你们不过全都是一群胆小鬼罢了！我们可不是什么实验用的小白鼠！冯也一样，他不是为了让你们的实验成功而卖命的！】

    【】

    【我是不知道冯对你做了什么，不过他可以凭着自己身为人类的意志，而将你们这些实验者给处分掉了，是这样吧？】

    【红色的电线。】

    博士没有回嘴，丢出这句话的同时向杰契司伸出手来。看来他似乎也无法再继续忍受杰契司的批评，按下启动按钮之后眼前的机械很快地重新启动了。

    【好了，这下电力恢复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喂！】

    忽然间轰隆一声，他们身处的建筑开始剧烈摇晃。艾芬巴哈站在梯子上没办法维持平衡，整个人朝着杰契司身上栽了下来。杰契司千钧一发的将他抱住，不过建筑物内的警示灯忽然跟着警铃刺耳的声音一起亮了起来。

    【爆炸声？为什么！】

    轰然的爆音不止一阵。杰契司背起了艾芬巴哈博士飞快的冲出了变电所，便看到建筑物的通风口内传出了黑烟。

    【这】

    站在门外喘气的杰契司看着眼前的景象也不禁生生倒抽一口气。夜空杯熊熊烈火烘烤成了焦红色。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一股浓浓的烧焦味包围了这整个区域。杰契司抓住了一名从黑烟窜出的方向逃出来的人造体，气急败坏的开口问道：

    【喂，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辆无人驾驶的油罐车忽然闯进了克隆人居住区】

    【无人驾驶的油罐车？是恐怖袭击吗？！】

    紧接着，远处又传来几阵强烈的爆炸声。看来这次的恐怖袭击目标并不只限于一个地方，里岛各处接连着也都升起了骇人的大火和冉冉黑烟。

    【快走！快离开！这里会发生瓦斯爆炸呀！】

    杰契司听了心脏狠狠的抽了一下。他看着艾芬巴哈博士，而博士也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糟了！这附近有液态天然气的瓦斯槽！】杰契司没等博士说完，背着他便拔腿狂奔。然而他们还没跑查过一百公尺，背后便发出了强烈的闪光，凶猛的爆炸声和大火同时窜了起来。

    杰契司和艾芬巴哈博士被爆炸引起的风压整个人吹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省限期的破碎物狠狠的打在他们身上。杰契司为了保护博士不被那些爆炸的碎片给砸伤而用身体挡住博士，待四周平静下来之后才带着几声咳嗽将头抬了起来。瓦斯槽燃起的大火将点亮如白画一般耀眼。

    【真惨】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很快地赶了过来。杰契司和艾芬巴哈博士两人呆站在原地，接着便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没有受伤吧！】

    从窗户里头探出来的人让杰契司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是】

    坐在吉普车上的人正是安洁。不只是杰契司，就连安洁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跟杰契司撞个正着。

    【杰契司?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该不会】

    安洁脸上茫然的表情忽然硬了起来，从副驾驶座中抓住了自己爱用的那把长若晒衣竿似的长刀从车上跳下来之后，二话不说便亮出了锐利的刀刃。

    【原来做出恐怖袭击预告的上帝之锤成员就是你，杰契司！】

    【你少自己在那边乱猜！谁是恐怖分子呀！】

    【欧菲莉亚】

    安洁听到杰契司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到一个头发稀疏身材矮小的老人此时正伸长了手注视着自己。

    【你是欧菲莉亚吗】

    【这这家伙是什么人呀？】

    艾芬巴哈博士口中之所以会叫出方才那个名字的原因，杰契司很快便察觉到了。

    （欧菲莉亚这是莎士比亚剧作中哈姆雷特的恋人。）

    【博士！这个名字该不会是】

    系列代号0，名为欧菲莉亚的放逐之子，亦是最后一名放逐之子的名字。

    【把手举起来！你也是恐怖分子的其中一员吧！】

    【不对，安洁！这是你的生父之一！】

    【生父？】

    【他是赫南多?艾芬巴哈博士。冯、雷，还有你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也就是你们放逐之子的创造者呀！】

    【！】

    安洁整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那双眼睛就是我们同为放逐之子的证据。我们是为了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而诞生的实验人造体

    你被利用了，安洁！福丁布拉因为自己的方便而径自捏造了你的记忆

    【不对】

    安洁又一次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拼命用肢体动作否定自己听到的讯息。

    【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是】

    安洁不是你的本名，你应该也一样有个取自莎士比亚剧作中登场人物的名字。

    （欧菲莉亚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

    【安洁！】

    在安洁的身后，他的兽人同伴也赶了过来，似乎没有弄清楚状况便频频挥手示意杰契司和艾芬巴哈博士快点离开。

    【这边很危险！还有瓦斯槽还没被烧到，可能还会爆炸。趁还没有发生你们快走！】

    【你们看，安洁也在这里呢！】

    从其他方向传来了此起彼落的声音。酿成灾害的瓦斯槽火焰，将黑夜照亮得宛如白画一般；同时，许多非自然人一齐为了避难而全涌了出来。

    【大家看，是那节呀！其他人也都安全呢！都是古洛肯部队救了大家！】

    【安洁、安洁！】

    大批的里岛居民一齐跑到茫然驻足在原地的安洁身边。而安洁看到这些叫着他名字聚集过来的非自然人们，脑袋更是从茫然变成了一片混乱。接着，他忽然注意到了对面大楼屋顶上亮起了一道锐利的光线大概是某种镜片反射到地上的火光之类的印象。

    （那是）

    当他猜到那是来福枪的狙击镜时，一股浑厚的劲道也跟着冲击了他的头部，仿佛被一把长枪射穿了脑门一般。周围的人一时之间全都忘了呼吸，就连杰契司也没有及时留意到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安洁睁着双眼向后倒下。在他摔到地上微微弹起来的瞬间，对杰契司而言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减缓了三倍一般漫长。当他看到安洁的头部底下淌出来的鲜血宛如一朵鲜艳的红花绽放，这才了解到眼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安洁遭到狙击。

    也许是原本在军队里面培养出来的本能反应，杰契司很快的便从他倒下的方式判断出了子弹的弹道，转头望向对面那栋大楼，并且捕捉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要离开墙边的那一幕。

    【对面那栋大楼！】

    杰契司大叫的同时伸手指出了方向。

    【把出口全部堵起来，别让他逃走！】

    他转头看了看安洁，发现他头底下的血水愈流愈多，于是连忙跑了过去。

    【安洁，喂，你振作一点！我得帮他止血喂，快点叫救护车呀！】

    现场一片骚动。受到狙击的安洁则已经没有丝毫的生气了。

    这几个警笛交错的声音很快的沉入了混乱的城市街头，与其他喧嚣声融为一体。

下卷 EPISDOE：10

    成群的非自然人在里岛引发了一场大规模暴动。成因当然是古洛肯部队的队长安洁遭人枪杀身亡。

    安洁死了。

    这个消息在非自然人之间一下子传了开来

    情势宛如膨胀过头的气球爆开，抑或者说是在表面张力下勉强还留在杯子里面的液体中滴入了最后一滴水而泼了出来一般，岛上的人造体们一起陷入了疯狂的暴动情绪之中。着吧火在里岛瞬间蔓延了开来，行政区49号陷入了危机。

    岛上的非自然人集团每个人手上都抓起了武器，所有克隆人妓院、人造体商店、黑市管理的仓库，甚至连里岛为了买家开设的餐饮店都成为他们的下手的对象/这些破坏和掠夺的行为毫无节制，而且完全没有停滞的迹象。

    警察束手无策其实应该说在黑市底盘的里岛他们根本没有出手的余地。取代正规警力维持治安的黑市私人武力部队虽然也出面镇压，不过非但没有对灾情造成正面帮助，反而似的出土激烈的程度更是变本加厉。

    这起非自然人的暴动一发不可收拾，受到牵连的平民百姓逐渐增加，终于演变成军方势力不得不介入的情况。最后，伊里瓦斯军方终于派出了大量的装甲车部队前往镇压而控制住了灾情。然而，那些被军方抓住的非自然人们却因为非自然人管理法的条文而被当场射杀处决。这是暴动发生之后一周的事情。

    ==========================================================================

    [怎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雷在盖能上山麓的非自然人聚落中得知了军方出面镇压暴动的消息。新闻媒体每天都不断地报道着里岛这起空前的非自然人暴动。这个位在盖能山山麓的聚落里也同时涌进了好不容易从里岛逃出来的非自然人女性跟小孩。

    [竟然有超过六十个的克隆人和人造体被杀了怎么会这样]

    [大家搞得太过分了]

    顶着一张狮子面容，领导着这个聚落的路易也不禁带着严肃的表情注视着电视里的新闻节目。

    [我们本来就没有接受法律审判的权利，就算所有人都被军方当场射杀根本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们看，日前里岛的私人部队可是完全略落了警告这个步骤的，就直接开枪射杀了几百人呢，可恶]

    路易觉得懊悔，一个拳头重重地将所有的情绪打在了墙上。

    [对那些自然人来说，我们根本就好像蝼蚁一样，好像认为直接把我们赶尽杀绝还比较快一点是吧！竟然这么瞧不起我们！]

    他的愤怒怎摩也无法平复。

    [这么多的同伴被杀，我们可不会闷不吭声！我们要展开报复！我们要对军方和黑市的那些自然人们宣战！]

    [没错！我们不能就这样摸摸鼻子自认倒楣！跟他们拚了！]

    [我们要为同伴报仇！全而跟自然人宣战！]

    聚落里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们受到路易充满斗志的宣言激励，全都高举着拳头附和了起来。

    [人家冷静点！]

    在群情激情的环境里头，雷毅然高声叫道。

    [拜耗你们不要也受到这次的事件煽动好吗！要是你们展开报复行动，军方跟里岛的私人部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结果只会连这个聚落也一起铲除掉而已！到头来，黑市那些自然人们只会有更好的借口对我们非自然人们加强管理不是吗?大家想想看呀！]

    最后的那句话让路易和所有同伴们听了沸腾的情绪全都凉了半戳，同时硬生生抽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场仗不是武力可以成事的！我们应该先等到情绪缓和下来再说．]

    [这种情绪怎麼可能缓和得下来？我们必须现在就把心里的仇恨给释放出来！]

    [不对，我们应该先救助受伤的同胞!在里岛的暴动平息，我们先想办法把需要找地方避难的人们带到这里来吧!]

    （安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对於安洁身上发生的事情十分掛心。他是整起暴动的群火线。在安洁遭到暗杀之后，一些自然人们嫉炉古洛旧部队的活跃而疼下杀手的传闻甚嚣尘上。恐怕是这个消息让岛上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憎恨与不满一口气爆发起来。而安洁的安危现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虽然报导指出安洁已经身亡（也是因为这样的报导而使得里岛出现暴动），不过却从没有新闻画面拍摄到他的遗体。

    （安洁，你真的死了吗？）

    雷压抑着心里一直想要赶往现场的冲动。

    （他一定已经从某个管道得知了我人在这个聚落的消息。）

    不过尽管如此，雷也认为安洁并没有下令要这里的人取他的姓名。否则他不可能留在这里这么久。虽然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他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不知道道瑟蕾娜他们是不是平安？所幸暴动只是发生在里岛，并没有对伊里瓦斯其他地方造成太大的影响

    里岛的动乱造成了黑市交易停摆，那些遗传因子工坊的专家们肯定也是人人自危。不过此时雷在意的人还是冯。他打破了伊里瓦斯和里岛之间的不成文规定，派遣军队介入里岛的丢许。尽管这样的大规模暴动就政府的立场而言肯定是非得投入维安部队不可，不过这样的决定也造成了非自然人的死伤人数向上攀升。

    （这样做好吗，福丁布拉？还是说这一切也都还在你的计算之中？）

    [糟糕了，外面！]

    担任卫兵的少年发出了凄厉的喊叫跑了进来。

    [外面出现了大批的装甲车部队！]

    [什么！]

    听到消息，雷和大伙儿全都慌慌张张地赶到外面看个究竟。然而强烈的官衔却妨碍了他们的视线，对方动用了多架聚光灯一齐将焦点放在聚落的洞口。需用手掌尽可能地遮蔽官衔，从手指缝中窥探面前的景象。树海彼方，大量的装甲车部队早已经就定位将洞穴团团围住。

    [是军方的车辆吗？]

    [不对]

    一旁的路易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看来仿佛去了半条命一样。

    [那个徽章是里岛的维安部队黑市的私人武力集团！]

    [你说什么！]雷反射性的丢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装甲车周边布满了身着迷彩军装的士兵们举枪瞄准了洞口。

    这个聚落已经没有任何逃生路线了。

    ==================================================================================================

    这个空前的人造体起义行为彻底地破坏了里岛。巷道里面仍然可以看到尚未扑灭的火势在街道的几间店铺中熊熊燃烧。弥漫着烧焦味的城镇直教人联想到战场上的景象。

    杰契司和艾芬巴哈博士一起来到了一间医院里面的病房之中。那是数年前歇业之后便一直荒废至今的医院。布满了灰尘的手术灯下，安洁静静地躺在床上。他们用发电机维持住这间房间的电力，好用来启动需要用电的医疗机具。这些都是旧型的机械，不过也还能堪用，而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生命迹象都还在安全范围之内。

    安洁没死。

    他们为了对安洁实施外科手术而将他的头发给剃光，头上还绑了绷带。所幸即时处置得宜，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一位博士熟悉的外科医生赶来为安洁执刀（他之所以会在里岛工作当然是有特殊原因），不过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手术中的安洁需要输血。

    如果你需要雷跟冯的血液，我现在马上去找他们过来！

    杰契司果敢地丢下这句话就打算冲出医院，不过却被艾芬巴哈博士挡了下来。

    不行，欧菲莉雅的血液是CH57型，拥有同血型的人只有前两代的放逐之子。

    用雷他们的血不行吗?

    雷他们的血不通用於欧菲莉亚身上。其寅，他根本上就是跟雷和冯不同的个体。

    那我们到底该怎鹰辩才好

    紧急情况可以用人类的B型血代替。你有瓣法帮忙找到B型的人吗?

    杰契司是B型。他毫不犹豫便告诉博士他愿意为安洁捐血。不过其寅他一个人的血根本不够。

    只要能保住我的呼吸，你要抽多少血就抽多少！反正我的血本来就比别人多！

    他话说得太快，一会儿之后就真的因为贫血而连站都站不起来。不过也多亏了杰契司的血才使得安洁得以度过造血作用恢复之前的贫血期，手术也成功了。现在的安洁虽然还必须挂着呼吸器辅助呼吸，不过已经有慢慢恢复的迹象。

    [现在我们必须面临的问题在於他的脑部创伤。]

    手术后，艾芬巴哈博士将手交叉在胸前开口说道：

    [从代号〈M〉开始的新一代放逐之子们即便脑部受到外伤，也会因为特殊酵素作用而在短期内完成自我修复的工作。不过这种修复机能过程中为了抑制过分产出的伽马氨基丁酸而必须用药。]

    [那种药哪里可以弄得到？]

    [这里没有欧菲莉亚需要的处方，我们必须要到古罗森研究所去。]

    [古罗森研究所？]

    [那是军方的秘密研究所。]

    博士带薯一脸僵硬的表情对杰契司开口问道：

    [你要跟来吗?你来的话，就算你不愿意也会被逼了解到那家伙恶魔般的性格面。]

    杰契司听了倒抽了一口气。但艾芬巴喻博士压低了音量：[我需要帮手，如果你想救他，就跟我一起来吧。]

    ==================================================================================================

    杰契司听了博士的话，驱车载他和安洁一起穿过经历了一起大规模暴动之后的残破街道，沿著山路驶进了伊里瓦斯东南方的古罗森村内研光所。

    （冯如恶魔般的性格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需要让安潆快速恢后，过程中需要的用药只要透过军方让冯知道就可以拿得到。不过艾芬巴哈博士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杰契司心里非常在意。

    （那间秘密研究所里面究竟藏著什样的秘密？）

    面海的高地上座落著数间并排的白色建筑，那就是古罗森村。这里从以前就因为拥有美丽的自然景观而被纳入了伊里瓦斯岛上的环境保育地，然而这个远近驰名的凰景区却也逃不过海洋污染的侵袭而没落，现在只有稀少的居民零星地还留在该处。不过这也成了军方秘密研究所的绝佳设置地点。

    [虽然这里是军方的秘密研究所，不过其实是以福丁布拉私人的财力所建构的研究机关。即便在军队里面也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进出这里的研究设施。]

    他们徒步走在没有修筑过的石砖坡道上，艾芬巴哈博士径自向杰契司解貌道：

    [我们的伊里瓦斯净化计划是由瑞腾堡博士利用各种专利赚进的大笔财富中支出，是一个完全属于私人性质的研究。]

    [所以包含现在这个研究所在内，都是靠博士的遗产作为后盾的吗？我记得他好像是有一个女儿住在海外没错。]

    [对，根据他的遗言，他身故时留下的财产最后全部都是由他的女儿继承，不过那些专利日后所得则都是归福丁布拉所有。]

    [那些专利所得都归冯所有？]

    [对，那些专利每年都会有庞大的收入进帐。他就利用那些钱，建构了自己的研究设施为了某个目的。]

    艾芬巴哈博士领者杰契司来到了一处由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

    [就是这里了。]

    杰契司楞了一下。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铁丝网之外，就只有一片红土覆盖的空旷土地，根本看不到什么像是研究所的建筑物。以军方的土地来说，这边连个象样的围墙都没有，只有生绣的铁丝网显得十分诡异。

    [你所说的研究所在哪里呢?]

    [这边。]

    博士说着边便穿过了疏落的铁丝网进去，前方可以看到巨大的水泥块堆迭在一起。其中有一道后倾而生绣的铁门镶在水泥块中。艾芬巴哈博士推了一下这道铁们，结果门内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杰契司的想像。一条狭长的通路在铁门里侧一直通往了地底下。

    [这就是冯的研究所吗]

    他原本以为内部的通路若是没有安全认证根本过不了保全设备的检查，不过只见艾芬巴哈博士稍微动手触碰了一下门边的装置，他们便毫不费吹灰之力地顺利通过每一道门锁。

    [我将它调整成内部人员登出之后还是可以进出的状况。]

    杰契司一边跟著他走，一边心想：这个老人明明就对冯害怕得不得了，却一点也不会在危急的时候让自己被恐惧给绊住，实在是个不可小觑的家伙。

    水泥块底下的通路简直就好像某个弹药库或核子避难所一样：天花板很低，不过整个空间却延伸得很广。

    [也许是吧。这本来就是军方以核子避难所的名义而建的地下舌施嘛！]

    不过这里虽说是一间研究所，却完全没有人烟呢！]

    [因为这里的管理工作几乎全都自动化了嘛！在里面工作的也全都只是人造体而已。]

    [人造体？]

    艾芬巴哈博士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走迮了这个水泥质地的通路内部。他的脚步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接著触动了开关。

    [这里是]

    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放置着一座空的水槽与其说是水槽，倒不如说是一个透明的长型灵枢。

    [这该不会是]

    [对，这是培育欧菲莉亚长大的水槽。]

    安洁就是在这里面长大的。杰契司哑口无言地注视着这座水槽，脑中径自浮现出了安洁静静躺在这个装满溶液的透明棺材中的模样。这个他们叫做水槽的水箱外头联系着好几根粗粗细细的管道，似乎完全保有了当初还在运作时的模样。

    [冯将欧菲莉亚从瑞藤堡研究所中带了出来，在这里对他进行再教育。欧菲莉亚脱槽的时间比起其他的放逐之子都早了两年。]

    [为什么你会知道?莫非]

    [对，就如你想的那样。]

    艾芬巴哈博士带着怀念的眼神抚摩着眼前的胎槽。

    [我们《科学八杰》表面上是被逐出了伊里瓦斯，实则全都留在这间研究所中。我也是在半监禁状态下被关在这里，对欧菲莉亚安洁进行再教育的工作。]

    听了博士所说的话，杰契司脑袋中一片空白。他没想到冯竟然利用自己的权势，将这些堪称为他亲生父母的科学家们以强制性的手腕逼他们为自己的私利而工作。

    就连冯的〈亲生父母〉也无法违逆冯的命令。

    杰契司脑中浮现了做这般命令的冯他那冷澈的眼神，背脊上同时窜起了一股寒意。

    （冯你）

    [虽然如果我们有那个意思，其实也是可以利用矫正信号逼他乖乖就范．不过福丁布拉却做好了完善的反信号防护措施，丝毫没付给我们任何可乘之机。]

    杰契司心想，这对这些《科学八杰》而言想必足一种屈辱。他们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沦落到被自己製造出来的人造体使唤的命运。这也同时也显示出冯行事的手腕比起登肯更要来得冷酷且高明。他之所以没把把净化计划有关的资料全部删除，想必是因為对他而言还有利用的价值。

    [我们创造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他大概是所有放逐之子裡惭最令人感到害怕的一个。]

    艾芬巴哈博士吐出了宛如呻吟一般的懊悔。他在这个净化程式之中所担纲的工作是负责领导整个人造体教育部门〈EducationMesia〉，这也代表了他跟后来者系统有很大的关係。他是计划书发起人瑞腾堡博士的左右手．也是整个计划的第二把交椅．

    [冯和雷也都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吗]

    [虽然这过程中全都有些实验错误，不过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由瑞腾堡博士以胚胎的形式带到我的研究所来，然后以人工子宫培育出来的。从代号〈J〉开始，在他们成长到了七十个月到五岁之前的这个阶段，都会回来米哈伊而的研究所，进行新的课程灌输。」

    照推算，代号〈J〉是雷两代以前的放逐之子．也就是说，在冯被瑞腾堡博士收养之前，还待在研究所的时候，也曾经跟雷处在同一屋檐下。

    （这还真是讽刺）

    [找到了，就是这个。]

    艾芬巴哈博士将安洁的资料调了出来，同时也用调和药剂的机具准备好了安洁的治疗药材。他将自己带来的手提电脑接上了这些机具，同时也让杰契司帮忙调整配线。

    [那么其他几名科学家现在人在哪里呢？]

    [他们一年前全都被流放到了国外，并且每个人都在他们所创造出来的人造体监视之下生活。]

    [也就是说，至少在过去的三、四年间，你们都被监禁在这里强迫做些什麼吧？]

    杰契司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锐利。

    [说吧，应该不只有这些才对。博士，让我看看你将冯形容成为一个恶魔的确切证据。那家伙别、到底要你们帮他做了什么？]

    艾芬巴哈博士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这才下定决心。[跟我来吧。]说完便转身走了出曲。

    他们又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然后忽然看到一扇大得有些夸张夸张的门扉堵在他们的面前。在这道门打开的同时，室内的天花板上啪啪啪地亮起照明灯。看来大概是一间仓库吧。门内延伸出去的空间很广，有如一座大型体育馆一样。这裡用隔板区隔成了许多储物区，宛加一个巨型的置物柜一般。每个区块中都置有一个透明的灵枢，让杰契司看得不禁屏息。

    [这是]

    每个灵柩中都躺著人，而且全都是容姿端丽的少年少女。

    [人造体这该不会是]

    [睡美人。]

    艾芬巴哈博士弯着腰冷冷地开口说道。

    [他利用了我们净化计画中所有的技术创造出这些人造体，目的就是為了成就他的〈睡美人计画〉。」

    杰契司听了猛然回头，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睡美人计画？]

    [对，这些全都是利用音波矫正理论培育完成的人造体。他们都具有同样的潜在意识，曰后将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

    [某个目的，是什麼目的？]

    [革命。]

    艾芬巴哈博士环愿著现场堆满的灵柩继续开口说道：

    [这些在潜在意识裡被灌输了一种〈本能》的睡美人们将透过黑市，因应世界各国那些达官显要的要求输出，并且进入各国的政治、理财中枢，一起觉醒成為革命的发起人。]

    [发起革命，怎么会有这种事]

    [除了这座伊里瓦斯岛之外，他还要让人造体在世界各国拥有公民资格。]

    杰契司哑口无言。

    要让人造体在世界各国拥有公民资格？

    [这就是福丁布拉心裡希冀的终极目标。他要一步一步停止非自然人的买卖，并且让他们拥有和自然人一样的公民资格，成为与自然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冯竟然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首先是这座伊里瓦斯岛。再来更要让整个世界同步实现他的理想。他要让人类经由遗传基因操作技术创造出来的生物也成为《人类》的一份子，同时获得所有《人类》应享有的权利。]

    换句话说，杰契司眼前的这些人造体都是為了这个目的而製造出来的刺客。这些拥有极致美貌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们将在那些各国政商名流不知情的情况下出售给他们，并且服侍他们。这麼一来。这些早已经过教育的人造体就能在各国的政治经济中枢位置获取晴报，并且时而彼此连手為伊里甄斯製造有利的请示有需要的话甚至也能进行暗杀工作。

    [其实就现阶段而言，已经有為数眾多的睡美人被送到了海外。这些买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伊里甄斯这裡将福丁布拉製造出来的此刻给买了回去。]

    [怎麼会这种事情会不会太过异想天开了]

    [其实欧菲莉亚，也就是安洁，已经足以代表这种崭新的音波矫正理论成功实现了。这些严格挑选出来的人造体们将成为福丁布拉的分身，潜入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同时，这个计画已经要迈入一个崭新的实践阶段艾芬巴哈博士的解说让杰契司整个人楞住了。他在恍惚中感觉到了自己身上发出的颤抖。

    [现在这些新造山来的睡美人在不久的将来都要成為新世代的放逐之子，离开他们的婴儿床．然后加速成长，在三年内就会长大成人。再加上克隆化的成效，和安洁同等能力的高性能个体将在这裡大量生產。]

    [这些全都会成為军队的战力吗？]

    [这座岛被人造体佔领也只是时问的问题而已。]

    （这不是真的)

    杰契司不禁要问，难道冯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為了这个目的而发起革命的吗？他难道打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让非自然人佔领这座岛？消灭黑市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通过点，真正的目的是要带领非自然人们佔领整个伊里瓦斯？

    （所以你才会这么说吗，冯？）

    伊里瓦斯并非只为了伊里瓦斯本身而存在。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

    听到这些言论，杰契司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然而艾芬巴哈博士却没打算反过他，继续开口：

    [说什么让这座岛重新回到一个正常国家的轨道上，这都只是我们站在自然人的立场太过于悠哉且天真的想法。现在我们只是逐渐在培育出一个我们的天敌而已，这还真是笑死人了。]

    [冯是我们的敌人]

    [他是人类的敌人。虽然几名后来者都会依据他们的《本能》而追杀福丁布拉，不过想必他们到头来也会碍于自己同样身为人造体的事实而陷入矛盾情节，无法贯彻深植于他们体内的净化程式吧。如果有了这层矛盾作为阻碍，那么后来者系统究竟能够发挥什么效果，我实在无法肯定。]

    艾芬巴哈说着耸耸肩，发出了笑声，接着他又开口：

    [如果后来者系统，我们最后的一丝希望没办法阻止福丁布拉，那么我们的未来就要毁灭了。届时我们将会被那些能力远远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人造体给支配，也许到时候被虐待的人反而会变成我们吧。]

    [这怎麼可能．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可是个独裁者呀!]

    一抹扭曲的笑容浮现在艾芬巴哈博士的脸上。他不屑地说：[他就好比二十世纪那个恐怖的独裁者以最高的智商、最强健的体魄復活了一样，一旦失去理性控制，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我们让一个如此危险的个体掌握了权力，还真是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结果了。]

    [你住口!]

    杰契司忍不住一把便揪起了博士的衣领。然而对方却只是带着诡异的笑容，丝毫不见抵抗的模样。

    [一切都已经开始就绪了。里岛的人造体暴动不过只是点燃了一个引信，接下来他们就要开始佔领这座伊里甄斯岛，现在谁也阻止不了福布拉丁了。]

    杰契司紧握著拳头，却还来不及动手便在艾芬巴哈博士的言词恐吓之中整个人僵住了。

    成千上万个冯的分身在这座广大的仓库之中，在等待《出货》的同时也静静沉睡著。然而，这不过只定冰山一角，更大的计划早已在过去的五年间背地裡偷偷进行了。

    这是一场恶梦吧杰契司不愿相信。他在心裡暗自呼唤着：冯，这不是真的

    这是你的复仇吗？因為这座伊世甄斯岛被世界的慾望扭曲，所以你要為了伊里甄斯同这个世界讨回公道吗?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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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一面伸手试图挡住聚光灯刺眼的光线，同时也不顾路易等人的劝阻径自冲出了洞穴外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面对着装甲车部队的包围，径自发出了咆哮。他所面对的是黑市派来的里岛私人物理集团。雄伟的装甲车外没有看到任何士兵的面孔，反而更显得对方武力的强大和傲慢。然而这股强势的气魄却没有对雷造成心理上的丝毫影响，他勇敢地从洞内一步步走向外头。

    [我在问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指挥官在吧！如果不是无人装甲车部队的话，快点给我出来！出来把话讲清楚！]

    夜里的树海中没有任何声音。周边被藤蔓植物覆盖的洞穴中，聚落里的非自然人居民们全都屏息关注着雷的一举一动。他站在装甲车阵前，丝毫没有显露出半点惧色。

    经过两、三分钟的沉默之后，车阵左侧的其中一辆装甲车内，一名戴着头盔的男子走了下来。他身着一套武装迷彩服，雷似乎在哪里看过这名中年男子的长相。

    （是那时候的黑市密探？）

    即之前曾来向雷追讨艾莉儿的人造体黑巾密探。当时他们应该将那些黑币密探全都扳倒，并且收出了记忆品片才对。不过此时雷马上意会过来了。这个密探是量產型的克隆人，所以这个部队裡面大概也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脸孔。这批私人武力集团採用的全部是同型号的克隆人。

    [原来如此，真不傀足裹岛的克隆人部队，就算杀掉了几口个也有足够的资金补足部队的人数，还真是名符其宝的消耗品呢!]

    雷完全不能接受这些黑市领袖们的思考模式。对他而言，自己当时下手杀害的黑市密採也全都可以说是他的同胞。

    [不要再躲在人造体代埋人身后，偶尔也自己出来露个面吧。黑市的人难道全都是胆小鬼吗!]

    路易等人在雷的身后出声要他不要刺激对方，不过雷并没有停下他的话语。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麼的？]

    [我们听说这裡住若许多从主人身边逃走的非自然人。而其中更有这起暴动的主谋混在裡面。]

    [暴动的主谋，这裡没有这种人!而且我听说这起暴动跟本就是自然发生的。]

    [我们呪现在要把所村人一起带上，你们全部上卡车来吧。]

    [这是暴行！]

    雷不禁扬起声音哄了出来。

    [这里都是些遭到严苛对待的非自然人们避难的地方。他们不会加害别人，所以]

    那名看似指挥官的男子挥手，原本躲在装甲车部队里的武装迷彩军人全都涌出了车外。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将枪口全部对准了雷。

    [如果你们不从的话，我们就要行使武力让你们听话了！]

    雷遭到多管枪支的瞄准，行动完全被对方钳制住了。

    [以黑市的立场来说，可不能再让你们继续《自由》活动下去了。]

    这下字雷才终于明白里岛派出这批装甲车部队的理由，指称这里藏有这起暴动的主谋者不过是方便他们行动的借口罢了。他们可不希望籍着这起暴动，让那些非自然人们的《自我意识》完全觉醒。为此，他们打算趁现在一举击溃所有非自然人对于自由的渴望，彻底强化管理模式。这对黑市来说，可是关系到了他们所有的买卖呢！为了让所有交易都能一如往常般顺利进行，这些作为商品的非自然人们可得像过去一样乖顺不可他们必须像往常一样，乖乖地屈居于人类的掌控之下，成为比起自然人低等的存在。

    因此这间避难所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阻碍。他们害怕这里成为人造体们《自我启蒙》的温床。

    此时雷才觉得，对他们来说，非自然人拥有公民资格究竟是何等严重的问题。而且他们瞭解，若是对於自我意识觉醒的人造体施加严苛的暴行，这些人造体更会因為强烈的反感而进一步培养出他们反对这种价值观的个体意志。

    不过雷觉得，现在绝不能在这裡引起争端，眾落裡的居民不是每个人都有成為革命家的危险。

    （我该怎么办呢？）

    此时他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对了，我可以找他!）

    [让我跟贾尼斯?雷诺见面!]

    雷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跟你们讨论不会有什麼结果。我直接要跟黑市老爷谈判。贾尼斯?雷诺是我的朋友，让我见他!]

    听到黑市老爷的名字，一阵喧噪声从雷的身后传了过来。

    [你说黑市老爷是你的朋友这是真的吗？]

    路易率先发难对着雷开口问道。

    [对，是真的。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不过没问题的，他认得我你们怎麼不说话了！我说，让我跟雷诺家的当家儿见面!]

    此时这个私人武力集团的指挥官和几个队长似乎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过他们决定无视於雷所提出的要求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枪支。

    [你们!!]

    [我们没有让你跟黑市老爷见面的必要，抵抗者格杀勿諭!]

    此时路易等人终於看不下去，掏出了身上藏有的**，将枪口指向了里岛的私人军队。

    [路易!]

    [我不会让你们们带走任何一个人!这里是我们唯一的堡垒!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死守住这里！]

    [别理他!]

    部队的指挥官对着身役后的装甲车部队挥手大声叫道。

    [直接闯进山洞里去，把所有人全部带走！]

    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全都朝着山洞一涌而上。不管雷和路易他们如何阻止，在不成抵抗的反抗行为之中，对方很快地便强行突破了他们的阵列。所有企图抵抗的聚落居民全部遭到压制，这些武装部队几乎就要入侵聚落，搞地现场情势一片混乱。

    [快逃！你们留在这里只会被抓走的！]

    [逃到洞穴裡面!逃到有天然屏障的地方去!]

    雷和路易根本抵不过為数眾多的敌人。突破的武装部队抓住了来不及逃跑的聚落居民，一些孩童型的人造体全部被捕，强行带进了装甲车内。

    [不行了!]

    一发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了盖能山山麓。开枪的人是路易的克隆人同胞。一名私人部队的兵士身上喷出了鲜血倒地。这颗子弹好比下令攻击的信号一般，黑市的私人部队终於开始露出了攻击性的獠牙。

    反击的枪声四起，洞穴中也跟着回荡着刺耳的回音。这个隐世而居的聚落顿时漫起了阵阵的哀号和咆哮。四处逃窜的人群中开始杂入了里岛的私人部队士兵。雷尝试着阻止对方继续俘虏聚落的居民，却也遭到对方集团压制，整个人被捆住推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儘管如此，他仍旧没有放弃抵抗，高声发出了咆哮。

    [大家快点逃，快逃]

    毫无节制的枪声中，许多聚落淌着血倒下。小孩子强行被士兵带走、反抗的女性被对方团团围住；机枪连发的声音在洞穴中迴盪，聚落的居民就连反击也显得没有任何意义，同伴在私人部队的镇压之中一一倒在地上。整个聚落此时仿佛充斥着痛苦哀号的地狱一般。

    [把抵抗的人杀掉、全部杀掉！]

    部队指挥官大声下达了命令。

    [雷，救我！雷！]

    罗莎的声音传入了雷的耳中。就在他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雷的心里仿佛出现了某种声音，接着有瞬间消逝。

    [放开我！]

    两个合力将雷压制住的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当他们才觉得这个声音低沉而带有强烈恐吓性时，雷忽然间发出了令他们感到惊讶的蛮力，将他们施以压制的力量反制了回去，接着，两名士兵被抬起来了。

    [什么这！]

    两名士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雷的手掌宛如斧头一般地劈落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将他们的颈骨应声折断。摆脱对方压制的雷眼神中透露出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连枪都还来不及举起，雷在咆哮中一个回旋便让这些士兵身上全部喷出了鲜血倒地。

    [这怎么可能射击！射击]

    周围的士兵全部举起了机枪对着雷开火。然而，雷早已从他们的枪口前消失，子弹全部打在对面的自己人身上，就连那些没中枪的士兵也接连着吐血倒地是雷，雷徒手一个接一个杀死了这些士兵。他的动作快速而凶猛，宛如鬼神一般压倒性地袭向里岛的士兵，每一次出手都取走一个人的性命。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雷?雷尔提。失去理性的他化身為一个比起死神更為强悍的生物兵器，带著比起凶猛的野兽更為骇人的气魄宛如海浪一般将面前的里岛上兵全部一一搁倒。他的这般转变就连聚落的居民也全部為之屏息，害怕得靠在墙上。

    [雷、雷]

    [呜哦哦哦哦]

    全身染满鲜血的雷又以一记砍劈将一名士兵的头骨击碎。罗莎等人吓得整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身体也跟著发出了强烈的颤抖。雷丝毫不畏里岛士兵们枪口射出的子弹，抓起了抢来的机枪便毫不犹豫地开枪反击。就连企图躲进装甲车内的士兵也没能躲开。雷将自己体能逼入极限的身体此时完全只為了杀戮而存在。此时的他儼然就是一头嗜血的猛兽，毫无止尽地疯狂攻击。

    [呜哦哦哦哦哦哦]

    （恶魔！）

    看著雷残忍的杀戮行为，路易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词语。在他眼中的已不是过去曾经熟悉的朋友，而是魔鬼。

    （这傢伙不是人）

    血水宛州喷泉一般不断地涌出，地上躺满了接连倒下的尸体。在这瞬间的转变之中．地狱裡的加害者与被害者立场完全颠倒过来。然而这场宛如恶梦一股的惨剧却还不到终结的时候在里岛的士兵全部被杀以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将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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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里岛的私人武儿部队出动袭击了人造体避难所?]

    离开了古罗森秘密研究所的杰契司从麦基那得得到了消息。麦基从这场发生在盖能山山麓的冲突事件之中听到了极有可能是雷的人的行踪，立刻就联络了杰契司。

    [二十岁左右的银髮少年加上一双孔雀眼是雷!]

    此时杰契司手握方向盘正沿着一条通往里岛的海岸路线奔驰着。副驾驶座上则坐着艾芬巴哈博士。

    [你说的是雷而提吗？他也来到这座岛上了？]

    [对，早就来了。不过他怎么回在那种地方？]

    杰契司在情急之下脚踩着油门一路在蜿蜒的海岸线上不停地甩尾前进，同时他更激动地对着手机那头的麦基大叫：

    [然后呢？雷他们没事吧！]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麦基的回答竞让他一瞬间连踩在油门上的脚掌都忘了用力。

    [全灭？]

    杰契司将艾芬巴哈博士送回了安洁身边，随即又赶到每日舆论报的编辑部，载着麦基便即刻前往位于盖能山山麓的聚落。他们几乎绕行了半个岛才终於来到了山麓底下的树海附近。此时夜色褪去，天也已经亮了。

    [可恶，竟然连GPS都失效丁。这到底是什麼样的地方呀！]

    就连伊里瓦斯土生土长的杰契司也完全不知道这座树海裡面竟然藏有非自然人的聚落。

    [这里的火山熔岩磁场很强呢！没想到竟然有上百人躲在这裡]

    [不过光是要找到这个地点就很不容易了呢!该不会是假消息吧？]

    忽然间，杰契司在他们行经的道路前方看到了检查哨。猛然踩住了煞车。这个检查哨严格的程度几乎将整条路完全封锁。而从这些负责拦路检查的人身上穿的军服看来．一眼就可以辨认出他们的身分是古洛肯部队。

    [这里禁止进入，请掉头回去！]

    [请让我们过去，我认识的人在森林里面，我得去接他]

    话没说完，杰契司便从眼前这名兽人熟悉的脸庞想起了他曾经在战神之丘见过他。当时他就跟在安洁身边，此时似乎也想器了这件事。

    [你该不会是杰契司?樊吧？]

    [对，你是跟安洁在一起的人造体吧？安洁还活着。]

    [你说什么！你知道安洁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认识的人现在正在帮他治疗。我会让你见到他的，所以现在先让我过去好吗！雷雷而提人在这座森林里面！]

    兽人听到这个名字，整张脸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雷而提救了聚落的人，不过]

    杰契司听了冲动之下便猛踩足了油门，撞开道路上的阻绝便驱车冲了出去。他在森林前方将车子丢下，一路上循着大量的尸体。杰契司看到了罗莎等人瑟缩杂他的前方不远处，连忙赶了过去。

    [喂，雷在这里吧？他没事吧？]

    [你、你是雷的朋友吗？]

    [我是来接他回去的!雷现在人在哪裡？]

    此时路易也来到他的面前，询问过杰契司确认他并非军方或裹岛的人之后便带他往洞穴中走去。

    他们来到了洞窟最裡侧的一个独立空间，看到雷蹲坐在墙边的角落。他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垂在下眼瞼上方，下唇无意识地离开了上顎，从头到脚都溅满了黑色乾涸的血液；就连那一头闪闪发光的银色髮丝如今也全部被血染成了红黑色，整个人恍惚得彷彿失了魂一般。面对这个非比寻常的状况，杰契司哑口无言低头看著他。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麼事？]

    当路易等人被杰契司开门问到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回答，罗莎便先一步哭了出来。

    [那样的雷不是雷雷是]

    路易带著痛苦的表情接著罗莎的话后面说道。

    [他一个人将里岛的士兵，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来全部干掉了。]

    杰契司沿路上看到的装甲车少说也有七、八台；以人数来说，最少也有五十人左右。而这些全部都被雷歼灭了。他一个人杀掉了四、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杰契司一阵讶然。

    [那时候的雷就好象魔鬼一样好象一个嗜血的恶魔降临到了这个世上。]

    （他的本能失控了吗？）

    雷身上染漫血蹲坐在地上的模样杰契司仿佛在哪里看过。此时的雷和杰契司闹中完成复仇行动而整个人恍惚憔悴的冯完全重迭了起来；一样全身血红的躯体，一样空虚无神的双眸。

    [雷]

    就连杰契司走近也不见雷有任何反应。杰契司的心里仿佛某种澎湃的情绪溃堤一般，一把将雷给紧紧抱住。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变成这样]

    懊悔的眼泪从杰契司的眼眶狂奔了出来。雷在杰契司的怀中，宛如人偶一般无神地望着虚空，有意无意地哼着莫名的曲调。

    是一首歌，伊里瓦斯岛上流传已久的童谣。雷所打倒的里岛士兵和他一样，全都是非自然人。路易等人胸中苦闷的情绪无处宣泄，化成了愤恨诅咒这般毫无道理的命运。这座森林林的聚落成为惨绝人寰的杀戮战场，为牺牲者点亮的蜡烛在洞窟里面逐渐传递开来。

    杰契司听着雷口中断断续续的旋律，双眼紧紧地闭了起来。

    （冯我）

    ==================================================================================================

    杰契司将雷从聚落中带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家中。他帮雷换好衣服，也用水洗去了沾染在他身上的血渍．看到他终於静静地躺到了床上，杰契司这才将照顾雷的工作交给了瑟蕾娜和克尔戴普，臼己先到浴室冲了冲澡。他将身体完全清洗乾净，连平常不太整理的鬍鬚也全部剃掉了。

    杰契司回到自己的房间，缓缓将衣柜深处最裡侧的一件黑色套装取了出来。那是他原以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穿起来的服装伊里瓦斯国军制服。

    这套军服在他离开军队的时候原本应该要缴回。不过杰契司是革命的功臣，因此特别允许他保留这件军服。这是一套染满了政变的硝烟和鲜血的军服。杰契司穿上了全新的内衣和衬衫．将这套原本应该只代表了他其中一段记忆的军服重新穿了起来。金色的钮釦一颗颗扣上的瞬间，杰契司心裡涌出了一种怀念的情绪，上衣贴合肩膀的触感彷彿这一刻早该来到一般。瑟蕾娜和克而戴普看到杰契司从房间裡走出来的模样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哥哥你穿成这样是]

    [我出去一下。]

    黑色的军服在他身上闪闪发光。原本束在脑后的长发此时也被他剪短了，清爽的长度和头顶上的军帽非常相称，搭配上手上的一双白手套，此时的杰契司俨然就是一名年轻有为的军官。看他胸口别上了服役时的阶级徽章，一手熟练地整理起军帽，怎么也不觉得他是已经退役五年的平民百姓。克而戴普整个人楞住了，好一阵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你现在是打算搞什么飞机呀！]

    [我要回到军队里去。]

    克而戴普和瑟蕾娜一同扬起了几近哀号似的声音。

    [回到军队？哥哥，你为什么忽然会有这种想法！]

    [瑟蕾娜，雷就拜托你了。]

    [等一下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现在要去哪里？]

    [总统府。]

    此时的杰契司的视线已经望向了远方的蒂而塔行政广场。

    [这间店无限期歇业。这里的事暂时就拜托你了，瑟蕾娜。]

    ==================================================================================================

    杰契司如同自己的宣言一般来到了他於伊里瓦斯首都蒂而塔行政广埸的总统府。虽然他搭乘的座车并非军用车辆，不过无论是门口的卫哨，或是总统府内的保全段施全都没有将他拦下，好像杰契司属于军方的身分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一般。而至於杰契司本人也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表现出了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封著卫兵开口说道：

    [我是杰契司?樊，退役军官代号是GE57085。依据总统敕令回到军职的当日向翘总统报到，请帮我通报。只要听到杰契司?樊的名字，凡是知道革命一事的人多半都会让路。毕竟他曾程是冯的左右手，也在革命中立下了大功，是创造这个政府的最大功臣之一。门前的卫兵听了之后马上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门内。由於杰契司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他们当下完全没有怀疑过对方说谎的可能性。

    杰契司很快便被带到了总统府内的接待室。先一步赶来的人并不是冯，而是亲卫队队长尼可拉斯。

    [你现在又想干什么了，杰契司？]

    他的额头泛起了青筋，带着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可从来没听到过有这道总统敕令！]

    [这是他亲口对我下达的。我想见冯，快点带我到他的办公室去。]

    [你、你这家伙]

    尼可拉斯激动地一把楸住杰契司的领口大声咆哮。

    [你这个袭击总统府的嫌疑犯到底是厚颜无耻到什么程度，让你胆敢跑到这里来说要恢复军职！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们亲卫队到底是为什么把你关起来审问的！]

    [如果你说的是我袭击总统的嫌疑，那早就已经洗清了。我没有这种动机跟行为，冯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鬼扯！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套好了什么说辞，不过你别奢望这么简单就可以在我面前蒙混过关！]

    [罗登上校。]

    总统直属的秘书官推门走进来想匿可拉斯行了礼。

    [我奉总统的指示出来将樊前中尉带往总统办公室去。]

    尼可拉斯瞬间摆出了凶恶的眼神瞪视着这名秘书官。同时，杰契司也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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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统办公室瀰漫着静謐的氛围。室内的温度比室外低了一些，空气冰冷的触感在杰契司推开房门的时候迎向他的脸庞。深沉高贵的颜色漆满了这间挑高的办公室，记载了伊里瓦斯歷史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墙壁的书架上。这间总统府其实是由中世纪镇守这座岛屿的骑士团城堡改建而成，建筑物裡头的樑柱上全部遗留着当时为了彰显骑士道精神所摆设的装饰。充满重量感的办公桌摆在斗内的里侧。两旁高掛着伊里瓦斯的国旗和军旗，带有沉稳气质的蓝色绒毯上勾画着中世纪骑士团风格的徽章。同色系的蓝色天鹅绒窗帘此时收束在落地窗两侧，窗外则映出了一片包含了潋逦波光的水池的庭园景观。再延伸出去，象徽著伊里瓦斯岛的艾因布罗蒂尔门则座落在庭院的外侧冯坐在背对着这扇窗景的办公桌前。等着杰契司到来。

    （插图）

    在身着军服的杰契司走进来的那一刻，冯微微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了跟着杰契司一同走进来的三个人身影，一会儿之后便要尼可拉斯和秘书官离开。

    [请让我留下来！]

    尽管尼可拉斯不愿听从这样的指示，却没有得到冯的认可。

    [这是命令，离开我的办公室。]

    一股安静而沉重的压力落在尼可拉斯的身上，即便他表现出了不满，却也终于只能带着叹息乖乖离开。

    此时这间总统办公室里只剩下冯和杰契司两人。

    冯的双手十指交扣，将手肘靠在桌上。他凝视著杰契司，沉默了好一阵子。

    [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冯好不容易开口说了的这一句话，语气中便带有强烈的戒心，这也难怪。杰契司则直挺挺地佇立正原地，带着坚毅的眼神回望着坐在总统办公桌前的挚友。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杰奇，你的脑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跟艾芬巴哈博士见面了。]

    冯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他带找去了一趟古罗森研究所。]

    杰契司一边留意著挚友脸上的表情，一边继续开口说道：

    [那是怎麼回事，冯？你打算用那些东西做什麼？]

    尽管问题不多，不过这也已经足以让冯明白杰契司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以及他為什麼来到这裡。他低着头，嘆了一口气便鬆开交扣在眼前的双手，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转头望向窗外。

    [你知道自己这么做代表什么意义吗!]

    杰契司上前跨出了一步。

    [你曾说目前的伊里瓦斯不是只為了伊世业斯而存在。如果不政变整个世界，那麼伊里瓦斯也不会改变。而这就是你话中的意涵吗？你打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种算盘吗？]

    冯背对着他没有回话。杰契司来到了桌前。[你竟然预先对黑市出口的人造体进行洗脑。你知道这么做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吗？拜托你好好想想！你想做的事情可是非常危险的事呀！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接受你这种作法！]

    [正因为这个世界不能接受，所以我非做不可。]

    冯带着锐利的视线，转过头来逼视着杰契司。

    [我要让这座岛还有这个世界，清楚体认到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生命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听了冯的回答，杰契司焦急地将双手按在桌子上。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对，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冯说话的同时视线飘到了身旁的伊里瓦斯国旗上。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打从我就任伊里瓦斯总统以来，这五年间我没有一颗抛下这样的念头。]

    [冯！]

    [现在这个问题的纠结究竟出在什么样地方？这个扭曲的显示之中应该得到救赎谁？如果只是单纯地击溃黑市这个势力、协助那些遗传基因工坊的专家们转业，那么这座岛上发生的事情始终会一再上演。非自然人仍然是没有发言权利的物品，要是坐视这种情况不管，那么第二、第三个伊里瓦斯一样会持续出现。]

    [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该不会跟你待在博士身边发生事情有关吧？]

    [或许吧，这是一定的。]

    冯半闭上了眼睑，底下的一双孔雀眼瞟向了橡木书架上的历史书籍。

    [我是为了改变伊里瓦斯而诞生的，因此我无法无视于自己身为基因索多玛城之子的身份。所有跟我自己内心有关的探索，结果也都可以和伊里瓦斯的本质画上等号。]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要让所有的人造体都获得公民资格吗？]

    杰契司带着压抑的语气低声问道。

    [在那些非自然人之中，有些根本无法区分他们到底是人还是动物呀。你打算不顾这个问题让他们所有人都得到公民资格吗？]

    [对，所有人。]

    [对于那些不是人类的人造体也一样吗？]

    冯锐利的视线射向了杰契司身上。

    [对，都一样。无论是只拥有少许人类遗传基因的人造体，还是只有人类外型的人造体，抑或是没有人类基因但拥有人类般指挥的人造体所有人都会在我手中获得公民资格。这个国家的人必须要肩负起孕育出这些生命的责任。他们亵渎了人类这种生命的存在，破坏了人类与其他生物之间的界限。为此，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如何混乱，他们都必须要自己承受这样的后果。人类察觉到自己错也好，真打算接受这样的事实继续生活下去也罢，无论他们怎么看待这样的结果，我都不打算停手。]

    杰契司听了哑口无言，他无法对冯的言论做出肯定或否定的评价。

    [对于人权、自由的保障于尊重、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价值观、民主主义制度诸如这些，人类在过去的历史中培育出来的智慧之中，是不是蕴涵了能够破除这般混沌的体悟，让我们来试试看吧就从这座伊里瓦斯岛上开始。]

    [你！]

    [为此，我要让所有的非自然人成为这座岛上的社会成员之一。人类社会只属于人类的时代结束了。这个世界必须了解到自己已然踏入了一个崭新的混沌时代。]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杰契司压根儿不认为这样的想法能够在伊里瓦斯岛上普及，直言不惟地出言驳斥。

    [对那些早已经习惯生活在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内的伊里瓦斯人民来说，你真认为自己可以让他们愿意和自己制作用来买卖的商品平起平坐吗！]

    [如果这种想法一日不改变，那麼伊里瓦斯永远不会有翻身的一天!]

    [不可能的！就算你不这么做，只要把裹岛给击溃，然后禁止製造人造体，就已经可以让这座岛恢復原来的面貌了，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冯的孔雀眼露出了冰冷的视线，目光始终落在杰契司身上。

    [冯．你想做的只是徒增伊里瓦斯鸟上的混乱而已！]

    [我跟你不一样，杰奇。]

    冯静静地开门说道。

    [照你所说的方法解决不了问题的，这点身为人造体的我可清楚不过了。]

    [然后呢，你这麼做跟那些把你製造出来的《科学八杰》有什麼不同，在那些人造体脑中植入与自我意志无关的《本能》，让他们依照你的意思行事，这跟《科学八杰》对你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教育。你们人类不也是透过教育来矫正所有人的人格吗？]

    [人类可以怀疑自己的意志并且从中做出取舍，而你打算植入的《本能》则不行．现在的你正打算犯下和你养父同样的过错!]

    [过错？]

    听到杰契司的说法，冯的脸上初次浮现出了笑容。

    [我可不认为养父的所作所为有任何值得非议的地方。正因為他的想法正确，所以才会有我，也让我一步步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你不是曾经诅咒过自已的命运吗！]

    [是有过。我的确曾经害怕那个个不属于我的意志操弄着我的身体。不过现在]

    冯的眼中表现出了安逸的心绪。

    [我对这一切怀抱的只有感谢。正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今天我才可以拯救我的同胞。]

    [冯]

    [你是来杀我的吗？]

    一股骇人的虚无感在杰契司心裡扩散开来。冯知道儘管杰契司身穿军服却没有带枪，此时便将自已腰上的枪枝从枪套中取出，轻轻地置於桌上。

    [你已经看到了所有事实真相，也尽你所能地跟我沟通过了。如果你觉得我错了，那麼请你现在就杀了我。]

    [如果你不这么做。那麼我就会用药物控制你的意志，并且将你监禁起来，藉此保护古罗森析究所中的所有秘密。如果不想遭到这种方式对待，就请你现在狠狠地拿起这把枪扣下扳机。不过要开枪的话，请你对准我的脑袋，因為如果不破坏我的脑，也许找还会因為克隆技术而得以再生呢！]

    冯一口气把话说完，随后便转身面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景象。秋日午后安逸的天空中飘著淡淡的云彩。此时他只是静静地凝视著艾因布罗蒂尔门彼方朝著地平线延伸出去的首都街道。杰契司看着毫无防备的冯的背影，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一会儿之后，杰契司拾起桌上的左轮**。冯听到身后传来枪机固定之后弹匣迴旋的声音，静静地闭上了双目。然而接下来传入他耳中的并非撞针扣击子弹的爆炸声，而是子弹一颗颗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杰契司将那把左轮**的弹匣取出，将裡面的子弹全部倒了山来．

    [你别搞错了，冯。我是来威胁你的。]

    [威胁我？]

    [对，]杰契司应了一声，然后将**放回到了桌上。[我会将我所看到的一切公诸於世，并且和艾芬巴哈博士一起向联合国告发你的企图。]

    杰契司的所说的话让冯瞪大了眼睛。

    （向联合国告发我的企图？）

    [如果你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杰契司带著坚毅的目光凝视着冯。[那，饿从今天开始就让我恢復军籍，并且担任总统辅佐官。]

    冯此时不禁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然而对方似乎并非只是虚张声势，而是打从心底深处的认真。杰契司表现出来的气势让冯整个人僵住，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言词予以回应。

    [担任总统辅助官？你吗?]

    [对。]

    [没有这种职务。]

    [那就今天开始安排一个。以你的权限这点小事不可能办不到，再怎麼说你也是伊里瓦斯的独裁者吧？]

    杰契司将上半身靠到了办公桌上，拉近了与冯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也就近用视线逼迫此时已然藏不住惊愕之情的冯。

    [然后，现在就任命我杰契司?樊来担任这个伊里瓦斯总统的辅佐官。]

下卷 EPISODE：11

    整起暴动的后续处理情形急转直下。为了能将盖能山山麓的人造体聚落纳入管理而派出的私人部队被完全歼灭听到这个消息，里岛的黑市老爷们终于忍不住展开行动。他们下令组织对于里岛的非自然人加强管理，并且强制拘捕未受管理当局登记控管的人造体。若是没有中古人造体买卖业者愿意带回去的则全部处分掉。黑市同时再度发兵前往盖能山山麓的人造体聚落，并且带回了大批没来得及逃走的聚落居民。而对于这种行为产生反感的人造体们也展开了抗争。曾经担任盖能山山麓的人造体聚落领导的路易组织了反抗军，手执干戈与同伴们团结一致地和黑市的私人武力集团展开了抗争行动。

    里岛俨然成为一座杀戮战场。

    过去始终以不夜城形象引以为傲的里岛都市，此时全部笼罩在战火之中。为数众多的里岛居民逃出了自己居住已久的城镇，成为难民躲进伊里瓦斯政府管辖的范围之内，而麦基也是这群难民的其中一员。这座过去始终骄傲地站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尖端的现代索多玛城已然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内战。

    非自然人组织起来的反抗军靠着人海战术袭击了里岛的火药库，抢夺了大量火器和火箭炮，筑起街垒和里岛的私人部队展开完全抗争。他们手中甚至握有反战车炮这般强大的火力，势力有恃无恐地快速扩张。以下区作为据点，一点一点地进占外围地区。

    战火逐渐向外延烧，终于蔓延到了行政区49号以外的地方。

    [真可怕这次连艾罗勒斯村都成为了克隆人攻击的目标了。]

    留在杰契司店里的瑟蕾娜看者立体电视里的新闻，声音不禁发出了颤抖。躲到了杰契司家的客厅里避难的人除了克而戴普之外，此时又多了一个麦基。

    [军队到底在干什么！克而戴普，你身为军人怎么会躲在这里！太奇怪了吧！]

    [这里才是我负责的区域，所以你不用管啦！]

    截至目前为止，军方始终没有出面干涉里岛内战的迹象。不过除了里岛之外的所有地区却全部都进入了维安状态。

    [可恶那些非自然人，终于一起全部失控了！]

    这些人造体和克隆人一齐爆发开来的不满并没有因为破坏了里岛而消失，他们报复的对象终于转嫁到了岛上的遗传因子工坊上头。

    [军方到底在做什么！赶快把这些胡作非为的非自然人全部解决掉呀！]

    [不能杀掉他们]

    一个唐突的声音让瑟蕾娜等人全都吓了一跳。此时雷从杰契司的房里走了出来。他上半身什么也没穿，不过缠上了几条白色的绷带。

    [雷，你不可以下床！你应该还要再多休息一会儿的！]

    [我不能再躺在床上了我必须阻止他们要是让这起暴动再继续扩大，他们绝对回成为人类的敌人]

    [雷！]

    瑟蕾娜将差点跪地倒下的雷给一把抱住。因本能失控而发狂的雷，在盖能山山麓的人造体聚落中将里岛派来的士兵全部歼灭，然而他也因此而消耗了过多的体力，打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昏睡到今天，即便他已经清醒，不过却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正常走路的阶段。

    [人家不是教你要好好休息吗，雷？]

    克而戴普说着便协助瑟蕾娜强行将他带回到了床上。

    [你别担心，好好修养自己的身体。我好似不知道你到底做了多荒唐的事，不过你可是整整断了三根肋骨呢！别去想那些跟你无关的事，赶快休息吧！]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强烈的爆炸声。克而戴普和麦基听到了连忙冲出了杰契司的酒吧查看。躺在床上的雷看了他们的举动也赶忙想要下床，然而却被瑟蕾娜拦了下来：

    [现在外面很危险的。这一带也有很多遗传因子工坊，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晓得，所以你不可以跑的外面去！]

    [瑟蕾娜我到底做了什么]

    雷完全不记得自己本能失控发狂时发生的事。至于他一个人将大批的里岛私人部队全数歼灭的事情，瑟蕾娜尽管听过了杰契司赘述，却怎么也无法相信。

    听好了，瑟蕾娜，你绝对不可以让雷到外面去。

    [雷]

    [路易他们怎么了告诉我，瑟蕾娜！我一定得去救他们不可。要是再这么放着这件事不管，自然人跟非自然人之间就要打起来了。这种暴动和镇压的方式不能继续下去，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化解纷争]

    眼眶湿润的瑟蕾娜耐不住心里激动的情绪一把将雷给抱住。

    [瑟、瑟蕾娜？]

    [不行，你不可以出曲。雷，你哪儿也不可以去！]

    瑟蕾娜仿佛要将雷紧紧捆起来一般将他抱住，频频摇头的举动让在她怀里的雷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动作。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和谁争斗着。不过现在你不可以再到任何地方去了。我总觉得要是我这次让你出去，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雷茫然地睁开眼睛。瑟蕾娜将雷放开，双手捧起了雷的脸庞，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的面前。

    [不要再为谁流血了。谁也不要再为别人受伤不管是自然人也好，非自然人也罢，不要再有人牺牲了！]

    瑟蕾娜唐突的一句话让雷察觉到了自己在聚落之中和里岛的士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段已经消失的记忆，在这几天梦里不断折磨着他的血腥杀戮。

    （我）

    [雷，我喜欢你。所以请你不要再让自己变得这么不幸！拜托你，请你待在这里不要走！跟我一起待在这里，雷！]

    瑟蕾娜再次将雷拥入自己的怀里。湿润她双脸的眼泪带着灼热的温度划落到雷的身上。瑟蕾娜纤细的身躯耐不住心里的不安不断地发出了颤抖。无论情况如何恶化，这对伊里瓦斯而言绝对都是一场空前的危机。

    在瑟蕾娜的拥抱之中，雷也伸出了双手，将她紧紧搂住。

    （已经无法制止了。）

    再这样下去，这把火肯定会席卷伊里瓦斯全土，直到燃尽岛上的一切为止。

    那些非自然人们发泄心中怒火的对象从黑市身上转移，愤然指向了将他们制造出来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们，指向这座伊里瓦斯岛，岛上的人民在这群暴徒面前完全束手无策。

    伊里瓦斯势必化为一片战场。

    雷在瑟蕾娜的怀抱中抬头望着天花板。他闭上眼睛，一股灼热的情绪在胸中回荡。

    （我）

    ============================================================================

    [为什么你迟迟不愿意下达攻击里岛的命令？]

    尼可拉斯在总统办公室中倾身逼近到冯的座位面前对他提出了质问。此时冷血罗登已经激动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请你允许我们直接对里岛的非自然人武力集团根据地所在的下区进行轰炸，总统阁下！]

    冯没有回话。他看者桌上的光学地图，留意着上头显示出军方掌握到关于岛上的所有情报。

    [只要把他们的指挥中心给击溃，这些乌合之众也就形同一盘散沙。如果没有组织性的抵抗，他们的暴行也会逐渐趋缓！除此之外，里岛应该也有不断地向军方求援才对，总统阁下！]

    [不行。]

    冯丝毫不理会尼可拉斯的建议，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如果我军协助里岛进行镇压，反而是为武装集团的攻击火上加油。这么一来，这起暴动就会扩及全岛了。

    那么请准许让我们无条件处决非自然人。

    尼可拉斯压低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冯。

    如果要镇压岛上各地频繁的暴徒袭击民众的事件，让地方的维安部队无条件处决这些犯人是最快的方法。这样可以吧？

    不行，你们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做。

    答话的人不是冯，而是站在他身边，身着军服的杰契司。这句话让尼可拉斯气得脸上爆出了青筋，转头对他怒目相向。

    要是我们再进一步激怒那些非自然人的话，明天变成暴徒攻击民众的人就不只这些了。

    我没有问你！

    我只是代替总统回答他心里的想法而已，是吧，福丁布拉？

    杰契司说完将视线瞥到了冯的身上。冯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斜眼回望了他一下。尼可拉斯压抑着血液就要逆流般的怒意开口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如果继续以纠举暴徒作为优先命令，那么我们根本连地方维安部队的效率都比不上。

    先在所有道路上设置街垒，将里岛完全封锁。街垒以外所有握有武器的非自然人全都加以纠举逮捕，如果对方开枪射击才允许还击。

    这种做法太天真了！

    对里岛的非自然人游击队提出劝降，并且告知对方如有必要我们可以作为调停的中介。就这样，不准你有任何异议。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吧，尼可拉斯。

    尽管尼可拉斯整个身体气得发抖，他还是强压住了心里的愤怒，行了礼之后便走出了办公室，才走出门便狠狠地一拳搥在墙上。这股无以宣泄的怒气与其说是冲着冯，倒不如说是对着日前就任的新任总统辅佐官来的。

    （什么总统辅佐官！前一天明明还是个酒吧老板的死老百姓，隔一天居然就可以当上总统的辅佐官？什么辅佐官嘛杰契司，你到底要瞧不起人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对于总统最为亲近的精锐亲卫队来说，一名日前袭击总统的嫌疑人今日却成为总统的辅佐官，这终究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杰契司?樊，过去还是同僚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处处让尼可拉斯觉得不快，今天更是让这名亲卫队长尝尽了苦头。

    （福丁布拉，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对尼可拉斯而言，即便考量到福丁布拉和杰契司两人的军校时期的交情，他也不觉得杰契司是个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的人选。无论冯对这名友人究竟有多少程度信赖也不能认同或许该说正因为尼可拉斯了解这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他才更无法接受。

    杰契司，我绝不原谅你！

    办公室里的杰契司和冯此时完全没把走廊上咬牙切齿怒气难消的尼可拉斯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留意着光学地图中的影像。冯将地图模式切换到了可以对于未来战况进行模拟的战术模式后，开口说道：

    看来里岛现在正陷入苦战呢！

    那些黑市老爷们恐怕压根儿也没想到，事实上将武器弹药提供给非自然人游击队的，正是军方的古洛肯部队，还不断地向这个协助自己敌人的幕后黑手求援。

    这样好吗，冯？

    一旁的杰契司也对此感到不安。然而冯却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是径自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伊里甄斯岛3D地图上标示出的蒂尔塔行政广场街道。尽管此时这座首都依旧还保持着和平安逸的现况，不过那些非自然人袭击遗传因子工坊的消息，终究还是让这里的居民受到不小的震撼。

    你看，伊里甄斯岛上的人们此刻才初次尝到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所带来的恐怖。他们过去肯定从没有想过这些听话的商品竟然有一天会反过来袭击自己。

    这些非自然人终于觉醒了。这是他们对于创造主的反扑。

    变成这样真的好吗，冯？

    光只是这样还不够。岛上的人民必须要感受更多的恐惧，更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战栗，直到他们为此感到懊悔为止。

    但这样会酿成人类和非自然人之间的全面战争的！要是搞到哪一群人类以为憎恨而对那些手无寸铁的非自然人出手，那么永无止境的报复行为就会让这座岛陷入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场面呀！

    冯不理会杰契司的发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显示出盖能山区的3D立体地图。此时，杰契司终于从冯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不祥的意图。

    你该不会就是在等待这种情况发生吧

    我才要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杰奇。

    在杰契司就认总统辅佐官之后，冯对他的戒心并没有因此而消除。

    你是想监视我吗？

    是为了雷尔提吗？

    冯怀疑杰契司是为了协助雷而以这样的形式潜入他的身边。他甚至想过，杰契司会以如此强硬的手段要挟他安插这个位子，根本就是雷的指使。

    你别搞错了，我的行为跟雷没有任何关联性。我是认为我有必要辅佐现在的你才来到这里的。

    冯听了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然而，早已深植冯心里的怀疑却无法因此而得以消除。

    你还真是自以为是呀。区区一个酒吧老板竟然以为自己可以担任总统的辅佐官？

    对此杰契司并没有出言驳斥，只是缓缓掏出一只水晶型的高容量存储媒体交给了冯。

    这是你这五年来的政务资料。我全看过了。无论是军方的行政记录，政府和黑市之间的交涉行动，全都在我的脑子里面。待会要进行的内阁会议资料我也在昨天全部整理出来了。既便如此，你对我的能力还有任何怀疑吗？

    看来杰契司并不打算只做个有名无实的辅佐官。事实上，五年前的他早已经有过担任冯副官的经验。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是他做不来的，这点冯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安洁不，欧菲莉亚曾经说过，你会将自然人赶出这座伊里甄斯岛，然后让这里变成非自然人的乐园。冯，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他是个孩子，对我来说，极端的思想是换取他忠诚的最佳手段。

    难道他不是你一手培育出来的吗？

    冯不发一语的凝视着杰契司。同时杰契司也回望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他心里的真正意图。

    你该不会打算成我们的敌人吧，冯？

    敌人？

    艾芬巴哈博士曾带着骇人的表情告诉我，古罗森研究所里大量生产了和安洁同样具有高性能的人造体，而那些人造体到头来都会成为你的军队。你打算使用如此强大的军队干什么？

    冯没有别开视线。此时他和杰契司两人锐利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刃彼此交锋，激出了强烈的火花。

    冯，你难道真的想要率领那些非自然人夺取这座伊里甄斯岛吗？

    你难道真要以非自然人的身份君临这个伊里甄斯，并且带着其他的非自然人们支配我们这些人类？就为了作为他们的代言人，为了带领他们复仇？

    果真如此，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冯的脸上丝毫没有动摇的情绪。

    这次你就真的会将我击毙吗？

    你不否认。难道这是真的？

    冯带着冷澈的目光直视着杰契司。他反问道：安洁现在人在哪里？是在艾芬巴哈博士身边吗？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这里还可以接收到他身上传来的生命讯息，只要他还在这座岛上我就可以掌握他的生死。安洁是我为了促使那些非自然人自我意识觉醒而派出的煽动者，也是为了完成这个计划必要的存在。

    冯严肃的表情中带有强烈的威吓意味，要杰契司招出安洁人在哪里。杰契司无法承受这股压力，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此时电话的铃声响起，桌上的扩音器中传来秘书官的声音。杰契司即刻便出声予以回应：

    我是樊辅佐官，什么事？

    有一名访客因为紧急情况而希望与总统见面。

    是谁？

    是一名叫做贾尼斯?雷诺的访客。

    听到这个名字，杰契司和冯不禁对看了一眼。

    贾尼斯?雷诺？

    他说想针对里岛的状况直接跟您面谈。

    *

    贾尼斯?雷诺带着严肃的表情坐在接待室里的沙发上抬头直盯着天花板看，仿佛这个蒂尔塔行政广场都内的和平安逸气息与化为战场的里岛现状呈现的绝对反差让他觉得很焦躁。当他看到冯和杰契司一同来到接待室时，一时之间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杰契司，你不是离开军队了吗？

    好久不见，贾尼斯。

    贾尼斯?雷诺和冯、杰契司三人都是同期的军校生，他在革命时期并没有参与冯带领的反政府攻击行动（毕竟他是黑市老爷的儿子，这样的举动绝不可能被允许），不过由于长时间呆在同一栋宿舍里一起生活过，彼此之间的交情匪浅。尽管七年不见，三人中却完全看不到庆贺的喜悦。如果是平常的贾尼斯，此时肯定会带着和善的表情和老朋友寒暄问候一番，不过此时的他却始终板着一张脸。

    今日的贾尼斯是以黑市老爷其中之一的身份来到伊里甄斯总统府。他没有示意握手，直接便开口切入正题：

    福丁布拉，为什么我们再三请求援助都不见你有任何回应？

    贾尼斯压抑住内心的焦虑和愤怒，带着强势的态度对冯提出质问。

    我们的要求应该早就传达到你的耳里了，事态严重至此，为什么你却表现出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

    冯带着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面无表情的从帽缘底下的阴影中射出了锐利的视线。

    我们早就有过协定，伊里甄斯政府绝不会干涉里岛的政治。相对的，如果里岛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都不会插手。这整起事件全都是起因于你们自己对于商品管理不当所致，结果到头来却要国家军队出面为你们收拾残局，你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问题吗？以军队的立场来说，为了保护国民而出动镇暴已经是我们在行为上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了，贾尼斯?雷诺。

    所以你不惜把整个里岛给封锁住吗？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没办法自己灭火，就要我们自己去死是吗！

    很遗憾，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关于军方的特殊部队，古洛肯部队在背地里支援那群暴徒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冯没有答话。一旁呃杰契司也特意地留意着冯听到这句话时表现出来的反应。

    虽然他们是人造体，不过也是隶属于军方由我直接管辖的部队。他们不可能支援在这场暴动中滋事的暴徒。如果你硬要这么说，请你拿出证据。不然我只能认定你故意捏造这样的假消息，以借此威胁我方出兵援助里岛而已。

    听到冯的说辞，这次换成是贾尼斯哑口无言。他手中的确没有任何足以证明这个消息来源的证据。然而，那些非自然人游击队光只是袭击一个武器库房绝不可能得到如此庞大的军火。冯和贾尼斯的对峙之中，尽管双方均面无表情的表现出了沉稳的态度，然而眼神中射出的利刃却不断地彼此激荡迸射出炙热的火光。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出动援助里岛，那我也奈何不了你。不过果真如此，我也只能祭出我手中的王牌了。

    王牌？

    你在古罗森地区制造提供黑市出口用的人造体。如果一国元首自己也涉入人造体买卖丑闻，舆论可不会善罢甘休吧？

    关于古罗森的申请，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拜梭特爷是家父生前的友人。

    原来如此冯压低了视线，脸上露出微笑，态度显得十分从容。

    我是曾经有要求拜梭特支援军方开发军事用人造体的工作，而从所有制造出来的人造体身上获取相关资料也是这项研究中的其中一个部分。不过如果要说我跟他私下将研究用的人造体出售的事情有任何瓜葛就太说不过去了。

    冯佯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将这件事撇的一干二净。然而一旁的杰契司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却带着惊慌焦虑的情绪注视着冯。面前的贾尼斯也不时地用犀利的目光打探着冯，接着又开口说道：

    那么我还有另一张王牌。你方才说你没有任何理由支援那些非自然人的暴动，不过事实果真如此吗？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日前有一名男子找上门来，向我献上了一样非常有趣的礼物。他的名字叫做丹尼尔?B?登肯，是前政府的内阁总长。

    这个熟悉的名字终于还是让冯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贾尼斯黑色的双眸此时显得深不可测。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木箱，箱里装了一个水晶型的记忆媒体。

    这里面记录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哦。故事里说到，这个岛上曾经推行过一个大规模的实验。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全都被冠上了莎士比亚剧作中出现过的角色名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段是

    你看过了吗，贾尼斯？

    福丁布拉。这个人的资料跟我所认识的一位朋友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铿的一声，贾尼斯耳旁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同时后脑勺被冰冷的枪管抵住。杰契司持枪站在他的身后。

    哦？杰契司，为什么你会拿**指着我呢？

    你拿着捏造出来的资料前来威胁我国的总统，我当然要依照伊里甄斯国家的军法规定将你当场射杀了。

    住手，杰奇。

    冯冷静地出言制止了杰契司。然而，杰契司并没有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开枪的准备，不过这并没有让贾尼斯退缩。

    要是我今天不回去的话，这份资料就会被送到联合国蓝森事务长的手中。这样你还敢开枪吗？

    杰契司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不过还是将枪口更用力地抵住了贾尼斯的头部。

    够了，杰奇。冯摇摇头。你要我怎么做，贾尼斯？

    人造体游击队的领袖对我们提出了一项要求。

    贾尼斯将手交叉在胸前低声开口道：

    他们要以停止攻击作为交换条件，要求我们解散黑市组织，让伊里甄斯政府承认所有的人造体全部拥有公民资格。

    这句话让一旁手握枪支的杰契司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公民资格？他们终于要亲自站上政治舞台，为自己争取权益了吗？

    要是我们不答应，那么接下来这个蒂尔塔行政广场就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福丁布拉。

    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呀！

    而我要你对他们的基地进行轰炸，把所有人造体都无条件处分掉。

    贾尼斯带着冷酷的语气如此说。

    要是你二十四小时以内没有完成这件事，我就会把这份资料送到联合国事务长蓝森手中。当然我也会同时向联合国请求军事方面的支援。

    对于即将被非自然人给占领的国家，他们可不会坐视不管哦！你好好想清楚吧，福丁布拉。

    面对贾尼斯的威胁，冯和杰契司只能眼巴巴瞪视着贾尼斯，没有任何言词可以与他对抗。

    贾尼斯丢下这句话后，安静的离开了接待室。

    *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我还是不能继续躲藏下去。

    也许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这么一直躲在杰契司家里，雷就不会再有机会让本能失控发狂。不过这间屋子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如此安全可靠的庇护所。

    因此雷非得动身离开不可。

    谢谢你，瑟蕾娜。

    雷轻轻地将哭着抱住自己的瑟蕾娜纤细的手腕拨开。

    我非去不可。这不只是为了回应我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也是为了你们，为了我在找个伊里甄斯岛上认识的朋友。我也喜欢你们，所以我非去不可。

    别担心，没什么好担心的雷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字句试图安慰瑟蕾娜。

    我不会再让自己的本能失控发狂的。我也喜欢你，瑟蕾娜。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也才能如此深爱这个伊里甄斯岛。只要有你在，我就一定会回来这里。我会好好把持住自己的理性，用我真正的意志前行。

    冰冷的雨滴打落在夜晚的街道上。雷顾不得眼前的雨势，依旧果敢的快步踏上了门外的石砖坡道飞奔出去。此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现在的他终于也了解了自己之所以置身此地的原因一个非关自己的生父们在啊体内植入的本能，一个只属于雷自己一个人的原因。

    （我不会让路易他们为此而丧命，也一定要保住瑟蕾娜他们的生命安全。我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雷觉得自己一定做得到。好比福丁布拉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克服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一样，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克服别人强行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宿命。他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克服自己的缺陷。

    街上的人民自行组成了自卫队，雷的所到之处所见，伊里甄斯岛上的居民全都摆出了有模有样的阵势。那些遗传因子工坊的专家们也全都为了预防非自然人的袭击而备足了武器。

    你在那里干什么！

    聚光灯强烈的光芒猛然照在雷的身上，他反射性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人造体吗！

    巷子里面窜出来的地方自卫队看到了雷，似乎也想起了他的身份。

    你是赫瑞修酒吧里的侍者

    我叫做雷，因为担心外头的状况所以出来看看。这一带还好吗？

    唉，邻近的地区已经遭到克隆人集团攻击了。

    不远处的天空被熊熊烈火熏成了焦红色，似乎正是这群克隆人集团放火烧掉了几件遗传因子工坊而燃起的大火。这些地区都已经进入混战状态，逃难的人群不断地蜂拥到这条街上。

    可恶，那些该死的非自然人！大家还说什么我们创造出来的英雄呢！这些家伙对我们将他们创造出来的恩惠不但不懂得感念，还反过来恩将仇报！

    站在一般民众的立场来看，他们全都认为自己是这起暴动的被害者，那些忽然发狂引发暴动的非自然人们在他们眼里就好比危害大众生命安全的野兽一般。

    干脆把那些非自然人全部杀掉算了！把那些脑袋瓜不对劲的全部杀掉，反正我们只要再做新的出来就好了。顺便也可以清理一下里岛！

    对呀！对只要抓到就全部杀掉！

    当场处决！当场处决

    镇上的人民全都变得歇斯底里，对于这般偏激的想法纷纷高举拳头表示赞同。一旁的雷从这些脱离了常轨，并且充满杀意的人们眼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喂我抓到一个人造体了！

    广场彼方传来一个呼声。雷赶忙拨开人群赶往声音源头移动。在这个设置了喷水池的广场中，一群手持着武器的民众将一名女性人造体和一头幼兽团团包围。这名拥有鸟人外型的女性双手伏在地上作势要保护那头幼兽。仔细一看，那头幼兽事实上也是一个拥有人类孩童颅部兽型人造体。他们似乎是为了躲避里岛的战火而逃到此地。

    他们也许是拥有凶性会袭击我们的人造体，将他们杀掉！

    他们肯定是来纵火的，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这两名人造体拼了命地乞求现场的伊里甄斯人民放过他们。雷站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冲了出来。

    别伤害他们！他们只是普通的难民而已，跟在里岛逞凶的暴徒没有关系！你看他们的样子一眼就可以分得出来了吧！

    你是什么东西！莫非你也是人造体吗！

    雷摊开双手，阻拦住想要对他身后两名人造体不利的群众。

    你们冷静一点！仔细想想，他们不会对我们的生命造成危害，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呀！

    人类？哈哈哈！笑死人了，这样的东西可以称之为人类吗？这些东西可都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不过全都是我们买卖的商品，竟敢对我们出手攻击，太嚣张了！

    嚣张的是你们！

    这句话让街上的群众全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此时雷的眼中已经充满了愤怒。

    难道你们没有察觉这种想法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吗！

    你说什么！

    只有你们这些恣意胡乱创造出你们需要的生命，然后自以为有恩于他们的家伙才会不知道时代已经改变了！人造体已经进化成为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了！事实上，这座岛上为世界那些达官贵人们设计出来的定制胚胎早就已经拥有远超过人类各方面表现的能力，而你们全都被他们踩在脚下，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在雷强势的魄力震慑之下，周围的人群一时之间全都愣住了。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过去那些各方面能力表现都被刻意加强的定制胚胎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并且进入社会顶层领导着整个世界。

    在你们手中玩弄的生命其实也全都是人类，这点你们自己应该在清楚不过了。那些你们创造出来、在里岛受尽了虐待的人造体究竟心里抱持着什么样的感受，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一定也可以想象得到的！

    雷的身后，那名鸟人型的女性人造体将身旁人首豹身的小孩紧紧拥在怀里。雷站在他们面前，一面试图阻拦其他人接近，一面继续开口说道：

    拜托你们不要再继续攻击这些映照出你们残虐行为的生命了！不要使用暴力，用言语跟他们沟通呀！坐下来跟他们谈谈！如果你们愿意伸出双手，那么所有人心里的怒火也会因此得以平息下来的！

    你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站在非自然人那边的！

    杀掉他们，连这家伙一起全部都干掉！

    忽然间，一阵高亢的警笛响起。雷回过头，看到克尔戴普连同一群军方的维安人员同僚一起赶到了现场。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由于军方的人出现，在场的群众全都让出了一条路来。

    全部回家里去！现在是宵禁！再不回去，我就要把所有人全都带走了！

    克尔戴普挥动手中的警棍要大家让开。此时他在充满了杀气的人群中找到张开双手庇护着人造体的雷。

    雷，你在这里做什么！

    克尔戴普，请你帮忙保护他们！这些人全都想要他们的命，如果不加以制止，连那些前来避难的非自然人全都会成为受害者的！

    军方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呀！

    周围的群众终于耐不住性子发出了叫嚣。

    你们到底要容忍这些人造体的暴行容忍到什么时候？与其保护那些人造体，不如先顾及我们的生命安全吧！

    对呀军队到底在干什么呀！

    人民的心中已经累积了对于军方对这起人造体暴动事件置之不理的不满，若再不加以处理，他们恐怕都会将矛头指向军队，发生暴动了。

    雷从当下的气氛之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瞬间以飞快的动作抢过了克尔戴普手中的麦克风。他爬上了军方驶来的装甲车，对着群众大声喊话。

    军方一定会出面制止这起暴动的！

    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之中。所有群众听到声音纷纷回过头来。面对这群心中早已累积了许多不满的群众，雷大声疾呼道：福丁布拉现在一定已经做好准备伺机而动了！这起非自然人引发的暴动一定会平息的！只要你们不要因为自己的恐惧而出现反应过度的反击性行为，那么伊里甄斯据对不会出现战争！请大家听从维安部队的指示，绝对不要擅自作出攻击行为！

    雷强而有力的宣导听得街上的群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旁的克尔戴普也看得目瞪口呆，茫然的抬头望向装甲车上的雷。

    请大家放开心胸，宽大地保护那些前来避难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们！千万不要擅自对他们动用私刑或将他们杀掉！这种行为只会使得非自然人的怒火波及到这个城镇，致使各位居住的家园遭到战火波及而毁灭的！

    邻近的街道已经有人遭到攻击了呀！军方的维安部队也没有出面制止不是吗！

    你们说的那条街根本是自作孽不可活。

    说话的人是麦基?巴特尔。他站在雷的装甲车后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提出了反驳。他在离开了自己位于里岛的报社之后收集情报的动作也没有一刻松懈过。

    他们因为害怕自己生产的克隆人引发暴动，于是先行将他们全都烧死了。这个情报落入了非自然人游击队耳中，才会引来这起报复行动。

    听到这个消息，街上的人脸上全都失去了血色，因为他们差点就要犯下和邻近的街道那群人同样的错误。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区域的人不会攻击非自然人，那么他们的游击队肯定不会攻击这里。总之我们的要保护那些逃难过来的非自然人。只要是前来避难的，无论是自然人还是非自然人，我们都该确保他们的安全。

    如果我们这么做对方还是打过来了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们！

    雷没给对方那句话在群众间激起共鸣的时间，即刻便出声回应。

    我会保护这个街上的所有人！我一定会做到！所以请大家听从维安部队的指示，让军方可以将岛上的状况顺利地传递给所有人知道。因此大家绝不可以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径自对自己不了解的状况抱持恐惧！我们得要振作起来，冷静地思考我们该怎么做！

    （这是）

    克尔戴普看到雷这般冷静而可靠的模样，和其中所蕴含的强韧意志，直叫他联想到过去某个熟悉的身影。

    （是冯。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冯一样）

    这个印象让他想起了从事革命活动时的福丁布拉，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雀跃之情。雷的存在感抹去了克尔戴普心里的不安。过去曾让他觉得只要有冯在，一切就没问题的各种人格特质，现在他也可以在雷的身上找到。

    街上的人们再这个不知名的青年身上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充满魅力的领袖气质，即刻受到了感召。尽管底下还是不时传来低声交头接耳的声音，不过此时他们身上已不见方才那股暴戾之气，激动的情绪慢慢缓和了下来。

    克尔戴普，请你将那两名非自然人带到赫瑞修去，瑟蕾娜会照顾他们的。其他城镇来的难民则收容到学校里去。

    好，我知道了。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要先稳固这个地区的防卫措施，然后同时掌握其他区域的状况。你联络上杰奇了吗？

    那个

    雷听到克尔戴普透露出杰契司就任总统辅佐官的消息整个人楞了一下，不禁反问：这是怎么回事？待克尔戴普说明原委，便看到雷对于杰契司的胆识和果断的行动力惊讶得不知如何评价。

    那家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呀！冯也是，竟然就这么任杰奇乱来！就算他们彼此是挚友，但杰奇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酒吧的老板呀！

    尽管克尔戴普对此不表认同，一旁的雷却在惊讶之后更觉得安心。如果杰契司待在冯的身边，那么冯也许就不会因本能失控而发狂了。雷深信，如果是杰契司，肯定可以为冯踩住刹车。

    再来就是路易了。我的想办法跟里岛取得联络

    此时径自开始沉思的雷，外表看来已经和半年前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鬼头不一样了。他的目光紧紧扣住临近街道上不断呛出来的黑烟和火光，一旁的克尔戴普则静静地注视着雷真正的能力萌芽的这一刻。

    （这家伙，搞不好真的）

    尽管此刻感受到雷能力觉醒的人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克尔戴普一个，不过在他成长之后表现出来的能力，也在日后确实一点点带给了伊里甄斯岛上人民深刻的影响。

    *

    这起由非自然人引发的纷争已经扩及整座伊里甄斯岛。军方的维安部队和非自然人发生冲突，进入交战状况的地域随着时间逐渐增加。然而冯始终都没有下令进行彻底的镇压行动。要是他真打算这么做，那么即使杀光所有的非自然人也并非难事。只要将新型的人造体死神送入里岛，那么伊里甄斯政府可以很轻松地将非自然人游击队干部给全部杀掉。不过冯始终没有这么做。他仿佛在等着战争的硝烟蔓延到这做伊里甄斯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

    你到底想做什么，冯！

    杰契司焦躁地提出质问。然而冯只是静静地望着外头夜晚的窗景。他没有开灯，让人不禁觉得他似乎是刻意要让艾因布罗蒂尔门外各处的硝烟和火光更清楚的映入他的眼中。窗内安静的染上了一层阴森的气息。

    贾尼斯提出的二十四小时早就已经过去了！那家伙这时候已经

    别理他。

    冯坐上自己身后那张皮革座椅，冷冷的开口说道。

    他想怎么做就让他去做好了。这个伊里甄斯原本就是被国际社会排拒在外的岛屿，不管岛上的人对联合国提出什么样的意见，都不会被当回事看的。

    可是

    就算他们真的知道我的秘密，也没有权利惩罚我。

    冯说话时的笑容中隐约透露出了些许疲惫的气息。

    他可是贾尼斯呢！与其向联合国哭诉，倒不如向他的客户求援可能还比较能够收到效果。不过他所依赖的顾客群中已经有我的睡美人混在里面了，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请求的。

    听到冯的回答，杰契司猛然伸手从正面扒上了冯的椅背两侧，将脸贴到冯的面前瞪大眼睛直视着冯。然而冯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出乎意料的反应。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以为一个由人造体担任元首的国家出现因人造体而引起暴动，这个世界真会坐视不管嘛？他们可没有笨到不会察觉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放手，杰奇。

    不，杰契司带着严肃的表情低头直视着冯。事态严重至此，结果内阁会议中却没有人对你提出任何怨言，你的独裁政体还真了不起呀！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掌握到了他们多少把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全部不敢吭声的场面。你不要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从背后捅你一刀的！

    哼，两公尺以内的子弹我都可以闪过，你觉得我会被什么人用刀杀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人是不会永远屈服在恐怖之下的；无论是小市民也好，政务官或你的部下都好，总有一天他们会像那些非自然人一样群起发动抗争的！

    杰契司说话的同时伸手指向窗外。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杰奇，每个人一生都有自己的该做的事。而我们的职责，就是扮演好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然后在完成以后离开这个世界。

    冯唐突的一句话让杰契司一时之间没意会到其中的意涵，接着冯又继续开口说道：

    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到处奔走的影子，是可悲的演员。我们在舞台上展现自己，宣扬自己

    冯

    这好像是马克白里面的台词吧。

    杰契司眼前那过分沉静的目光即便落在自己身上却也好像在看着远方，让杰契司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他下意识地猛然揪住了冯的肩膀。

    我们离开这里吧，冯！

    杰契司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冯也不免露出了一脸惊讶。

    你不要再当什么总统了，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一起到一个没有自然人和非自然人的地方去！

    「我们哪里都不用去。」

    此时冯的脸上泛出了微笑。

    「这里就好了，杰奇。伊里甄斯将会成为一座乐园。」

    杰契司屏息注视着冯。冯轻轻的拨开了杰契司的手，起身走到了窗边。他背对着自己的挚友，「明天凌晨零时整起，伊里甄斯全岛戒严。樊辅佐官，我会对外发布国家非常时期宣言，你帮我在早上八点召集所有的政务官到总统府来。」

    ＊＊＊＊＊＊＊

    里岛的战火向外扩张，非自然人游击队和维安部队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

    「别退缩！我们要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距离蒂尔塔行政广场十五公里外的艾欧蕾娜地区出现了非自然人集团的强大武力抗争。他们占领了市中心，当地的维安部队迟迟无法有效的镇压。尼可拉斯为了维护蒂尔塔的行政广场的安全，亲自站上了火线负责指挥。然而即便是这名『冷血罗登』也无法让胶着的战况有突破性的进展。

    「这很明显是里岛的非自然人游击队派出来的部队。」

    换句话说。眼前的非自然人集团并非普通的暴徒。尽管里岛通往外侧的陆路遭到封锁，他们还是藉由海路侵入了伊里甄斯政府管辖的区域。这个艾欧蕾娜地区位在伊里甄斯的西部，是个海港市镇。

    「换句话说，他们其实是打算将这座伊里甄斯岛上的每个都市都一举占领下来吗？」

    隶属于军方的部队副队长，卢中尉从装甲车上下来，理解了尼可拉斯口中言词代表的严重性，半推测地开口问道。

    「对，他们的终极目标应该就是攻陷蒂尔塔行政广场了。他们拥有如此庞大的军火弹药，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暴动了。这群非自然人的组织能力真是不可小视。」

    这群非自然人游击队的背后肯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支援。军方日前始终都把焦点放在恐怖攻击集团『上帝之锤』身上，一直没有留意到这个由非自然人组织起来的部队已经拥有如此坚强的实力。

    （他们该不会是认真地想要占领这座岛吧）

    「罗登上校！西区居民组织的自卫队已经和非自然人游击队开始进行枪战了！」

    「你说什么！？我不是已经下令要他们避难了吗！」

    「这个」

    以伊里甄斯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为首，岛上各地都出现对于军方在这起事件上处理方式感到不满的声浪。他们组成了集团性的组织，以杀光所有现存的非自然人为宗旨展开活动。尼可拉斯听到这群扑杀人造体运动的组织中心是由『上帝之锤』的领袖担任，当下便忍不住倒抽口气。

    「可恶！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

    对拜伦的组织来说，人造体成为伊里甄斯人民的敌人是再欢迎不过的事了。这正是让岛上的人民认识到非自然人可能带来的危险性，并且宣传反人造体思潮最好的时机。

    「队长！蒂尔塔行政广场那边还有示威游行的队伍聚集到了总统府前，要求身为人造体的总统福丁布拉下台呀！」

    「你说什么！蒂尔塔行政广场应该已经发布了宵禁才对呀！到底是谁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维安部队已经出动了，不过由于市民的反抗行动实在太过激烈。部队挡不下来呀！我想也许凌晨零时发布戒严令的同时就会下达炮击许可了」

    「这时候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尼可拉斯带着宛如厉鬼一般凶恶的眼神瞪着身旁的聚光灯大声叫道。

    「迫击炮预备！准备把那些冲上来的非自然人游击队一口气全部击溃！所有抵抗者全部杀掉，一个不留！目标锁定」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又伸手下达了制止的命令。聚光灯此时的焦点处有一个人影朝着部队方向走了过来。尼可拉斯定睛一看，是冯么。

    （不对！）

    那个身型和气势几乎与冯一样，不过对方是个银发的青年。他站在硝烟四起的大马路上，面对并排的军方装甲车毫无防备地朝着部队走了过来。

    这名银发青年在距离装甲车部队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张开双手，目光紧紧扣在前方的装甲车部队上。

    「请停止攻击！」

    他丝毫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大声呼道。

    「你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话，只是瞪大了一双碧绿色的神秘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尼可拉斯。这名银发青年的形象尼可拉斯似乎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看过。

    （这张脸他该不会是）

    尼可拉斯想起了福丁布在军港被袭击的画面。这张脸他也曾经在黑市密探的记录影象中看过。不过尼可拉斯想不透他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名字是雷?雷尔提！请停止攻击！我已经和他们把话讲清楚了！」

    （雷尔提？）

    这个名字和福丁布拉重合里起来，让尼可拉斯一起联想到了『哈姆雷特』剧中登场的角色名称。而且这名银发青年双眼中的眸色又和福丁布拉不谋而合。一切的谜团都在此刻困扰着他。

    「你说你和他们把话讲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我跟非自然人游击队讲好了，他答应只要你们不攻击，他们就愿意停手！」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对方的攻击行动现在已经停下来了。我是来帮他们带话的，可以请你听听他们的要求吗？」

    「要求？」

    「他们希望所有在伊里甄斯岛撒谎能够的非自然人都可以获得公民权！」

    雷宏亮的声音清楚地回响在这条宽广而不见其他人影的大街道上。街边的行道树在风中挲挲摇曳。在一阵充满火药味的风中，雷更用力地高声喊到：

    「他们之所以不愿意投降，是因为他们希望你们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希望把自己的渴望传达给世人知道。」

    「要求？公民权？你说什么蠢化！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实现！伊里甄斯政府怎么可能赋予那些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家伙公民资格！」

    「什么叫做不知道是不是人类！那你到是解释清楚什么叫做人类！」

    这个问题让尼可拉斯无言以对，只能试图转移话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非自然人游击队的发言人吗？」

    「不是！我只是一个希望能够守护岛上所有生命的人而已！」

    这句话让尼可拉斯整个人楞了一下。这么说来，他才发现雷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竟在这种情况下毫无防备的来交涉，更是让尼可拉斯着实吃了一惊。

    「你们彼此倾注全力互相争斗，最后只会造成双方的伙伴不断出现伤亡而已！要让这种无意义的战争停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双方冷静下来倾听对方的要求！你是指挥官吧！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跟对方谈判，我可以帮你们居中干旋！双方都不准出手攻击对方！」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尼可拉斯身旁，卢中尉小声喃喃道：「这个人该不会是」尼可拉斯看他似乎知道什么，问了之后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听第二中队的人说，薛克区有人单枪匹马地利用调停手腕，便化解了当地的居民和非自然人游击队之间的枪战。然后薛克区的居民更向蒂尔塔行政广场进言，希望能在首都设置和谈会场，让他们能跟对方对话」

    「你是说真的吗？是这个小伙子嘛？」

    尼可拉斯听了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以一个调停人的身份来说，雷的年纪显然太过年轻。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他们交头接耳的同时，雷已经走近到他们的面前，抬头直视着尼可拉斯说：「你愿意跟他们对话吧！上校？」雷也许是从尼可拉斯身上的阶级徽章得知了他的官阶，尽管意会这点，尼可拉斯却也一时之间找不出适当的词汇予以回应。这名青年身上散发出了强烈的存在感，加上那一双与冯一模一样的眸色，更是让尼可拉斯此时难以把持住清晰的思考。

    砰砰砰在场的人耳边忽然传来阵阵枪响。子弹击发的火光就在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

    「你们看，那些非自然人」

    「不对！他们是被『上帝之锤』煽动的！可恶！请你们不要有任何行动！」

    雷丢下了一句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指示后便飞快地朝着枪声源头飞奔了出去。

    （那些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

    装甲车上的士官兵包括尼可拉斯在内眼见当下发生的状况，一时之间全都只能瞪大了眼睛呆站在原地。

    ＊＊＊＊＊＊＊

    「你说里岛对非自然人提出了停战协议？」

    杰契司在总统府内的对策室门口听到了葛雷秘书官传来的消息，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那些黑市掌权者已经被逼到非走上这一步不不可了吗？」

    路易领军的非自然人抵抗军和黑市私人武装部队陷入了长时间激烈的胶着战，终于逼得黑市的当权者不得不对非自然人游击队提出停战协议。原本只是普通的暴动而演变成强大的武力冲突，在非自然人游击队顽强抵抗之下，对方的战力终于见底，被逼入了必须屈服的窘境。

    「不过其中一派里岛的掌权者也积极地表现出了反对的态度。」

    「什么？这么说黑市的统治阶层也出现了分裂了？」

    此时里岛的黑市老爹之间已然区分为抗战到底的鹰派与和谈休战的鸽派，不再是一个团结的领导势力。

    「到了这个阶段，里岛也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害。他们大概也害怕自己的顾客对于这个状况有什么负面的反映吧？」

    在这个恶名昭彰的伊里甄斯岛上，头一次发生如此严重的暴动。这个私见理所当然地被各国媒体持续追踪报道，也因而冲击到了海外各界。就连身在岛上的杰契司等人也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世界各地透过网路和各种传播媒体持续性的关注。

    「要是他们的客户对于里岛所生产的人造体出现的负面印象，便会对他们的生意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而且这些客户现在肯定是震惊不已吧。」

    「除此之外，樊辅佐官，虽然不是正式提出要求，不过有一部分的里岛代表希望军方能够协助调停他们和非自然人游击队和谈。」

    「这我有听说了。如果整件事情能在政府的决策之下收拾起来，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冯所等的就是这个。这么一来他便可以要求黑市将过去一手掌握的里岛统治权交还给伊里甄斯政府。

    「请你把现在这个时刻所有的状况都整理起来报告给总统阁下知道。昨天我拜托你准备的资料已经弄好了吗？」

    「是。」

    「那是今天早上的对策会议中不可或缺的资料，请你马上拿过来好吗？」

    「樊辅佐官，我想您是不是应该稍微休息一下？」

    葛雷秘书官担心昨天也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杰契司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然而，杰契司却只是笑了笑，「这没什么，我早就已经习惯熬夜了。毕竟我原来可是个酒吧老板呢。」

    这个混乱的情势之中，总统府之所以能够即时因应当下发生的状况，除了冯个人的手段之外，不得不说这名及时现身的辅佐官实在帮了很大的忙。杰契司几乎不眠不休地协助冯统整所有人的工作，让政府的工作效率一下提升不少。所有棘手的状况在交到冯面前之前，都能清楚地整理出整件事情的发展和变化，并且提供适合的建言。这对『革命』时期就始终如此的杰契司来说，一点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冯真的丝毫不打算出面镇压这起暴动。）

    在杰契司的认知之中，只要冯有意这么做，在这起暴动真正爆发开来之前即时扑灭不过只是小事一樁而已。有鉴于过去冯可以迅速调动部队，且精准控制火力的工夫独到，这次军队之中也不免出现批评冯的决策太过谨慎的声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有事态的发展都在冯的计划和掌握之中。

    此刻伊里甄斯全土已经发布了戒严令。聚集于艾因布罗蒂尔门外的抗争民众也被军方的装甲车强制驱散。人民的行动受到了钳制，所有言行举止都受到军方的强力干预。不过话又说回来，伊里甄斯在冯的领导之下原本就是军政国家，戒严令的发布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然而，在这次非常时期的戒严令中，国家的行政、立法、司法等等所有权力全都变成了戒严司令官伊里甄斯总统冯?福丁布拉一手掌控的局面。换句话说，这是冯最后最大的武器。

    （没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是这么回事。）

    窗外映出了蒂尔塔行政广场平和的晨曦。杰契司带着严肃的表情望向窗外，随后将手里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

    （赋予人造公民资格冯，我实在无法否定你这样的做法。）

    若要匡正岛上扭曲的现况，确实是必须下一帖猛药。在这种情况下，杰契司不认为冯的作法有什么不妥之处。虽然他是个自然人，不过这个岛上对于人造体和克隆人的待遇也实在太过严苛。如果要保证他们能够获得平等的待遇，那么停止非自然人的买卖行为无疑是最快的方法。杰契司并不怀疑这样的理念。然而，对于是否需要集中管理这些非自然人，他也无法否认。就好像雷所说的一样，人们不能无视于自己胡乱操作的遗传因子为自己带来的问题。除此之外，是不是所有非自然人都具有『行使公民权的能力』。这也是一个疑问。人造体并非只是『参杂了动物遗传基因的人类』，同时也包含了『参杂了人类遗传基因的动物』。关于日后所谓的『人类』究竟该如何定义，自然也会出现形形色色各种不同的标准。若是采用较为严格的判别方式，无可避免地也会出现许多遭到否定的人造体，这部分就很难解决了。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必要经过充分的讨论才能决定。若是不顾这些问题强行推动这样的政策而没有得到多数人的认同，最终只会遭到群众的反弹以失败收场。）

    停止非自然人人口买卖行为如果冯只是以此作为目标，那么即便不给他们公民资格，也还有其他这种的办法可想。不过，也正因为冯自己就是人造体，所以他的着眼点始终离不开公民权。

    对身为当事人的冯来手，不达成这个目标，事情就不算结束。

    （冯，你的想法我可以体会。不过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我实在无法做出适当的推论。）

    对杰契司而言，如果对于这方面的想法无法完全契合，那么就更别说要让非自然人占领伊里甄斯的事了。虽然冯没有这样的野心，不过他还是极有可能拿这一步作为最后的强硬手段。

    杰契司带着苦涩的表情将头靠到墙上。就在他思考着待在冯这样一个挚友身边，自己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时，电话又响了。他即刻回到桌边。

    怎么了吗？

    我军跟在艾欧蕾娜地区的非自然人游击队达成了停战协定。罗登上校希望上级可以下达让他跟非自然人代表进行协商的许可。

    你说什么？尼可拉斯要跟非自然人游击队谈判？

    能够让冷血罗登愿意坐下来和敌人谈判，这事情绝对非同小可。当杰契司问过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对方答道：有人居中牵线调停。这个人似乎也在薛克区跟坎姆区用同样的方式制止了我军跟非自然人游击队的武力冲突，并且拉拢了许多愿意支援他的市民团体。

    坎姆区？

    那是杰契司居住的行政区。他猛然将头探了出去开口问道：

    是谁？那个调停人叫什么名字！

    是一位名叫雷?雷尔提的青年。

    在杰契司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一股冲动跃然用上他的心头。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上前向我方提出愿意担任调停人的意思。而非自然人游击队那边似乎也相当配合。我们已经和艾欧蕾娜地区的代表见过面了。

    可以让我跟那个名叫雷尔提的人说话吗！

    那个，我们现在没办法直接联络上他。不过如果透过罗登上校的话

    告诉他，如果跟雷尔提联系上，请马上将电话转到总统府这里来！拜托了！

    挂上电话以后，杰契司心里不禁涌出了一股亢奋之情。

    （雷担任了自然人跟非自然人之间的调停者？他成功让双方停止武力交锋？好！太好了！雷!这就是你该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你！）

    日前雷才因为本能失控发狂而一口气杀掉了大批的里岛士兵。这让杰契司将他和冯曾经那般憔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还以为他永远无法振作起来了。然而，雷比他所想象的来的坚强得多。听到他毫无武装的出面调停，杰契司可以清楚感受到雷心里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流血的强烈意志，一股希望同时澎湃的从他心里一涌而出。

    （对了！战争所带来的恐惧和憎恨已经不能再让它继续扩散！自然人和非自然人之间必须进行协商！由岛上的居民直接和非自然人对话，以化解彼此之间的嫌隙，这才是真正打开伊里甄斯光明的未来之路！）

    杰契司知道雷一定造就看透了这点，并且深信，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超越自己曾经被赋予的使命。

    （拜托你了，雷！）

    樊辅佐官！

    正当他沉醉在雷所带来的希望之中，秘书官忽然从门外飞奔了进来。他带着一脸苍白的模样大声叫道。

    里岛

    怎么了？

    里岛沦陷了

    *

    黑市的私人武力部队全面投降。他们已经无法再支持下去了。在人数方面占有优势的非自然人游击队靠着庞大的势力逼使得里岛士兵完全无法继续抵抗。手持武器的他们以游击方式朝着黑市的各项设施进行攻击。遗传因子工坊、工厂，全部遭到破坏，甚至还大军压境地攻陷了里岛私人部队的补给基地。他们将被强行收容的同伴全部救出，在停战协议开始之前，黑市的军力就已经无法支持下去了。

    此时的里岛已经完全属于非自然人的领土。所有买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里岛。黑市中和克隆人、人造体制造买卖有关的事业全部停止，关门大吉，以里岛作为根据地和蒂尔塔行政广场的伊里甄斯政府两相对峙。这个冲击性的事实除了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以外，更震慑到了世上所有的自然人由人类创造出来的非自然人以自己的意志集结起来，占领了一整个都市。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世界各地。随即他们便听到非自然人解放军对伊里甄斯政府提出的两项要求：一是即刻停止非自然人的买卖行为；二则希望伊里甄斯政府能够赋予他们和岛上人民同等的公民资格。而伊里甄斯政府为了早一步终结这个非常事态，于是在岛上民众甚至是全世界的瞩目之中答应了非自然人解放军首领提出停战协商的要求。

    *

    雷

    在雷回到坎姆区之后，克尔戴普等人即刻上前迎接。此时的他已经召集到了许多赞同他的理念而加入他身边、成为调停协商阵线的伙伴。而他也以这个团体的领袖身份数度与非自然人游击队进行交涉。

    克尔戴普，大家都没事吧？

    对，这个地区在席卷整座伊里甄斯岛的内乱中，没有任何人伤亡呢！

    该来的时候终于来了。

    雷说完话的瞬间，聚集在喷水池广场前的群众也全都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到广场中的3D立体新闻影像中。内容映出了伊里甄斯政府和非自然人解放军即将展开的协商相关报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冯会答应和对方协商。就算对方到后面累积了一定程度的势力，不过只要军队倾注全力，明明要不了两下子就可以将他们给击溃了

    这样的说法雷也在心里深表认同。军方之所以没有答应黑市请求支援的要求，这可以说是因为政府和里岛之间本来就没有可以被公开承认的关系所致。虽然岛上的舆论全都指出两者之间有利益挂钩，不过看来冯的政府还是打算和前面一个政权做出区隔。就如同贾尼斯所说的，冯真正的目标是希望伊里甄斯能打破双重政府的状态，由国家完全掌握岛上的统治权。然而，就里岛的立场来说，他们根本就是被伊里甄斯政府完全出卖了。即便他们再三向军方求援也得不到回应。事实上岛上的人民对于国军的信赖非常深厚。他们相信就算非自然人挟着强大的威势占领了里岛，只要军方一出动便可以将他们全数歼灭掉。相对地，军方截止今日为止的应对手腕也让舆论批评为太过温厚，而多数人也都还是根深蒂固的认为应该受到管理的商品不应该拥有自由意志。

    (福丁布拉，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雷的胸口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岛上的人民绝对不会容忍非自然人所期望的解放，就算是你也无法轻易成就这样的结果）

    雷日前在蒂尔塔行政广场也亲眼看到过，首都的民众充满杀气的集体要求扑杀非自然人的景象。也有人怀疑那些没有任何后盾非自然人，根本不可能在没有任何援助的情况下获得强大、进而击溃里岛的私人武力。

    福丁布拉也是人造体，如果这一切都是由他在幕后操控得出来的结果，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拜伦这个家伙实在是个麻烦。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被他摸透了）

    要是反非自然人的情绪再进一步遭到煽动的话，情况会一下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为此，尽管雷持续散播以对话开启彼此融合的重要性。然而

    （只要这座岛上还持续存有遗传因子工坊，自然人和非自然人能够彼此相容的程度绝对有限。要是情况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

    雷！

    瑟蕾娜拨开了聚集在喷水池广场前的群众赶忙跑了过来。雷回到坎姆区的消息传到收容许多难民的赫瑞修酒吧的当下，瑟蕾娜便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飞奔了过来。

    你跟哥哥联络上了吗？

    嗯，杰奇那家伙，真的回到了军队担任总统的辅佐官，现在我们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基于安全考量，福丁布拉和路易之间的和平协商并非直接面谈，而是透过视讯影像展开对话。这是非公开的协商，因此内容没有对外公开。

    现在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了

    投影在喷水池上方的3D立体影像中方才还看得到播报新闻的主播坐镇，然而此时却切换成为搭配了古典音乐的风景图像。按时间来看，现在协商应该已经开始进行了。

    这一谈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了

    麦基将双手交叉在在胸前注视着上方的立体影像。冯和非自然人游击队领袖即将讨论的并非什么简单的问题，绝不可能轻易得出共识。在第一阶段协商结束之后，双方都应该会召集底下干部进行讨论，然后再展开第二度的协商雷也已经觉悟好要长期抗战，耐心地等待所有跟这场协商有关的任何消息。

    距离预定展开的协商时刻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此时立体影像中忽然映出了一串跑马灯。

    什么！

    广场上的所有伊里甄斯岛民都惊讶的叫了出来。跑马灯写着：伊里甄斯政府接受了非自然人解放军提出的要求，将逐步停止非自然人的生产及买卖，同时承认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

    这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在场的群众感到震惊，就连雷也下意识的整个人跳了起来。

    距离会谈开始才没有经过多久，然而伊里甄斯政府却在没有充分协商的状况下便单方面接受了非自然人解放军提出的要求赋予非自然人公民资格。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

    率先发出怒骂声的就是遗传因子工坊的专家们。

    那可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商品呀！为什么商品可以获得公民资格！

    福丁布拉，你到底搞什么鬼呀！

    广场顿时陷入一片骚然不安的情况，激动地怒骂声不绝于耳，而雷只是茫然呆站在原地。

    （福丁布拉你该不会）

    *

    会谈结束后，伊里甄斯宛如遭到一阵暴风席卷一般陷入一片骚动。除了岛上的人民之外，就连政府之中也出现了强烈的反弹声浪。整座岛屿陷入一片混乱。虽然说答应了非自然人解放军的要求是政府的决定，不过这其实也只是全权掌握政局的福丁布拉一个人独断独行的结果。军队内部多方对此也出现了强烈的不满，然而冯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声音全部压了下来。对于政府的决策抱持反感的伊里甄斯人民在冲动之余完全不理会戒严令，愤而冲上街企图发动示威抗议。然而这些抵抗也全都遭到军方的维安部队强力镇压，甚至不惜使用武力驱离那些丧失理智的暴民，因而造成了伤亡。

    冯以戒严令作为后盾，封杀了所有与他持反对意见的言论。对于所有不服从政府决策的民众科以严厉的罚则，强硬的态度让所有反对者不得不屈服在政府当局的决定之下。除此之外，他还宣告所有政治犯都将处以极刑。

    就在伊里甄斯的独裁政权开始对人民露出凶恶的獠牙、将百姓陷于手足无措的恐惧中之时，这波非自然人抗争所带来的冲击也扩及到了海外。

    究竟那些遗传因子经过设计的人究竟是否应该拥有公民资格，在社会上与一般自然人平起平坐相关的争论在世界各地不断的发生。

    伊里甄斯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终于拉起了警报。艾因布罗蒂尔门外的广场前不断地出现抗议政府决策的示威游行。即便军方出动武力镇压也不见这起示威行动有什么趋缓的迹象。因此死伤人数不断增加同时也引发民众更激烈的反弹。城里陷入了一片混乱。

    「军队的人全都是福丁布拉的走狗！他打算跟非自然人一起占领整座伊里甑斯岛呀！」

    「不要把我们的伊里甑斯交给一个非自然人总统！」

    抗争行动中掷出的汽油弹引发了火灾，熊熊的烈火在各地的街角向外蔓延开来，冉冉升起的黑烟随处可见。

    冯带着冰冷的眼神在总统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骚动不安的光景。在他下达了撼动整座伊里甑斯岛的决策的那一刻起，他身上那股总是能够压倒他人的强势态度此时更是充满了侵略性。仿佛这才是他身为独裁者真正的模样，那宛如洪水猛兽般凶恶的气息甚至让他的秘书官、亲卫队全都敬而远之。这般强势的气度不只是表现在外表上，在他下达所有指示的时候，任何提出异议的人都会受到处分，态度强硬的反抗者更是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全部遭到整肃。总统府内部属人人自危，深怕下一个受罚的就是自己。在这片异样的空气中，只有杰契司一人带着果敢的态度推开了总统办公室的大门。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执政？」

    冯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一如往常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杰契司身上积累的怒气让他不自觉地发出了颤抖。

    「怎么说你现在的行为都太过分了！如此蛮横的行径就算你是冯?福丁布拉也不会得到大家认同的！你错了，冯！这种行为要是再继续下去，迟早要发生政变了！」

    对于杰契司的劝说冯丝毫没有理会，甚至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喂，你说话呀！」

    杰契司扬起了焦躁的吼声持续对冯提出了质问。

    「你不要不理我，冯！」

    「这样就好。」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回答，杰契司却因他语中异常平和的心境感到一阵讶然，差点要锤在桌上的拳头也在挥到一半的同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这就是我的使命。」

    杰契司没办法理解他语中的意涵，一时之间整个人愣在那里。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冯静静地说着，「所谓的独裁者就是要尽可能地激起人民的反感，现在我该做的就是把我的工作做得更彻底一点，我要诠释好我被分配到的角色。」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这个独裁者愈是令人感到恐惧，我所希冀的事情就愈能顺利推展。」

    「哪有这个道理！你到底在发些什么疯呀！你看！现在整个伊里甑斯岛一直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你只是一味地肃清反对政府决策的人，以高压手段威胁人民，这样怎么可能得到民众的认同呢！」

    「这跟你没有关系。我说过我的工作就是扮演好一个恐怖的独裁者而已。」

    冯的发言好比一出舞台剧里的台词唐突地被搬到现实中应用出来一般，让杰契司丈二金刚摸不到头绪。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为什么要彻底扮演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独裁者？难道你真的打算让非自然人占领这座岛吗？」

    「我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被推翻的独裁者』」

    此时冯表现出来的模样直教人怀疑知道前一刻为止那盛气凌人的独裁者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一双没有对焦的孔雀眼不知望向何方。映在杰契司眼里的冯充满了与现实乖离的违和感，让杰契司看得不禁倒抽一口气。

    「难道说，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决定」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冯才终于又缓缓地喃喃开口说道：

    「我总有一天会葬送在『他』的手中。」

    「『他』？是指雷吗？」

    冯没有即时回话，双眼凝视着窗外被各处的火灾烘烤成焦红色的首都夜空，仿佛等待春天到来的归燕，严重散发出了平和沉静的心绪。

    「是欧菲莉亚。」

    杰契司愣了一下。冯口中的『他』指的竟是安洁。

    「他就快要肩负起他的使命，将我从这个位子给拉下来了。他是最后一个放逐之子。」

    「你说什么傻话！你不是为了对付相对于你的后来者才把他从《科学八杰》手中接过来的吗？你不是要让他打倒其他冲着你来的后来者才把他留在身边的吗？」

    「这也有。」

    「什么叫这也有！你不是在安洁身上烙下不能对你动手的本能吗？所以安洁他」

    前一刻始终只用眼睛上缘瞟看杰契司的冯，此时忽然有气无力地抬头，「杰奇，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本来彼此水火不容的两批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凑在一起吗？」

    「将水火不容的两批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凑在一起？」

    「对，方法是」在冯切入正题的同时，他的双眼又恢复成原本充满魄力的模样，直视着杰契司。「找出一个两批人共同的敌人。在非自然人和永远不会接纳他们的自然人之间，要平息这场纷争，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出一个双方共同仇视的敌人。」

    「你」唐突的思绪让杰契司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声音而差点哽在喉咙里头。「你该不会是要让自己变成这样一个角色吧！」

    冯缓缓地低下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将手放到天鹅绒窗帘上。杰契司看到他此时的模样，终于理解了冯在等待。一边扮演着独裁者的身份一边等待

    「看来他好像还没有开始行动嘛」

    「冯」

    「看来我的恶行还不足以呼唤安洁来到我的身边。」

    杰契司凑到冯的身边，一把揪住了他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冯！你给我把话全部说清楚！」

    「我已经在安洁的脑中烙下了他接下来该付诸行动的命令。」

    令人震惊的事实让杰契司瞪大了眼睛。

    「我虽然重新对他灌输了新的人格和记忆，不过我并没有把原来的后来者系统全部消除。在某个条件下，他体内的后来者系统将会恢复或者我也可以让他强制启动。」

    「强制启动？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自行按下要他前来取你性命的开关吗！」

    冯任由杰契司抓住自己的手臂，半阖上了双眼。「当他将我这个万恶的独裁者打倒了之后，他将会以人造体的身份被这座伊里甑斯岛所接纳。」

    「你你说什么？」

    冯说完便甩开了呆然站在原地的杰契司，来到桌前冷不防地按下了桌上的通讯器。

    「叫亲卫队马上到我的办公室集合。」

    杰契司听到冯对通讯器的另一端下达的命令，猛然回过头来。此时他还来不及反应，便看到冯已经掏出了**，枪口对准他的胸膛。

    「冯你要干什么」

    不要一会儿，所有亲卫队的队员便全部聚集到了冯的办公室，看到总统举枪指着杰契司，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配枪将他团团围住。

    「冯，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人是个危险分子，马上将他监禁起来。」

    冯的一声令下，亲卫队兵便以飞快的速度上前将杰契司押住。杰契司一边抵抗一边发出了挣扎的声音。

    「喂，等一系，放开我不行，冯！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说你会被打倒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呀！我绝对」

    冯转身面向办公桌后方的落地窗。他缓缓地阖上双眼，双手交握放到了腰后。杰契司在激烈的抵抗之下扬起了声音高声叫道：「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的，冯」

    杰契司被亲卫队兵带出了办公室。冯没有回头。杰契司的声音从走廊上传入冯的耳中。他将那一双闪闪发光的孔雀眼藏在自己的眼睑底下，仰起头面向上方的天花板。

下卷 EPISODE：12

    [岛上的情况恶化得非常严重，就连海外也对此开始展开行动了.联合国派出了部队，目前已经进驻了伊里甄斯北方国家的海域。]

    [你说什么？他们该不会是针对里岛来的吧？打算一口气拿下非自然人解放军占领的城镇吗？]

    [从卫星空照图上来看还无法确认对方派出的军力，不过许多国家的舰队已经从海路往我国的方向出发了。杰奇]

    尼可拉斯压低了音量，语带严厉地开口问道。

    [关于福丁布拉是人造体的传闻，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杰契司感觉到他已经掌握到了问题的核心。

    [听说有人向联合国提出了相关的事证。]

    [是贾尼斯?雷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尼可拉斯摇摇头说：[听说联合国街道的是拥有六名科学家连署的相关事证。这份文件指出，这六名科学家以福丁布拉已逝的养父腾堡博士为中心，打从四十年前就开始进行这么一个以传造出足以带领这个国家前进的领导者的计划。]

    尼可拉斯透露出来的事实让杰契司瞪目结舌，还一阵子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用说也知道，这六名科学家便是扣除艾芬巴哈博士和腾堡博士以外的《科学八杰》，他们将自己过去一直在背地里进行的秘密计划全部透露给了联合国知道。由于冯做出了认可非自然人公民资格的决策，使他们再也无法容忍自己闷不吭声。为了制止冯本能失控索引发的行径，这六名《科学八杰》终于下定决心将一切公诸于世。

    [接到这份报告之后，联合国以这次的非自然人暴动等多起事件为由，要求让他们派遣人权调查团入境。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是以维护人权为借口，想借此收集冯身为人造体的相关事证。不过对于联合国这项要求，福丁布拉即刻回绝掉了。]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杰契司目瞪口呆。冯终于也被逼入绝境了。

    [那现在岛内的情况如何？]

    [岛上的媒体目前只能播放由军方审核过的内容、网路讯息方面也都受到监控，加上政府也使用了干扰设备试图阻止海外的卫星讯息流入民众耳中，不过少部分的群众还是有办法越过这道防线去的外界提供的情报。我想你肯定也知道我们有在查缉相关的犯罪者才对。]

    尼可拉斯说，联合国那边收到了不少求援的陈情是透过网路从伊里甄斯岛上发出来的。同时人民和维安部队之间的冲突也是愈演愈烈。

    [福丁布拉似乎打算以这般强硬的手段将所有反对声浪强行压抑到底。在上级的命令之前，我们没有违抗的选择。不过要是我们再这么放任这种情况持续发展下去，联合国的部队迟早会]

    [没时间了，尼可拉斯！]杰契司双手趴住了铁栏杆靠到尼可拉斯的面前，[冯打算让自己彻底扮演一个邪恶的独裁者，然后让安洁出面把他打倒。他想让岛上人民的反感全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然后一口气借此让伊里甄斯可以顺利改制成另一个新的体制呀！]

    [你说什么！]

    [冯早就做好舍生成仁的觉悟，我们绝对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拜托你帮帮我，尼可拉斯！要是我们现在不赶快行动就太迟了！]

    杰契司的说法就连对冯献上绝对忠诚的尼可拉斯也不免露出动摇，杰契司认真的眼神试图以自己对冯的情感撼动尼可拉斯的意志。这名冷血罗登此时一度闭上眼睛，随后便立即取出腰上的电子钥匙，将囚禁了杰契司的房门打开。

    「走!」

    两人对于自己此刻的信念没有任何怀疑，一同冲出了囚禁杰契司的地牢。

    自冯发表认可『非自然人公民资格』的决策已经又过了一个礼拜。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内的示威群众和维安部队之间的流血冲突不断上演，在逐渐激化的过程中，抗争的行动已经扩及了伊里甄斯全土，整个情势愈演愈烈。过去『伊里甄斯人民』对抗『非自然人』的情况如今已然转变为『伊里甄斯人民』对抗『军队』的模式，其中冲突最为严重的烈南地区已经进入了枪战。

    「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

    雷听到消息而来到了烈南地区，这个原本宁静而闲适的住宅区此时也已经没有居民活动的气息。被炸得整个翻过来的汽车在炽烈的火势中熊熊燃烧、耳边不时可以听到零星的枪声，在在显示出此地俨然已经成为了战场。

    (福丁布拉，你打算用这种高压政策让你的计划强行闯关吗!)

    登肯曾说冯的脑是以二十世纪的某独裁者作为基因设计蓝图而创造出来的。此时雷不禁要想，也许这才是冯的真面目。他同时也从现实的情况中不得不怀疑冯的能力难道真的只有如此而已?

    (用这种方式承认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终究也只会引发群众的强烈反弹而已!过去那些民众和非自然人游击队之间的和平协商如今全都自费了!我试图让他们停止反击行为而平息的战火，这下子全部化为了泡影!福丁布拉，你的做法错得离谱!)

    雷原本打算直接奔向蒂尔塔行政广场在目前的状况中寻求解决之道，然而他在途中听到了烈南地区因武力冲突而出现伤亡，于是改变计划先行前来救助需要帮忙的伤员。

    这里的整个街道都被枪战的火线覆盖。军方的炮火似乎在上级的命令许可之下毫不留情地射向开枪抵抗的示威群众。雷看到了中枪倒在地上的百姓，背着他避开火网将他带到了掩蔽物后头。

    「抱歉」

    「看来你还有意识你的脚跟肩膀都受伤了，我先帮你做紧急处理，然后带你到医

    院」

    「可恶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名负伤的男子双眼流出了懊悔的眼泪。

    「我可是有老婆跟孩子要养的呀，要是政府马吭一停止人造体的生产跟买卖，我从明天开始就没有饭吃了到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雷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这名应是遗传因子设计专家的男子。就在这个时候，轰隆一阵骇人的巨响摇撼了他们所处的环境。因为迟迟无法用枪枝打开眼前这僵持不下的状况，军方似乎终于搬出了迫击炮之类的高破坏性武器作为进攻手段。屑一回顿时觉得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肯定会威胁到其数思多的当地居民人身安危。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

    雷丢下迢迢句话便将男子留在原地一个人飞奔至方才他到过的那条大街上。此时出现在雷面前的是

    (装甲车)

    发动攻击的装甲车炮口并非对准了烈南区的居民，而是朝着军方的同僚开火。这辆装甲车彷佛为了掩护来不及逃走的群众而挡在他们逃生的路线后方，装甲车上的徽章让雷着实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徽章是『古洛肯部队』!」

    古洛肯部队由安洁所率领的人造体特殊部队。这支原本隶属于军方的特殊部队出动了数辆装甲车掩护着烈南区的群众，断然向自己的同僚发动攻击。

    (他们开火攻击维安部队?为什么?)

    雷茫然地注视着眼前两支军方部队彼此自相残杀的景象，一会儿后才回神赶忙开始引导群众避难。紧接着『古洛肯部队』的叛变，非自然人游击队也起而效尤。他们活用了游击队的高度机动性，逐渐击退了军方的维安部队。尽管受惠的群众全都不自觉地扬起了欢呼，却也对眼前发生的状况感到无法理解。

    「为什么那些非自然人会帮助我们」

    此时击退了维安部队的装甲车驶回了群众面前，一个令所有人倍戚熟悉、身着古洛肯部队制服的身影，从装甲车中探出头来是安洁。

    「安洁!你还活着呀!」

    雷看到他的身影下意识地叫了出来。烈南地区的居民也才终于了解到，自己是在这个伊里甄斯之子的援助之下方才得以从军方的恐怖镇压中得救。

    「是安洁!安洁还活着呀!」

    在众人的呼声中，安洁缓缓走到雷的面前。他头上戴着贝雷帽，让人没有察觉他因手术而削去的金发。

    「你没死呀?在这之前你人都到哪里去了?」

    「军方的失态让我再也看不下去，所以我召集同伴来了。我们『古洛肯部队』是捍卫民众人身安全的急先锋。」

    这一句话让所有获救的群思全都热血沸腾。

    「安洁是我们的同伴!」

    「现在我们有『古洛肯部队』站在我们这边呀!」

    在群众的欢呼声中，雷依旧戚到一阵疑惑。

    「捍卫民众人身安危的急先锋?你不是福丁布拉的」

    「他的做法错了。我无法原谅他将枪口指向伊里甄斯人民百姓的行为。事发至此，一幅丁布拉已经变成我们的敌人，我们『古洛肯部队』要挺身守护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百姓!不只是我们，无法认同独裁政府的非自然人也会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安洁的说法引来群众一阵诗然。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否定了这些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而发动抗争，这些非自然人却还愿意出面协助他们。此时安洁那一双孔雀眼泛出了锐利的光芒，彷佛要为此做出解释一般开口说道:

    「军方派出了特殊部队潜入裹岛，现在已经俘虏了非自然人解放军的领袖路易。」

    「什么!」

    「福丁布拉虽然答应非自然人解放军要赋予他们公民资格，不过却不打算让所谓的『公民』享有任何参与政治的权利。他打算利用军队镇压所有自然人和非自然人，将过去所有属于人民的自由在军队的恐怖政治之下全部撤销!」

    听到安洁的说法，雷整个人愣住了。他对于过去一向效忠冯的安洁此时不断从口中吐出与过去完全相反的论调感到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吗!他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我知道福丁布拉的真面目!他以公民权作为诱饵，背地里圆的是非自然人对他的忠诚，要他们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他真正的企图是要将这座伊里甄斯岛变成他一个人的私有物!」

    此时的安洁宛如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被愤怒的情绪所操弄。

    「我们此时的当务之急就是尽早推翻白冯所领导的伊里甄斯军政府，将福丁布拉从总统宝座上拉下来!我们要从他手中夺回属于我们的伊里甄斯!」

    安洁祭出宣告的同时，将持有来复枪的右手高举向天空。

    「我要打倒福丁布拉的军政府，为所有的伊里甄斯人民取回属于我们的国家!让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对抗福丁布拉的暴政吧!」

    哦哦哦紧跟在安洁的演说之后，大批的群众带着高声的吶喊将双手高举向天空。他们彷佛此时才认识到了自己真正的敌人般，全都为了推翻暴政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目标而表现出了激动的情绪。安洁的名字在群众口中不断地欢呼着。始终呆站在原地的雷这才回神，拉了安洁一把。

    「安洁，你过来一下。」

    他们离开了群众，雷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对他提出质问:「安洁，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真的背叛福丁布拉了吗!」

    「他做得太过分了。」

    安洁带着冰冷的双眼泠冷地答道。

    「现在的他显然是处于本能失控而失去理性的状况了。在他发布戒严令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原本的冯了。现在一定要有人阻止他不可。」

    「可是你不是希望建构一个只属于非自然人的乐园吗?你说过你的目的是要驱逐岛上所有的自然人，让这里成为只有非自然人居住的岛屿呀!」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

    安洁的回答让雷膛目结舌。只见他不改那一双冷澈的目光对雷开口说道:

    「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我可是为了让这座伊里甄斯岛恢复成原本健全的社会型态而生的，怎么可能会将自然人全部逐出这座岛上?你是谁?我认得你吗?」

    (安洁不记得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安洁吗?)

    安洁过转身，回头以眼角余光看着此时陷入动摇的雷。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来，那么你也会是我们的伙伴。走吧，我们一起打倒福丁布拉。」

    眼看着安洁一步步走回到群众的怀抱，一旁的雷此时显得完全不知所措。他只能猜想也许安洁身上发生过什么事，看到了他头上的绷带也胡乱揣测着也许那就是他今天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原因。他曾听闻安洁的头部受到狙击，不禁怀疑难道他是因此而丧失了记忆？

    「让我们一起取回这座伊里甄斯岛吧!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打倒福丁布拉!」

    安洁表现出的强大领袖魅力紧紧扣住所有人的思绪，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带领群众前往蒂尔塔行政广场。看着他们的背影，雷只能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

    杰契司被尼可拉斯从牢里救出，两人飞快地赶往亲卫队总部。日前遭到『上帝之钟』攻击而残破不堪的建筑现在正处于工事修复的阶段，因此他们向宪兵借调了一栋建筑作为临时司令部使用。

    「尼可拉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试着敢动旧参谋总部中的超级计算机。如果成功，我们就可以借着这个方法取得我们需要的情报。」

    旧参谋总部的超级计算机尽管因为汰旧换新而没有继续使用，不过如果它还堪用，那么他们便可以透过军事网络以外的因特网对外联系。

    「透过因特网，也许我们可以连上交薛隆主机。」

    「艾薛隆主机?你是说联合国用来搜寻世界上各种通讯设施进行的对话内容所使用的超级计算机吗?」

    「对，如果冯已经将他的睡美人散播到这个世上的话，他们一定已经有所行动了。伊里甄斯岛上使用的军网处处遭到封锁，不透过其他网络就没办法确认他们的行动。不过要是我们太过明目张胆，行动一定会暴露出去，所以我们得试着用这台已经废弃不用的超级计算机尽早掌握我们需要的情报。」

    尼可拉斯是个优秀的程序设计师，在部队中也是能力无人能及的超级黑客。过去和杰契司一起协助冯推动革命的时期，也曾经借重尼可拉斯的黑客能力达成各项作战任务。他们来到旧参谋总部的地下三楼。这里是他们在革命时期时常出入的场所，不过因为废弃已久，空气中弥漫了尘瞒和霉味，所幸供电设施还可以敢动。尽管这台超级计算机已经遭到废弃十几年了，不过欧动方面还不成问题。

    「可恶，我们得改写它的程序才能使用了。」

    「喂，你是说现在吗?我们直接去找冯吧!」

    「不行!我现在无法接近总统府。那里有严密的警卫看守f对于所有试图强行硬闯的行为都会遭到开枪射杀的!帮我，杰奇!只要给我雨、三个小时我就可以完成工作了!」

    听到总统府前的状况，杰契司不禁昨舌。他戴上面具，一边挥手拨开空气中的尘埃，一边走进了房间。

    安洁所率领的古洛肯部队对冯的军政府揭起了反抗的旗帜，革命的声浪一夕之间扩及伊里甄斯全土。大批支持安洁的群众涌入了古洛肯部队阵营，加上不畏武力镇压的非自然人游击队等反抗势力，推翻暴政的抗争行动一下子爆发开来。此时的安洁已经成为伊里甄斯人民的伙伴，身负所有平民百姓的期待。

    「让我们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取回属于我们的伊里甄斯!」

    为了打倒冯的暴政，有志一同的民众大批涌入了古洛肯部队固驻的烈南地区，从三千人的行列一口气暴增到三万人，一齐朝着蒂尔塔行政广场大军压境，一路上更有来自岛上其他各地的支持者加入。傍晚抵达伊里甄斯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时，人数已经多得连军方的维安部队都不敢轻举妄动。尽管身为总统的冯已经下达了射击许可的命令，军芳的干部担心一旦发动攻击便会背负屠杀人民的污名，因此迟迟不敢动手。不顾伊里甄斯军方做出多次的惘吓性射击，安洁率领的群众丝毫不见退缩，依旧大步朝着军队的布阵逼近。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士兵的士气已经严重受到影响，时而可以听见前线传来怯懦的声音。

    安洁，这名全身上下散发出了领袖魅力的美少年，在众人眼中俨然就是『伊里甄斯的神子』。

    「雷，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麦基焦急地出声问道。之前在雷的戚召之下聚集起来的和平协商团体，此时也被隐没在这阵企图打倒冯的激荡情绪之中。

    (安洁身上三疋发生过什么事。不过那倒是其次。要是再让整个情势就这么发展下去，伊里甄斯的百姓一定会跟福丁布拉发生正面冲突的!)

    对此冯绝不会坐视不管。然而一股不祥的预戚却猛然涌上了雷的心头。

    (是安洁的本能觉醒了吗?他该不会是认真要)

    雷将目光移到安洁召集的抗争团体上。就在这个时候，眼前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的眼中。那名身体残缺，半边脸被面具遮住的中年男子站在对面街角，也许一般人不会注意，不过雷却很快地反应过来：「登肯!莫非」

    雷赶忙拨开了参与抗争的人群飞快地朝着登肯方向移动。对方也察觉到雷注意到自己，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赶上来的雷一把将他抓住。「登肯，你没死!我绝不原谅你!你竟然想要连我也一起杀掉!」

    「呵呵呵呵呵真令人感到遗憾呀，雷尔提，你的工作被被欧菲莉亚抢走了呢。」

    「你说欧菲莉亚该不会这就是安洁真正的名字吧?」

    「你还真是没用啊，雷尔提，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让自己当上伊里甄斯的总统啊!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切都太迟了。因为所有跟那个实验有关的资料都已经在联合国的掌握之中了。」

    「你说什么!」

    雷反射性地一把揪起了登肯的衣领。然而对方却不以为意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也好，那些不知道自己被玩弄的伊里甄斯人民和非自然人也罢，大家就好好地大闹一场吧。呵呵呵哈哈哈哈」

    登肯瞬间挣脱了雷紧紧扣住他衣领的手，从腰上掏出**。雷在千钧一发之际靠着反射神经回避。枪声大作。趴倒在地的雷在惯性之下整个人翻了一圈。

    「雷！」

    麦基听到枪声连忙赶了过来，然而此时登肯已经躲到了巷子里去。尽管雷赶紧追了过去，却已经找不到登肯的影子。

    「可恶，登肯那家伙!」

    「登肯?你是说前政府的内阁总长，丹尼尔﹒登肯吗?」

    麦基及时瞥到了登肯的背影。他身为资深新闻记者磨练出来的洞察力很快便将他的身型相貌和记忆中的形象链接了起来。

    「这么说来，登肯也有双跟你们同样颜色的眼睛呢!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呀?是其中有人是人造体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雷无法做出适当的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就在这个时候，他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了声响，是克尔戴普打来的。在戒严令发布以后，民间的电信业者全部被勒令停业，只有透过军方通讯的手机可以收发话。他似乎就是经由军方的线路拨过来的。

    『喂，雷!你赶快打开电视，冯要发表演说了!』

    「你说什么?」

    『那是伊里甄斯对全国人民、还有世界各地播放的现场实况演说，八点开始。你快点看就对了!』

    对全世界播放的电视演说?雷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和麦基彼此相互望了对方一眼，然后慌慌张张地将手机从通信模式转为数字电视模式。

    冯即将透过实时传讯在电视上针对全国百姓以及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发表声明。这显然不会只是普通的电视演说。这个消息在一小时内便传遍了整个伊里甄斯岛。伊里甄斯政府理所当然地也已经对世界各地发布了这项预定计划。

    此时，人在旧参谋总部持续透过联合国的艾薛隆超级计算机获取情报的尼可拉斯和杰契司也得到了这条讯息。就在全世界屏息注视着电视屏幕的同时，尼可拉斯依旧没有停歇地透过网络奋斗着。

    「喂，尼可拉斯，冯的演说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连上了A国国防部的服务器，没办法分身。」

    「A国?你连到这个大国的国防部主机要干嘛?」

    尼可拉斯没有回话，只是持续不断地敲击着眼前的键盘。杰契司静不下来，始终不停地留意着手表上的时间和电视屏幕中的影像，心脏宛如调快的节拍器一般悴悴跳着。

    (冯，你到底打算对外发表什么样的消息?拜托你，别冲动呀!在我赶到你身边以前，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

    就在搭配古典音乐的风景图片不断重复的过程中，电视屏幕忽然间啪地一声切换成了一片空白的屏幕。在提示出冯的演说即将开始的字幕跑马灯出现过后，电视屏幕中映出了伊里甄斯的总统府。这个影像是透过实时传讯方式传递出来的。杰契司看过这个房间是冯的总统办公室。

    （冯）

    影像播出的当下，屑一固和麦基也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同样的画面。蒂尔塔行政广场中所有的街头大屏幕此时都切换到了相同的讯号源头，映出冯的身影。

    他坐在办公桌前，身后两侧分别竖起了伊里甄斯的国旗和军旗。办公桌前的地板上则铺设了织有国军徽章的蓝色绒毯;身后的落地窗边则可以看到同色泽的天鹅绒窗帘整齐地收束在两侧。

    坐在皮椅上的冯此时显得沉着冷静，面无表情地将双眸紧紧扣住了摄影镜头。

    带领着抗争队伍站在军方布阵前方的安洁，此时也将目光移到了街角的立体大屏幕上。画面中冯那一双深遂得彷佛要将众人的灵魂吞噬殆尽的碧色双眸显得极为耀眼;右眼下方的黑痣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忘了呼吸。低沉的音质随后便开做了这次演说的序幕.

    『我伊里甄斯是个由司掌生命诞生的女神所守护的美丽之岛』

    在冯的演说中，街上的群众全都安静得不发一语，连咳嗽等杂音也完全听不见。雷注视着街角上映出的屏幕，所有思绪都集中在冯唇齿之间吐出的每一句言词。

    这位在墨色衣裳之下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色总统』在宁静的氛围中缓缓地切入正题

    『这个曾经美得令人心醉的美丽孤岛，如今在人们眼中却拥有一个令人闻之心寒的异名悸德之城，基因索多玛城。世上的人们批评这座岛擅自侵犯了神的领域，是个被金钱蒙蔽了心灵的异域』

    冯喃喃说着，语中道出了这座美丽的海岛究竟为何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的缘由。百年前的海洋污染、岛上开始设立了遗传因子工学研究聚落，接着出现了所谓操作遗传因子的专业人员，最后终于踏上了这条无法挽回的道路伊里甄斯充满黑暗的历史。冯所有的举动都映入了另一端屏幕前的杰契司眼中。他专注地注视着冯，仔细聆听冯所说的每一句话。一旁的尼可拉斯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键盘，留神倾听冯在电视中的演说。

    『岛上的黑市规模逐渐扩张，我伊里甄斯终于成为人们口中的悸德之城，受到全世界的污屿和唾弃，俨然就是活生生映出了人类污秽性格面的禁忌象征。然而，尽管我们受到鄙弃，这座岛上却也同时涌入了世界各地期望基因改造设计专属胚胎的大量订单。我伊里甄斯生产的人造体和克隆人也成为富豪高官发泄欲望的嗜好;甚至以廉价劳工的方式被各国收购成为奴工』

    冯双手交握置在面前，原本和缓的语气逐渐临出了力道。

    『在这种情况下，人造体和克隆人这些非自然人，生来就被当成商品，在不被允许拥有自我意志的规范下沦为奴隶。他们绝大多数得要面对残酷的人生。他们背负着心灵的创伤，却没有人予以理会;他们拥有和自然人一样凰性丰富的『心灵』，却只能生存在种植了海藻的鱼缸之中、在病魔摧残下苟延残喘，期盼意识消逝的那一刻获得救赎。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对他们终日待在肮脏的街角，永远没有一刻被允许抬头仰望天空的生活再清楚不过了。』

    罗莎等人也在一袅岛注视着总统的演说。受到军队监禁的路易也透过牢里的铁栏杆望向外侧的电视屏幕。

    『到底是谁造成他们必须面对如此绝望的人生?关于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一刻将它抛诸脑后。究竟谁该负责是供给者?还是需求者?不是，都不是。没有任何一方应该负起全责，不过双方也都应该共同承担这样的责任。然而，这个世界却只是一味地表露自己的需求，却在满足他们需求的供给者头上扣上令人忌讳的基因索多玛城这个帽子，将所有的罪过推给我伊里甄斯，如同对一面映出自己丑陋欲望的镜子套上封印，将我国放逐于国际社会之外』

    冯的孔雀眼此时散发出骇人的魄力，并且加重自己的语气。

    『这种令人不忍卒睹的情况必须有人出面匡正。而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坐上了伊里甄斯的总统宝座。那些非自然人心里的怒吼究竟反应了何等程度的现实，各位可以从他们在这数十日间的行动中清楚地戚受到。这一切，我们非得在今日传达给这个世界』

    无论是安洁和他的非自然人伙伴们，以及伊里甄斯的人民，此刻全都噪声仔细聆听冯口中的每一句话。鸦雀无声的街道只有冯的声音四处回荡。

    『我伊里甄斯宪法即日起将独步世界，率先承认人造体和克隆人等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并赋予他们和既有的伊里甄斯人民平等的权利、保障他们的自由。』

    雷抬头将视线移开了街角屏幕中的画面，缓缓地阎上双眼。此时置身在旧参谋总部废弃大楼中的杰契司也静静地聆听这一切，同时闭起了眼睛。

    『同时，我伊里甄斯也将在即日起严禁所有跟人类遗传因子有关的基因排列、重组，和克隆人制造等行为;以动物为主的基因改良生产和贩卖也一并禁止。』

    果真如此，那么黑市亦将势必遭到解散;岛上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同时也会失去他们的生财之道。

    『我伊里甄斯也同时呼吁世界，追随我的脚步承认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

    这句话让军队里一阵谭然。

    全世界?不只有伊里甄斯吗?

    『我恳切地呼吁世界，在即日起四十八小时之内推动这项工程，共同赋予非自然人应有的公民权。』

    「四、四十八小时以内?这是怎么回事!」

    麦基不禁出声叫道。任谁也料想不到冯竟然会在这项要求中加入具体的期限。然而屏幕彼方的冯却没有以此为满足，严肃的表情继续透露出更惊人的决定。

    『现在我将对各国首脑寄发要求承认非自然人公民资格的电子邮件。一旦四十八小时内贵国没有回应，我伊里甄斯便会参照贵国的人口数字，杀掉相对比例的伊里甄斯人民。』

    『！』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都倒抽了一口气。伊里甄斯?他是说伊里甄斯吗?冯拿来作为交换条件的不是他国人民，而是我们伊里甄斯的百姓吗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疯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其他国家不愿意承认非自然人的公民资格，我们就要被杀吗!」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呀!」

    「他疯了!福丁布拉疯了!」

    街上一片骚动。

    「大家安静」安洁忽然高声叫道。「这样大家会听不到后绩的演说，谁要表示意见待会儿再讲!」

    『我伊里甄斯应用了一直以来累积的高度遗传基因调整技术，创造出了为数众多的生物武器。而我已经在我国各地设置了这些生物武器的启动装置。这些启动装置由计算机管理，要是四十八小时后我没有得到贵国的回答，那么以贵国的人口按比例计算的我国人民，就会因这些区域内的生物武器自动启动而丧生。』

    冯接下去的叙述中还提到这些生物武器将会以扩及该区域内所有建筑物每个角落的方式散布，让街上的群众不约而同地一齐发出了怒吼。他们胡乱猜测着这启动生物武器敢动装置究竟是被安装在瓦斯管线还是地下水道之中，然而事实上他们就连究竟什么时候被布下这些装置的都不知道。

    「这是虚张声势啦!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伊里甄斯的子民呀，你们必须为了赎罪而站上这个看不见的处刑台上』

    那一双冰冷的眼眸，此时散发出了宛如恶魔一般的凶恶气质。

    『你们就乖乖站在这个处刑台上，居高临下地好好看着你们的雇主这个世界会不会对你们伸出援手吧。当然，我会在事前公布诸位所在的地区究竟会因为哪一个国家的回答而受到牵连;我也会把这个对应方式传达给世界各国，让全世界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们。我伊里甄斯的子民们，你们尽管放心，杀了你们的人想必会遭到全世界的鄙视和谴责吧。』

    「会受到鄙视和谴责的人是你呀，冯!」

    尼可拉斯看着身旁的电视屏幕怒不可还地叫了出来。

    「这样的你才不是什么独裁者呢!是恐怖分子呀!这世上有哪一个国家的元首会拿自己的人民当作人质的!」

    (冯，你这家伙)

    冯的发言内容远超过他们事前的想象。杰契司拚命压抑内心想要冲到总统府的冲动，强忍着坐在原地。他没想到冯竟然抱持着这等程度的觉悟。他这才明白，即便要挟持自己的国民来要挟整个世界，冯也决心要为非自然人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

    此时全国上下都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整个情势一发不可收拾。冯接下来的演说已经没有人在意，然而站在街角的雷却还是仔细地将冯剩下的发言给听完。他哑口无言地继续注视着前方的立体大屏幕。

    『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好好想想，你们因为自己的欲望而破坏的，其实是你们自己本身;你们因为破坏了自己存在的定义，所以丧失了你们自己应有的尊严。请你们仔细思考这句话中所代表的意涵现在，我将我伊里甄斯子民的命运和未来都交到你们手上了。我是伊里甄斯总统，冯﹒福丁布拉。』

    伊里甄斯此时已经丧失了一个社会应有的秩序。想要逃离这座岛的伊里甄斯百姓全部聚集到了机场和港口，现场一片混乱。这个汪洋中的孤岛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冯说他在岛上各地都设置了足以遍及每个角落的生物武器，其言下之意，就意昧着这座岛将成为一个被毒气笼罩的巨大密室。他的宣言让整个世界想起了历史上那名疯狂的独裁者，令所有人陷入畏惧和恐慌的情绪之中。接着伊里甄斯岛上每个区域和世界各国相对应的名单公布，民众混乱的情绪又变得更为激烈。

    「福丁布拉要求世界认同那些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人造体人权，他们怎么可能会答应嘛!」

    「我们会死!我们会被这个世界被福丁布拉杀掉!」

    「逃吧!我们得快点从这个岛上逃走!」

    这个要求的时限总共只有四十八小时。蒂尔塔行政广场中的艾因布罗蒂尔门前已经出现大规模的武力冲突。民众试图冲进总统府，强行阻止生物武器敢动。而对于人民疯狂失序的行为，军队则毫不留情地开枪射击。伤者，的鲜血不断地洒在艾因布罗蒂尔门前的广场上，现场一片血红。

    雷带着坚毅的脚步飞奔在陷入混乱的街道上。此时他对于自己心里锁定的目标再清楚不过了

    总统府。

    (福丁布拉，这下子我终于明白了。)

    雷的脚步丝毫没有犹豫。总统府前的卫兵此时因为自己也同样暴露在死亡的危机之下而害怕得手脚僵硬无法行动;所有还能活动的人意识全都集中在广场前的武力冲突中。屑于回趁着这样的情况从总统府侧边庭院的森林侵入府中，巧妙地避过所有陷阱，笔直朝着庭院中心的建筑物飞奔而去。

    (即便采用这种手段，你都要完成你的愿望吗!)

    雷无法认同。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冯的想法。雷认为此时的自己非制止冯不可，他不愿让冯这种几近自杀行为的要挟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我一定得阻止他!)

    雷飞奔在森林里面，忽然看到一匹白马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匹白马头上长着长长的椅角。

    「独独角兽?」

    这头独角兽压低了头上锐利的精角，尖端对准了雷。雷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压低了身子道：「拜托，让我过去!我非去不可。我得跟福丁布拉谈谈!」

    独角兽的眼中露出了凶恶的火光，卅啃着强烈的敌意朝着雷冲了过来。雷一时无法把持自己，满腔情绪便随着一百词整个从口中释放开来。

    「像一幅丁布拉这样乱来的行为是不会被允许的!他打算带着岛上所有的居民一起陪葬呀!他打算要是有一个人被其他国家的决策所害，他也会自我了断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拜托让我过去!我不希望他死呀!」

    源源不绝的泪水从雷的眼中夺眶而出。看到雷的反应，独角兽似乎也明白雷不是敌人而解除了原先的威吓动作。牠走到雷的身边，低头用侧脸摩擦着雷的腰部，一副要雷坐到牠身上来一般，将雷推到自己的腰身处。

    「咦?可是」

    雷犹豫的反应让独角兽耐不住焦躁，抬起了前脚做出了好似要雷跟上来的举动随后便冲了出去。

    「你是要帮我带路吗?」此时雷忽然明白牠的意思，于是紧跟在牠的身后飞奔出去。

    「拜托你了!」

    总统府庭院里的黑色森林中，一头白色独角兽和一名银发青年，如两支箭矢一般以飞快的速度在林中穿梭前进。

    冯充满冲击性的声明迅速引发世界各国的混乱。这样的反应即使不用透过艾薛隆超级计算机搜寻，尼可拉斯和杰契司也可以清楚戚受到。此时『冷血罗登』依旧哩首在计算机屏幕前，杰契司则是耐不住性子开口叫道：

    「我要去一趟总统府，尼可拉斯!」

    「等一下，杰奇!」

    尼可拉斯没有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严肃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不祥的气息。

    「A国的国防部出现了奇怪的举动!」

    「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过他们确实有什么动作了。可恶要是我可以解开这个暗号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了」

    「好，那你留下来解开那个暗号。要是有什么消息就用于机通知我!」

    不过杰契司马上想起了自己的手机被亲卫队没收的事，尼可拉斯随即丢了一只手掌般大小的对讲机给他。

    「我们用这东西联络。从这里到总统府之间的距离通信还不成问题。我留在这里继续解析A国国防部敢动的程序，一解开我就马上过去找你!」

    「我知道了，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就马上联络我!」

    杰契司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栋废弃已久的旧参谋总部大楼。才来到门外，他便感受到蒂尔塔行政广场的空气中飘荡着异样的气息。远方传来源源不绝的炮击、枪声，还有人们的怒吼。逃难的群众不断地从他眼前飞奔而过。

    (可恶!怎么能为了海外的人的决定，而让伊里甄斯岛上的百姓以性命来交换呢!)

    此时他和尼可拉斯停放在建筑物外头的军用车辆已经遭到破坏。杰契司忍不住昨舌，随后便朝着总统府拔腿狂奔。

    笼罩着整个伊里甄斯岛的恐慌气息此时终于也弥漫到了总统府外头。然而，这个酿成外界哀鸿遍野的总统府内却宛如异世界一样安静得出奇，彷佛置身某个弥撒仪式会场般鸦雀无声。

    沉重的空气覆盖着整个总统府内，各个工作岗位上的人不是垂头丧气就是看来失魂落魄，一点振作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实时演说结束之后，冯仍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负责执行转播工作的人员此时也彷佛受到恶魔威胁一般，器材才收拾到了一半就全部从总统府内逃了出去。

    此时办公室中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冯的秘书官葛雷少校。听到他的声音，始终面向窗外的冯这才转过头来。

    「什么事，葛雷秘书官?」

    他似乎没有开口的勇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胆敢将欲传达的事项脱口而出：

    「岛上的各个港口挤满了企图逃离我国的群众我们要派遣部队出面制止吗?」

    「把所有离开岛上的船只全部击沉。」

    冯听了报告低声答道。

    「如果发现其他国家的船只靠近也立刻发动攻击。」

    「要攻击外国的船只吗?」

    「我已经对他们提出过书面警告了。你们不必理会，只管加强沿岸的戒备就好。对于那些入侵我国海域的船只全部予以警告驱逐，不从就下令攻击。」

    冯的决定让葛雷脸上的表情也整个揪了起来。看他心里似乎藏着许多话不敢开口，冯说道:「在我对世界各国下达的最后通脸截止之前，你就离开总统府吧!这栋建筑物里面也安装了生物武器敢动装置，无论哪个国家拒绝我的要求就会启动。如果你还想活命就赶快离开吧。」

    「可是我不能丢下总统阁下您自己一个人离开!」

    「你是军人吧?如果是，你就有义务要辅佐下一任的总统继续处理国政。你要活下去不过即便你离开这里，想活下去还是得祈祷这个蒂尔塔行政广场不会成为弥漫着生物武器的其中一个区域就是了。」

    葛雷听了百感交集，耐不住肩膀的颤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他强忍着心里各种情绪纠葛，用力地行了礼之后便转身走出了总统办公室。

    此时总统府内已经是鸦雀无声。也许有不少人早就从总统府中逃出去了。

    (还剩三十四小时)

    冯站在办公桌后方的落地窗前看着晨曦点亮了街道。

    (杰奇)

    此时办公室的门扉忽然砰地一声被重重地推开。冯回过身，看到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军官持枪对着他大叫：「福丁布拉，你这种蛮横的作法是不被允许的!快把生物武器启动装置给停下来!如果你不照做」

    「你要开枪吗?」

    对此冯丝毫没有任何任何反应，只是半阎着眼泠冷地答道:

    「你开了枪那些敢动装置也不会停下来的。这些装置全部都是自动敢动的，就连我也阻止不了。」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就在这名军官扣下扳机的同时，一个白色的人影猛力地从后方撞了他一下。军官在枪响中倒地，子弹偏离了弹道，破坏了书柜的其中一扇玻璃门便不见踪影。

    冯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雷。

    「雷尔提」

    「好久不见了，福丁布拉。」

    被撞倒在地上的军官依旧不死心地举枪指向冯。当他还来不及开枪，冯便先掏出了自己的配枪毫不犹豫地砰!砰!扣击了两次扳机。这名军官身体中枪震了两下，随后便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雷屏息地目睹了这一切。

    「你的目的跟他一样吗，雷尔提?」冯将枪塞回了枪套，「不过我不能像刚在开枪射杀这名军官一样对你开火。这可是你的一个机会呢，雷尔提。」

    「我不打算对你动手。」

    听到雷的回答，冯不禁愣了一下。

    「我没有带枪。而我不是来找你索命的证据，就是窗外的那头独角兽，是牠带我来的。」

    剎时间冯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不过随后也只是半闇上眼扬起了嘴角淡淡地说道：

    「那是混合型的生化独角兽。他八成只是检视了你的虹膜，错把你当成是我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蓝色天鹅绒窗帘的缝隙中照进了这间办公室。冯和雷，在这个数小时前由冯发表了实时演说的地方，彼此第三度面对面。

    他们站在织有伊里甄斯军队徽章的绒毯上。这张特别订制的蓝色绒毯此时已然染上遭到枪击身亡的军官身上淌出的鲜血。冯带着冰冷的视线看着地.上的尸体泠冷地开口说道：「你说你不是来杀我的?这是什么鬼话?雷尔提，你不是相对于我的后来者吗?」

    「对，我是相对于你的后来者没错。」

    他的声音听来极为冷静，就连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体内的净化程序校正对象冯就站在他的眼前，然而他的心绪此时却平静得出奇。他曾经如此憎恨这个男人、对他怀抱恐惧，然而现在他却能够不以为意地抬起头，丝毫不在意这些过去地用他的双眼直视着冯。而更让雷感到惊讶的是，此时他觉得自己眼中的冯彷佛就是他自己一般，如同一面镜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我也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明明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却一点也不会对你怀抱着杀意一点也没有。看来我似乎已经战胜了我的『本能』再不然的话」

    此时雷的脸上初次在冯的面前露出了微笑。

    「就是我的『本能』判断你的作法是正确的。」

    「」

    「我们是在集合了当代所有科学权威和智慧的团体手中诞生，而这个智慧创造出来的本能，此时对于你挟持伊里甄斯人民威胁这个世界的举动抱持肯定的态度。」

    「这怎么可能。」

    「也对。」

    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双眼直视着坐在总统办公桌前的冯。

    「安洁马上就要来了。他已经将你当成敌人，所以你现在最好离开这里。」

    「这不用你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了?原本对你效忠的安洁现在可是要来取你的性命呀!」

    冯瞇起了眼睛露出微笑。雷从这个表情中看穿了冯的思绪。

    「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

    雷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接受他所揣测到的冯的想法，接着才又开口说道「福丁布拉，你的想法没有错。至少我认为你是对的。」

    听到雷所说的话，冯才终于又睁开了眼睛直视着雷。「不过」雷在此加上了转折。

    「用这种方式实践你的想法是不对的。我知道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也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也知道他们非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可，不过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岛上的每一个生命都不属于你，即便你身为伊里甄斯总统、发布了戒严令，你也没有资格剥夺他们的生命!」

    「雷尔提。」

    「现在回头还不迟，福丁布拉!如果你设定的那些生物武器敢动装置无法停止，那就让大家逃往海外避难。趁现在还有时间，如果加上军方的船舰一定可以办得到的!如果我们向其他的国家求援，他们一定也会答应才对。现在收手都还来得及，福丁布拉!」

    「办不到。」

    「为什么!」

    「要是我现在收手，那么一切又会回复到原先的状况。如果不把刀子架在那些人的脖子上，整个情况就会像过去一样，永远被敷衍过去。」

    「没有这回事!只要伊里甄斯岛上的非自然人得到了公民资格，那么对整个世界已经足以造成冲击了!这个影响绝对非同小可!」

    「即便伊里甄斯放弃生产非自然人，结果也只会造就第二、第三个伊里甄斯诞生而己，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现在就得逼迫世界各国乖乖就范。」

    「如果用这种方式让他们妥协，那么等到你不在了，这个世界一样也会恢复到原来的状况，这并非你所想要的吧!」

    雷不肯善罢干休地继续揪着冯发动劝说。

    「如果用强迫要挟的方式逼他们就范-那么对的事情也会变得不对了!真正的改变必须要让他们打从心底认同才会有它的效益存在啊!现在这样子，就算你被安洁打倒了，那么到头来一样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你只是白白丧命而已!」

    冯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射到了雷的身上。

    「雷尔提」

    「路易他们之所以会发动抗争，那是因为他们的想法出现了变化。伊里甄斯岛上的民众如果想法改变，也会产生不同气象的!这是可以办到的!够了，福丁布拉，你下的猛药已经够了!所以拜托你住手，福丁布拉!」

    「不够。」冯带着强硬的语气予以驳斥。「如果没有人流血、没有尝到足够的苦头，那么那些自然人永远不会察觉到自己的罪孽!」

    「没有尝到足够的苦头?你要怎么做?如果有国家拒绝赋予非自然人公民资格，他们国家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受伤流血呀!」

    「如果有国家对伊里甄斯的人民见死不救」冯的语中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气「我会对他们展开报复!」

    冯强硬的气势让雷受到了震慑，一时之间整个人愣住了。

    「届时，我送到世界各国的睡美人们会化成嗜血的恐怖分子，对这些害死伊里甄斯人民的国家进行报复!这些炸弹我早就已经埋好了。」

    「这太乱来了!」

    「没这回事，雷尔提。」

    一个清澈的声音从雷的身后传来。他猛然回头，却在瞬间因为肩膀上的重击所带来的后座力而向前飞了出去。雷的右肩喷出鲜血，一股烧灼般的痛楚从他的肩膀瞬问向全身蔓延开来。

    一名头戴贝雷帽的少年持着**站在门口。

    「安洁」

    「你来了。」

    冯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情绪。

    「我正在等你呢，欧菲莉亚。」

    「我来了，福丁布拉。」

    安洁语毕的同时枪口也指向了冯。看到眼前的景象，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冯曾经是安洁如此重视的人，如今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了冯。

    「住手，安洁!」

    「看来你失败了嘛，雷尔提。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你是谁了。我的前驱者，如果你没办法对冯动手的话，那就由我来杀了他。」

    「为什么!福丁布拉不是你的恩人吗!」

    「欧菲莉亚已经觉醒了。」

    冯依旧保持着他那冷静的态度，用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我下达戒严令的举动就是促使欧菲莉亚恢复原来身分的条件。他现在已经是顺应体内的后来者系统，展开他应肩负的行动的放逐之子了。」

    「你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动手吧，欧菲莉亚。」冯将自己的正面转而面对着安洁。「不过你得在我对世界各国下达的最后通蝶截止之前隐瞒我的死讯。你必须看到他们每一个国家都做出答复，看着那些舍弃伊里甄斯的国家，然后对他们展开报复。」

    「我知道。」

    「那就好。」

    「住手，安洁!」

    雷出声制止的同时整个人朝着安洁扑了过去，却遭到安洁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大腿扣下扳机。那把枪上装了消音装置，无声的子弹贯穿了雷的右大腿，让他整个人栽到了地板上。尽管雷还是试图想要重新站起来，然而膝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他按住了伤口，指缝很快地渗出了鲜血。

    「住手!住手呀，安洁!你不是最喜欢冯吗!你不是应该要守护他吗!」

    雷拖着自己无法使力的大腿，一边叫着一边爬往安洁的面前。然而安洁却不以为意地又将枪口对准了冯。

    「安洁!」

    安洁的右手食指已经扣住了扳机。然而，早应该击发的子弹此时却没有冲出枪膛，安洁没有开枪。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对雷扣下扳机，但此时他的右手却不断地发出颤抖无法动作。冯静静地阐上眼。一旁的雷则不死心地再次高声叫道:「醒醒呀，安洁!冯可是你最重要的人呀!他对你而言不就好像父亲一样吗!别杀他」雷嘶声力竭地试图制止安洁的行动。「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就像你的父亲一样，那就不可以杀他!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安洁持枪的手颤抖的幅度愈来愈大。

    「安洁」

    「不、不对」

    被固定在后的枪机始终没有击发。安洁持枪的手发出的颤抖开始蔓延到了全身。一颗浑圆的泪珠从他那双胡桃般大的孔雀眼中滑落。

    「不对不对冯!」

    「!」

    安洁闭上眼睛的同时枪膛中的子弹也射了出去。然而子弹的轨迹却没有落在冯的身上，而是打穿了他身后的照明器具。

    「呜啊哇哇啊啊啊啊啊」

    「安洁」

    此时杰契司从门外卫了进来，从身后制住了陷入疯狂的安洁。他的**被抢走，情绪崩溃的安洁忽然伸手重重地槌在杰契司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不对不对!我们要创造一个乐园我要跟冯，在这个伊里甄斯岛上创造一个只属于非自然人的乐园才对啊」

    安洁像个稚子般伤心地嚎陶大哭。冯难掩惊讶地茫然注视着这一幕。他为安洁植入的记忆应该会在后来者的本能觉醒之后完全消除才对，然而

    「为什么」

    此时杰契司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也一同注视着安洁此时样。杰契司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猛然回头。

    「植入记忆的教育课程颠倒而导致失败了呀

    沙哑的声音中，一个驼背的老人身影映入了杰契司的眼中。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顾在场众人惊讶的眼神、不畏倒在绒毯上的军官尸体，老人将手放入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衫口袋，自顾自地走入了房间中央。

    「一度烙印在深层心理的意识就好像隐形字一样，就算消失也会因为温度烘烤而再次浮现。」

    一副学者模样的他彷佛在解一道数学式般地喃喃自语。雷不认识这个人。然而冯看到他却整个人愣住了。只见冯一会儿之后又恢复了冷静的面貌，用他那一副不带感情的声音低声唤出了老人的名字。

    「艾芬巴哈博士」

    面对一脸疑惑的雷，杰契司为他解释道：「他是把你们创造出来的《科学八杰》其中一人。」

    「说他是参与伊里甄斯净化计划的其中一人吗!」

    「你是雷尔提吧?」

    即便雷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艾芬巴哈博士也一眼就认出了雷。他走向倒在地上的雷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为雷止血。

    「你是放逐之子里面最懦弱、最胆小的一个。不过现在的你教人觉得高兴。」

    「你是

    雷彷佛觉得自己还待在水槽中时就听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雷的心里映照出了一个自幼便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亲戚形象，让雷的心里涌出一股不可思议的亲切戚。

    「你们都到齐了呢，我的孩子们。」

    冯、雷、安洁，三名放逐之子面对着自己的生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交芬巴哈博士想必是听到冯的电视演说而毅然决然来到了总统府。明明府前大门应该有卫兵看守，不过不知道究竟是他在古罗森研究所的ID凭证还没有失效，抑或是卫兵根本就已经逃离了自己的岗位，总之他已经安然来到了这里。杰契司知道操作矫正信号也是艾芬巴哈博士负责的领域，于是对着冯率先发难「到此为止了，冯。艾芬巴哈博士会使用矫正信号，你也无法抵抗的。我要把你带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杰奇

    接着杰契司像是教导自己的孩子一般，对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安洁开口说道。

    「安洁，你所说的那种情况不叫做乐园。所谓的乐园应该是指截然不同的族群也能彼此和乐、一起过着安逸生活的地方。」

    此时的安洁收起了以往锐利的眼神，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抬头看着杰契司。而杰契司则转头面向屑一田，对他说:「雷，你的伙伴已经开始活动了。他们希望能够跟世界各国展开和平协商。」

    「跟世界各国?」

    「对，尼可拉斯已经解除了伊里甄斯岛上限制对外通讯的机制，已经有许多岛上的人民针对这件事跟国外的各个机关团体展开对话了。他们认真地希望为这个伊里甄斯岛打开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可以了，冯。接下来会有为数众多的自然人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你已经没有必要一个人承担这样的责任了。」

    冯铁青着脸，似乎仍旧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杰契司没有放弃劝说，「这是真的，冯，你的言行已经带给许多人正面的影响，并且开始展开行动了。你不是孤独的，有大批的群众对你的想法抱持肯定。接下来让我们在世界各国的协助之下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吧!现在你应该接受调查，然后辞去总统的位子，重新用民主的方式让伊里甄斯表现人民自己的意向!」

    冯瞪大了眼睛，僵宜地站在原地。接着杰契司向冯伸出了手：「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你有!这个世界是很宽广的!」杰契司如是说，同时再次地伸出了手。「走吧!跟我走，冯。」

    「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唯一的地方。」冯顽固地摇摇头，「我非得待在这里不可。一切将在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离开了伊里甄斯之后，这个世界岂有我容身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要多少有多少!你的工作已经到这里告一段落了，你应该要从你的宿命之中获得解放了!」

    「福丁布拉，杰奇说得对，到此为止吧。」

    一旁的艾芬巴哈博士也提出了附和。这般大彻大悟的语气让杰契司惊讶地回头，只见艾芬哈博士从皱巴巴的衣袋内取出了一只如打火机般四方形的金属物。仔细一看，那似乎是旧型的录音机。对于他这般异样的举动，在场的四人一时之间都没有意会到其中的意图。接着，艾芬巴哈博士带着若有所失的眼神将手放到录音机的按键上开口说道:

    「我可爱的孩子们，实验结束了大家都回到自己家去吧。」

    说着，他随即按下了按键，一段嗓音低沉的男声哼着无伴奏的歌的旋律从录音机内流泄而出。那歌声听来彷佛是要哄孩子们入睡时唱的催眠曲。

    「!」

    如此温和的旋律，冯却率先出现了异样的反应。紧接着雷和安洁也跟着捂住了耳朵，整个人在地上蟋缩成一团。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杰契司安然无恶。然而无论是冯、雷，还是安洁，全都抱着头表现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模样。

    (这是)

    三人联想到的是拜梭特爷丧礼上播放的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然而此时脑中出现的戚受却明显和当时不同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是一种全身上下的力气一口气被抽干了一样。他们听到这首曲子的同时，不只是身体变得使不上力，脑袋里的思绪也忽然呈现一片空白，彷佛意识即将消失。

    「喂，雷!冯!这是怎么回事?那首歌到底是什么!」

    「是瑞腾堡博士的催眠曲。」

    交芬巴哈博士抽去了自己声音中所有的戚情要素淡淡地低声解释道。

    「一旦他们听到这首歌，脑中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这是『删除用』的矫正信号。晚安，我的孩子们，所有的实验一切到此结束。」

    「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呢!」

    杰契司欲夺取艾芬巴哈博士手中的录音机而朝着他扑了过去。然而博士却展现出了一副让人难以与他的老态联想在一起的敏捷动作闪了开来。杰契司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接着又扑了过去，随即跟艾芬巴哈博士纠缠在一起。

    「呜啊」

    雷和安洁此时趴在地上，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开而出现瘦变。这首催眠曲很快便在他们身上发挥了效果。彷佛全身麻痹一般，两人无法控制不断发出颤抖的身体，唾液不自觉地从口中滑了出来。至于冯尽管呼吸变得急促，却还是想尽办法抗拒着这首催眠曲对他带来的影响。就在他强忍着折磨他的痛楚蹲在桌边站不起来的同时，矫正信号也持续地对他的深层脑部造成伤害。

    「冯!」

    冯带着慌乱的呼吸从腰际掏出了**抵住自己的脑门。

    「冯」

    「我绝不让你夺走我的记忆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记忆!」

    「住手，冯!」

    试图从艾芬巴哈博士手中夺走录音机而跟他纠缠在一起的杰契司嘶声力竭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

    「你要活下去呀」

    此时冯剧烈的心跳强烈到似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就在这个时候，杰契司胸前的对讲机传来一个慌张的声音。

    『杰奇、杰奇』

    是尼可拉斯。这个声音瞬间夺去了冯和杰契司的注意。

    『是攻击卫星!A圆的攻击卫星出现在总统府的上空』

    「什么!」

    尼可拉斯的声音忽然隐没在对讲机的杂音当中。瞬间，强烈的闪光从天鹅绒窗帘的缝隙中照进了室内。屑一田、安洁、冯，还有杰契司和艾芬巴哈博士全都被这道强烈的闪光蒙蔽了视线一股真有压倒性破坏力的冲击笼罩在他们身上。

    一道光束从天上笔直贯入了总统府上方，巨大的音爆和冲击波将总统府整个掀翻了起来

    最终话

    晴空蔚蓝，从海仰上望出去所看到的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景色。

    这个季节的早晨总是呈现出这般爽朗的气象。尽管道路两旁依旧残留着尚未褪去的积雪，不过此时的海风已经开始夹带着舒爽宜人的温柔触成，拂过双颊的同时，也拍来了春天的气息。

    海脚上生长着一棵拥有宽广臂膀的大樟树。它守在那儿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这棵樟树的四周也还留着几天前的积雪，一座小小的墓碑从逐渐融化的雪堆中探出头来。树下可以看到一名男子的身影，他坐在电动轮椅上朝着墓碑缓缓靠近。墓前多了一束花。每日为这座墓碑献上可爱的花朵已经是这名男子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挺起身，抬头望向面前辽阔的海洋。

    男子膝上放着一台古老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报着联合国的调查团第三度来到了伊里甄斯的消息。他们今早抵达了岛上的国际机场。出面迎接这个调查团的是前非自然人解放军首领﹒路易。他是以这个国家人民代表的身分出席这个场合的。这天，伊里甄斯岛上举行了新政权成立之初的各项选举工作。

    自总统府遭到卫星攻击的事件发生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之久。而冯﹒福丁布拉则在这场扩及全世界的动乱之中丧生。总统的死亡也同时意味着军政府的崩溃。这起卫星攻击事件的事实真相至今没有人知道。然而，紧接着卫星攻击事件之后，立即便有国际联合部队登陆伊里甄斯，整起动乱也在联合部队引导岛上民众疏散避难的过程中转入了联合国的掌控之下，并且得以逐渐收拾起来。至于此时的伊里甄斯则在联合国的主导下成立了临时政府，并且藉由选举引导伊里甄斯人民创立新的政权。

    「喂」

    一名男子身着厚重的防寒衣从一条通往紧落的道路上挥手跑了过来。是杰契司。

    「原来你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了。你真是喜欢待在这棵树下。」

    杰契司从坡道上跑来一边调整气息，一边语出关心地对轮椅上的男子出声问道。、

    「你会不会冷?」

    「还好。」

    男子身上穿着一件装满了天然棉絮的棉袄。那是伊旦甄斯岛上自古流传下来的防寒衣织法，是杰契司的母亲亲手缝制的。

    「今天日照充足，海风也比前阵子暖和许多了，所以不要紧。」

    「海的颜色变了，代表着春天也快来了。今天海上显得风平浪静的，倒是个适合出海的好日子。」

    「你的手已经好了吗?」

    「嗯。」杰契司应了一声，同时大幅度地甩起了自己的手臂。

    「伊里甄斯的专家真是了不起。这只义手已经不会让我感觉有任何的违和感了。虽然他们说要等我习惯这只新手臂可能要花上一年，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用起来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人工物了，这手里埋的芯片似乎还挺适合我的。」

    听到这里-轮椅上的男子脸上不禁蒙上一层阴霾。杰契司见他似乎又要对这只手的事情道歉，先一步用手制止了他。

    「够了哦。我只丢掉一只手其实已经算是幸运了，真的。等你到了那里也得好好复健，早日恢复到可以用双脚走路的模样哦!」

    杰契司表现出了他一贯的爽朗性格，对着轮椅上的男子露出了微笑。

    「你听了收音机吗?」

    「嗯，今天是选举嘛!」

    「你觉得谁会赢?」

    男子回望了注视着自己的那一双眼睛，然后将视线移到了远方的海平面，瞇起了那一双碧绿色的眼眸。

    「用膝盖想也知道。」

    这张右脸颊上镇着一颗黑痞的脸庞，眼神显得相当温和。海风撩拨着他一头黑发。杰契司看到他脸上愉悦的表情，对他点点头后也跟着将视线望向了远方的海面。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喂，我在这里」

    船头停了一艘小型的联络艇，艇上可以看到克尔戴普挥手的模样。他们来到了伊里甄斯南方的艾雷港。这个距离杰契司老家不远的港口，曾经是伊里甄斯岛上鱼获资源最为丰富的海港。尽管过去的荣景此时已不复见，不过海上可以看到几艘渡轮在邻近海域航行，看得出来港口已经成为提供当地人民休闲散心的景点。

    「克尔戴普，你看来过得不错嘛!」

    「是啊，你们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出发的这天万里无云-海上一片风平浪静实在是太好了。」

    他边说着边赶忙跑到带着大批行李的杰契司和坐着轮椅的男子身边，带着十分关心的语气开口问道:「你们的伤还好吗?」

    「还好。不好意思，让你挂心了。」

    「这哪儿的话。不过就像你说的，杰奇的家可以让你比较放松。我也觉得没什么地方比起那里更适合休养生息了。」

    寒喧完了之后，克尔戴普便向他们介绍了身后一位头戴绅士帽，特地前来迎接他们的男子，「这位是联合国派来的阿隆叶先生。」

    这名绅士脸上泛起了微笑，友善地对着轮椅上的男子伸出手来。

    「看来您的身体复原状况不错嘛，福丁布拉先生。」

    「托您的福。这一趟舟车劳顿，真是不好意思。接下来就真是有劳您了。」

    冯伸手回握住了对方的右手，接着便指向自己身后「这位是跟我同行的杰契司﹒樊。」

    「您好，请叫我杰奇就好。」杰契司也和阿隆素握手寒喧，接着便扛起了身后的行李说:「那么我们就动手把行李扛上小艇去吧。」

    那天，总统府在攻击卫星的轰炸之下瞬间便陷入一片残破不堪的景象。冯和杰契司得以在断墙残瓦的建筑物中捡回一条命只能用奇迹二字加以形容。总统府内的护盾措施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勉强做出了反应，实时完成了防卫动作。不过对方的攻击型态远远超出原先设计这道护盾措施时的假设，结果外部建筑全毁，所有人都被埋在瓦碟堆下;杰契司在救援部队发现的时候尽管还有生命迹象，右手臂却已经受到严重外伤，估计不可能复原。至于冯的心肺功能则是已经停止，陷入了假死状态;左下肢和杰契司的右手臂一样必须截肢，右腿则伤及神经，现在还处于麻痹状态。

    冯在对外公布的消息中宣称他在这起不明原因的攻击行动中丧生，实则藉此从政治舞台抽身，受到联合国的人权委员会保护。为了养伤，他在这段时间内秘密地被安置在杰契司的家里调养生息。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无碍，于是即将在这天做程离开伊里甄斯。

    联合国的人权委员会为了调查伊里甄斯岛上的问题，因此秘密传唤了作为关系人的冯，而即将要将他带到联合国总部。这个调查内容当然包含了由瑞腾堡博士所召集的伊里甄斯净化计书了而冯也将在国际法庭中出庭。不过结果究竟如何则尚未明朗。他们从港口出发，一旦抵达邻近国家之后便会转而搭乘飞机移动。这趟行程则由杰契司陪他全程参与。

    在杰契司等人将行李堆上小艇的同时，冯一个人默默地回头望着杰契司老家所在的小镇。

    那一栋座落在坡地上的红色小屋不论何时都可以轻松地找得到它。这个旧渔村聆讯落还保有伊里甄斯化身为基因素多玛城以前的风貌，散发着抚慰人心的气息。

    「今后，我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踏上这座岛了。」

    「你在说什么呀?」

    克尔戴普带着爽朗的声音将手放到了冯的肩膀上。

    「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不过等到这个岛上的一切都稳定下来，你还是可以再回来玩的吧?就算你不住在这里了，它也终究还是你的故乡呀!」

    「也对。」

    冯小小声地笑了，随后也客气地向这名熟识已久的朋友点点头：「谢谢你了，克尔威普。」

    「少来这套!看到你这么客气地跟我道谢反而让我觉得恐怖。不过偶尔也写个信给我吧?等你决定了落脚处，一定要记得通知我哦!」

    「嗯。」

    冯点点头，随后看了看一旁的杰契司，杰契司也笑着予以回应。不论到哪里，我都跟定你了。

    「走吧。」

    在冯和杰契司搭乘的小艇离港的时候，有几个人也正从位于蒂尔塔行政广场郊区上的崔尼提山丘眺望着这一片承载着那艘小艇的大海。是尼可拉斯和一名头顶着银发的青年雷，他们两人一起站在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的墓前，面对着这一片万里无云的海景，发出了成叹。

    「他们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风中依旧还夹带着此一一许的凉意，撩拨着雷那一头闪闪发光的银发。他抓紧了外套衣襟，将视线索焦到了远方的海岸线上。

    「应该是吧。毕竟他们之前是说上午就要出发嘛!」

    两人此时全都换上了新装。此时的雷已经不见半年前那副稚嫩的模样，成长为一名英姿焕发的有为青年。躲过了总统府遭到卫星攻击的那场灾难，雷在瓦碟堆中捡回一命。然而他除了肩上及大腿遭到安洁枪击的伤口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外伤。这也许是因为他比起其他放逐之子更有着强韧的生命力和绝佳的运气所致。

    「虽然我也想去为他们送行，不过无奈今天我们无法抽身。」

    「是啊。」

    「不过」雷在开口的同时转头望向了在墓碑前席地而坐的一位少年，「安洁，你难道不会想要再见他一面吗?」

    安洁或者称他欧菲莉亚，这名有着一身古铜色肌肤的少年听了回过头来凝视着雷。

    当时的总统府受到他国军事卫星射出的高功率雷射炮攻击，整个总统府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不过安洁在瓦碟堆中受到雷用身体保护，因此也一样捡回一条小命。不过即使如此他的伤势也让他在医院里滞留了三个月。现在的他已经恢复健康，和雷一起为了某个理想而行动。

    「我不用了。」

    安洁喃喃低语。曾经举枪对着冯的举动肯定是让他感到懊悔不已。如今雷就好像他的哥哥一样，不仅察觉了他的心绪，同时也伸手抚摸着安洁的头试图安慰他。安洁想站起来，雷拉了他一把。

    「我们还会再见到他的。虽然他的罪孽深重，不过」雷说话的同时转身面向了蒂尔塔

    行政广场的街道。「我们也全被他骗了。这家伙不仅是一个可恶的独裁者，甚至还是一个世界第一的诈欺犯呢!」

    「说得是呀。」

    尼可拉斯低声附和的同时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生物武器殷勤装置。结果这座岛上根本从来也没有安置过什么瓦斯毒气」

    事实便是如此。岛上散布了生物武器这点在事情全部都收拾起来了之后，大家才发现这根本只是一个谎言。换句话说，冯说他已经在岛上个地设置了生物武器启动装置，完全是骗人的。

    「福丁布拉用他自己的生命，以这个世界为对象做了一个庞大的实验。而他则是冷冷地从这个岛上观看这项实验带给世界的反应。他也许真的会对那些弃伊里甄斯不顾的国家展开报复，不过到头来他其实压根儿也没打算让伊里甄斯的百姓因为世界各国的决定而死。」

    换句话说，冯对世界的威胁从头到尾都只是虚张声势。他在试探这个世界。而他所要的，只有世界各国的『回答』。只要有一个国家拒绝，那么这个国家便已经表现出了『舍弃伊里甄斯岛上人民性命』的事实。也许在冯的眼里，这样的事实才是关键，因而判断没有必要真的为此而杀死自己的子民。

    事实上，不只是伊里甄斯岛上的人民，就连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他的骗局之中而无一幸免。毕竟以冯身为独裁者的力量，他其实真的可以秘密地将他所说的生物武器殷勤器设置完成，而他所领导的伊里甄斯军方也确实拥有足以开发这类划时代武器的实力。因此整个世界都为这名『伊里甄斯人造体总统』的言论所惑，对于冯可能因为世界各国的决意而杀害伊里甄斯人民的行为信以为真。

    不过话说回来，冯大概早已预期到他对世界展开报复之后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引发战争，因此他打算让自己葬送在安洁手中的计划是肯定会实行的。若说这只是他所演的一出戏也未免太轻描淡写了。

    「那个混账东西」

    尼可拉斯被海风吹得有些不耐因而牵动了心里的情绪。

    「这家伙竟然胆敢试探整个世界。不过后来发生的状况肯定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吧。那个混账伊里甄斯岛上的第一大混账!」

    「不过你不是一直都崇拜着这个伊里甄斯岛的第一大混账吗?」

    尼可拉斯恶狠狠地瞪着冷不防吐他一句槽的雷。雷笑了。他们回头望着山丘下的蒂尔塔行政广场。这天临时政权终于要收起来了。伊里甄斯上上下下全都带着尤奋的情绪迎接着这个值得纪念的选举。

    「对了，雷。听说登肯已经早一步被艾芬巴哈博士使用《删除用》的矫正信号消除了他的人格跟记忆了。」

    「真的假的?」

    在那起撼动整座伊里甄斯岛的灾难中，丹尼尔﹒登肯被人发现出现在某间精神病院附属的疗养机构中。他在蒂尔塔行政广场被收容的时候即便还保有意识，但却几乎没有任何智能。据判断可能是严重的智能退化现象。

    至于艾芬巴哈博士则在遭到卫星轰炸的总统府中身负重伤，最后送医不治。他可能是在行动前为了取得登肯杀了瑞腾堡博士而得到的净化程序数据库联机密码而事先和登肯接触过，藉此得到了矫正信号的相关数据。他从瑞腾堡博士的档案库中提取出《删除用》的「催眠曲」并且先对登肯尝试性地使用了一次，接着才赶往总统府企图对冯等人下手吧。毕竟这个净化程式的全貌早已经由其他实验伙伴向联合国告发，所以他这个行为极有可能是出于自保，抑或是打算消灭掉所有跟这个实验有关的一切证据，然后自己也一起躲起来，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至于雷和安洁则在后来都被联合国以关系人身分带到了法庭上接受调查，不过有关当局判断他们两人都是目前伊里甄斯必须的人才，因此有条件地派遣人员加以监视，让他们回到了这座岛上。也因此他们才得以像现在这样站在自己生父的墓碑前方，眺望着山丘下方的蒂尔塔行政广场。

    「伊里甄斯接下来即将迈入一段变革期，而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们这次三疋要让它整个改头换面。」

    「说得是。」

    「这可不是说做就做得到的事呀。」

    他们必须面对的敌人比起想象中来得强大得多。当时攻击伊里甄斯总统府的肯定就是当今的世界强权A国的军事卫星。相关的证据就在尼可拉斯的掌握之中。总统府遭到轰炸的瞬间彷佛传说中一击消灭了絮多玛城的『神之雷』，不过事实并非如此，祭出总统府上方那一道落雷的并非『上帝』，而是『人类』。这个强权国家肯定是无法接受一国总统由人造体领导的事实，因而以高功率的雷射炮笔直朝着冯的头顶轰下。这一点雷和尼可拉斯绝对不会说忘就忘。这笔帐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中，因此他们的战争这才正要开始。

    雷带着深厚的信赖抬头望着尼可拉斯。

    [接下来还要仰仗你的力量了。拜托你咯，尼可拉斯。]

    [那当然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尼可拉斯永远不会忘记雷赤手空拳挡在他所率领的部队面前的那一刻。当时的雷抱着就算孤身一人也要挡下装甲车部队的那种觉悟，即便是对冯忠心不二的尼可拉斯也为之动容。因此他接下来打算跟着雷一起行动。

    [安洁，也拜托你了。]

    安洁听了之后，也带着真挚的眼神往着雷。看着同为放逐之子，心灵却是冯一手捏塑出来的安洁，雷的心里百感交集。不过他还是没说出口，打算将这些话全都藏在心里。

    [不然呢？]安洁似乎看穿了雷的思绪，自己先一步开口。[这次我一定要用我自己的意志去开创属于我的人格和我的记忆。我喜欢冯，这点即便到了现在也不曾改变。]

    [安洁]

    [我要跟你一起行动，雷。]

    [恩。]雷点点头，回应着安洁的视线与他四目相望。

    要创造属于非自然人的未来，这个目标决不可能轻松达成；他们的遗传因子可能对自然人带来影响，因此也免不了必须在适度的管理之下生活。即便如此，一切的法令还是必须在正确的观点和适当的规范之下制订。

    一切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安洁，你看着吧，今后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不可有任何遗漏，你得用你那双眼睛好好地看着我。]

    [雷]

    [然后，万一我走上了偏差的路子，到时候]

    一阵强风吹过，将雷口中最后的字句给一并带走。安洁笑了。

    [到时候我会狠狠揍你一拳。]

    雷看着那一双聪慧的眼神中夹带着笑意，让他联想到了冯的眼目。此时安洁脸上的表情就和冯一样，充满了面对未来的冲劲。雷笑了。他敲了一下安洁的头，[好啦，我们也该走了。尼可拉斯，你也要投票对吧。]

    [当然啦。]

    [博士，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雷对着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的坟喃喃道了一句，接着便拉着尼可拉斯和安洁一同转身背过了山丘上的墓碑。博士的坟前除了鲜花之外还放了一份报纸，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刊载着由麦基?巴特尔撰写的关于选情预测的报道，其中引用的照片便是临时政府的年轻首领，雷?雷尔提。报道中也刊载了雷的谈话，话中提到他希望这个国家建设成为一个对于任何人种都没有差别待遇的天堂。除此之外，为了让世界各地的非自然人都能享有与自然人同等地位的公民资格，他也打算制订一条能让自然人与非自然人和平共处的[人造体暨克隆人基本法（通称伊里甄斯法）]，并且将这条法令推广至全世界。

    至于另外一派推出的候选人则是雷诺家的当家，贾尼斯?雷诺。他是希望恢复伊里甄斯旧有体制的保守派阵营之首。

    伊里甄斯的新方向将在隔天底定。

    已经渐渐开始散发着春天气息的蒂尔塔行政广场邻近山丘上，一阵暖风拂国。

    圣崔尼提大教堂敲响了位在顶楼的镇世之钟。

    墓碑旁的草地上生出了嫩芽，山丘上开始弥漫着绿意。

    就在这个时刻，这座岛也将踏出迈向未来的崭新步伐。

下卷 后记

    说起来，这部作品原本只是以全文篇幅30页的短篇小说形式展开的。结果回来为配合杂志发行而刊载之后，这部小说便以[趁人不备]的方式，每回每回地将截稿压力丢到我的身上。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它已经变成厚厚两本上下集完结的小说了，这一晃神就是三年过去。

    在这部作品平安结束的同时，我甚至有一种抱着橄榄球达阵的错觉。

    由于这部作品当初的规划是三十页的短篇小说，所以跟编辑讨论过

    [那么登场人物就三个人好了。]

    [好啊，就来个[窝囊废]跟小鬼头，还有[窝囊废的挚友]三个人的故事吧。]（当时我的心里浮现出的句子是[一个孤傲的窝囊废]。）

    如此这般，在后来为这三个角色加上个性、背景等等设定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故事。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偷偷想着要写一部以一个当地居民道德常规具有缺陷或者崩溃的地方作为背景的故事。这样的想法也在这部悖德之城中实现了。不过，在执笔之初我压根儿没特别意识到这部作品是一部科幻小说，结果我在上集发行的时候，在书腰上看到[桑原水菜笔下首部科幻小说巨作]这一段令人闻之色变的几个大字，才不禁大声嚷嚷着[这太夸张啦~]当场吓得腿都软了。因此，如果有抱持着想看到一部正统科幻小说心情来阅读本书的人，请容我在此道歉。

    就我这么一个在80年代度过青少年时期的人来说，过去在众多科幻题材的漫画和小说耳濡目染之下，我其实是不假思索地便将类似的世界观加入我所擅长的、以人性纠葛为主要内容的故事中。虽然我个人是觉得在这个年代不论作者或者读者，已经没有人听到科幻作品就会特别认真去思考其中的设定或架构了吧，不过我毕竟是在碰到什么问题都会有习惯找借口的年代中长大的人，所以请容我在此稍微辩解一下。

    至于文中多次出现的[Genetic]，虽然这个单字是我结合了英语和德语两种发音方式创造出来的外来语，不过我实在太喜欢这种组合式的念法了，所以就擅自创造了这种英德发音组合起来的外来语。接着是关于《ILEGENES》这个字，其中[ILE]是意大利文中的[岛屿]，而[GENESE]则是取自[genesis]([创世]、[发生]之意）]这个字的前半段；两者组合起来得出了[ILEGENES]（伊里甄斯）]这个字。

    一如我先前提到的，这部书的上集是在不定期截稿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完成的。不过我的写作情绪之所以没有在截稿的空白之中间断，也许应该归功于我的责任编辑I先生吧。在他阅读整篇文章的时候不仅没有丝毫松懈，在跟着书里的世界逐渐扩展的过程中，直到最后都一直努力地挑我的毛病，让我受到很大的刺激继续写作。而I先生每每看到尼可拉斯面对杰契司显得咬牙切齿的桥段时，总会露出幸灾乐祸的愉悦表情（真是个恶魔）。

    这部《悖德之城》虽然是一部剧情严肃的小说，其实在写作过程中却隐藏着我和I先生之间的许多白痴对话虽然我想全部爆出来，不过唯恐影响个位读者对于整部作品的读后感想而作罢。多亏了他，让我对于这些角色们的感情也变得更为强烈了。感谢您，I先生。

    接着就是关于担任本书插画的黑乃奈奈绘老师。说起来，这个缘分的起因是在我们共同参与杂志举办的对谈企画。当时编辑部说，你们既然都来了然后就把我写的小说给端了出来。没想到黑乃奈奈绘老师就这样成了本书的插画！让我每次都带着小鹿乱撞的心情期待着每一期的书中插画。黑乃奈奈绘老师的插画即便是严肃的画面也都能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魅惑气质，真的是天下一决呀！能获得黑乃老师的插画，无论是对我，或者是对这部作品来说，都是非常荣幸的事。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为本书提笔。

    另外，为冯脸上加上一颗爱哭痣的提议是黑乃老师的意思。在看到黑乃老师的插画时，我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啊，原来冯的脸上应该要有一颗爱哭痣呀这样的想法，也使得冯这个角色的形象终于得以完备。真是太厉害了！光是用一颗黑痣就可以让一个角色变得活灵活现，真不愧是黑乃老师！

    接着，请让我在此向协助本书得以问世的所有工作同仁们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也谢谢各位读者能够陪伴本书到最后，谢谢你们！

    希望这部作品能够深入各位心灵的遗传因子之中。

    二00七年九月吉日

    桑原水菜

下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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